陈羽缓缓抬起双手,在虚空中虚握,仿佛真的端着一架决定世界命运的天平。
他的声音平稳而残忍,不带一丝多余的情感:“左边,是你父亲一个人。”
接着,他将另一只手重重地往下压了压:“右边,是这个世界上并不知情、却因为这场法则扭曲而陷入混乱与灾难的十几亿人。”
陈羽向前逼近了一步,深邃的目光死死锁定着当麻:“虽然站在天平两端的砝码数量差距悬殊,但在事情还没彻底恶化到无法挽回的地步前,在神裂和土御门他们还未到来前,尽快做出你的选择吧,当麻。”
这几句话语如同淬了寒冰的刀锋,以最简单粗暴的方式,毫不留情地切开了上条当麻内心最后一丝试图逃避的幻想,将血淋淋的现实摆在他的面前。
狭小的卧室里,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成了实质的铅块,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只能听到当麻胸腔里传出的,如同破风箱般沉重、急促且支离破碎的呼吸声。
“你让我……怎么选……”
当麻的膝盖彻底失去了力量,整个人顺着木制衣柜滑落,颓然地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他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短发,用力之猛,指甲几乎要生生嵌进头皮里,勒出一道道红印。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痛苦与内心撕裂般的拉扯,变得像砂纸摩擦般沙哑难听。
“那是我老爸啊!那个笨蛋老爸……他只是个为了家庭在外面拼命出差、努力工作的普通人!他甚至连魔法是什么都不知道!”
当麻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绝望地看着陈羽。
“难道你现在想让我为了外面那些根本不认识的人,为了那些素未谋面的陌生人,让我去亲手放弃我老爸的命吗?!”
“别开玩笑了……”
他用尽全身力气一拳砸在旁边的木制地板上,指关节瞬间擦破了皮,渗出殷红的鲜血,但他却像感觉不到痛一样,声嘶力竭地嘶吼着。
“我怎么可能选得出来!这种该死的电车难题,这种要把人心肝脾肺都挖出来的选择,为什么要逼我来做!我做不到啊!”
“难道就没有不牺牲任何人就让所有人都能获救的办法吗!!!”
看着瘫坐在地上的上条当麻,陈羽没有立刻说话。
少年砸在地板上的右手还没有收回来,指节抵着木板,擦破的皮肤上沁出细小的血珠。
他的另一只手揪着头发,肩膀随着急促的呼吸一下下起伏,仿佛只要稍微松开力气,整个人就会彻底垮下去。
方才那番嘶吼耗尽了他的力气,却没有替他找到任何答案。
他不愿意父亲死,也不愿意外面那些无辜的人遭殃。
可陈羽摆在他面前的两条路,偏偏要求他亲手舍弃其中一边。
于是,他只能僵在那里,连抬头都显得吃力。
陈羽垂眼看着他,原本冷淡的目光终于有了些许变化。
即使被逼到这种地步,上条当麻也没有说出“牺牲一个人就好”之类的话。
他不是卫宫切嗣。
他不会为了拯救尽可能多的人,就把少数人的生命当成可以随意舍弃的筹码;也不会为了所谓的“大义”,强迫自己割舍掉眼前最重要的人。
他当然希望世界恢复正常。
他也明白外面的灾难正在不断扩大,明白那十几亿与他素未谋面的普通人,同样拥有活下去的权利。
可是,当“拯救世界”和“杀死父亲”被摆在同一杆天平上时,他依旧无法把自己的父亲推向死亡。
哪怕另一端压着全世界。
看来,上条当麻并不是所谓的“正义的伙伴”。
陈羽微微闭上眼睛,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寂静的卧室里,那声叹息清晰地落进当麻耳中。
他抓着头发的手指动了一下,却依旧低着头,像是在等待最后的判决。
陈羽没有再向前逼近。
他将重心从前倾的姿势里收回来,松开绷紧的肩背,双手抱在胸前。
那种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的审视,也随之稍稍收敛。
“好了。”
陈羽垂下眼帘,看着地上的当麻。
“当麻,看看你现在这副生无可恋的难看样子。”
陈羽瞥了一眼他的指节。
当麻没有回答,只把抵在地板上的右手慢慢攥了起来。
伤口受到牵扯,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眼睛却仍死死盯着地面。
“如果你真的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在这两者之间做出选择的话,”他顿了顿,才继续说道,“其实,还有一个办法。”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整个房间仿佛停滞了一拍。
当麻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望向陈羽,像是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说,其实还有一个办法。”
当麻张了张嘴,喉咙里却没有立刻发出声音。
直到陈羽没有收回那句话,他才扶着地板站起来。
蹲坐太久的双腿一阵发麻,他刚迈出半步,膝盖便软了一下,踉跄着撞到陈羽面前。
他一把抓住陈羽的胳膊。
如同溺水之人在水下挣扎了太久之后,突然看见水面上垂下来的一根绳索。
哪怕明知道那根绳索可能随时会断,他也会不顾一切地抓上去。
“什么办法?”
他死死盯着陈羽,仿佛生怕对方下一秒就会收回刚才的话。
“什么办法?陈羽,你快说啊!只要能救我老爸……我做什么都行!”
陈羽低头看了一眼抓住自己的手,抬手将它拨开。
“你先冷静下来。”
当麻的手僵在半空,随后慢慢收了回去。
他站得笔直,连呼吸都刻意压轻了,生怕漏掉接下来的任何一个字。
陈羽抬起手,指了指脚下。
“真正的问题,想要解决你父亲身上的麻烦,重点不在你父亲本人身上,而出在这栋房子里。”
“之前说过,你父亲在世界各地出差时带回来的那些民俗纪念品,并非只是普通的摆件。它们每一件在各自所属的文化背景中,都代表着不同的宗教含义和象征。”
“它们被摆放在这栋屋子特定的位置上,彼此之间那微弱的灵性产生了共鸣,形成了一张看不见的网。最后,它们借由这栋房子原本的建筑结构作为骨架,严丝合缝地嵌套在一起,阴差阳错地组成了一个极其完整、且庞大的仪式场。”
“就如同供奉神明的古老神殿一般。”
陈羽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空中划出几个位置,再将它们连成一圈。
当麻的目光紧跟着他的手指。
“所以……”
“所以,除了对处于仪式核心的施术者本人下手之外,我们还有另一个选择——那就是直接从外部摧毁这个仪式场。”
陈羽放下手。
“只要把这个仪式场彻底破坏,让所有的魔力节点在同一时间同时失去连接,维系魔法的回路就会瞬间崩溃。没有了源源不断的魔力供应,‘天使坠落’这种规格的大型魔法自然也就成了无源之水,无法再继续维持下去了。”
当麻的嘴巴微微张开,如同雕塑般凝滞了几秒钟。
短暂的呆滞之后,只听“啪”的一声脆响,当麻猛地一巴掌重重拍在自己的大腿上,巨大的力道让他整个人差点从地板上直接跳起来。
“对啊!这么简单的事情,我怎么把这个给忘了!”
刚才那个仿佛被绝望压垮、瘫坐在地上的颓废少年,在这一刻彻底不见了踪影。
他的双眼中重新燃起了熊熊的斗志,仿佛在无尽的黑暗中看到了一轮初升的太阳。
他猛地举起自己的右手,五指用力张开,目光狂热地盯着自己那看似平平无奇的手掌,眼神中充满了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干劲与希望。
“我的这只右手拥有‘幻想杀手’的力量,它刚好可以克制并抹杀一切不属于常规的异常之力!”
当麻兴奋地挥舞了一下拳头,语速因为激动而变得极快。
“什么复杂的魔法阵,什么精密的风水局,只要被我的这只右手碰到,统统都会被消除得一干二净!”
一边说着,当麻已经迫不及待地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卧室门口走去,脚步急促而有力,仿佛每一次踏在木地板上的声响都在宣告着他即将拯救一切的决心。
“那还等什么!我这就去把老爸买回来的那些破铜烂铁、木雕石刻,全都挨个摸一遍!只要破坏了那些节点,老爸就有救了!”
只是他的手刚刚搭上门把手打开房门,身后便传来了陈羽毫无温度的声音。
“你以为破坏魔法阵这件事,有你想象的那么简单吗?”
当麻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缓缓回过头。
陈羽仍旧站在原地,甚至没有移动一步,只是用一种看白痴一样的目光看着他。
“那些纪念品现在已经不再是一堆各自独立的护身符或摆件了。它们在仪式开启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紧密地连在了一起,构成了一个拥有完整循环系统、正在源源不断运转的整体。”
他抬手指向门外。
“你肉眼看到的,或许只是走廊墙壁上挂着的捕梦网、客厅电视柜上摆着的木雕、亦或者是玄关处的陶瓷玩偶。但在构成‘天使坠落’的术式网络里,它们全都是彼此关联、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关键节点。它们有的负责从外界引导魔力,有的负责维持结界的稳定,有的则承担着不同区域术式部分的连接与传导。”
当麻慢慢松开门把。
被压下的金属把手弹回原位,发出一声轻响。
“你的右手确实很特别,只要碰到其中的某一件东西,就可以毫无悬念地消除掉接触到的那一部分异常之力。”
陈羽没有否认这一点。
“但是,幻想杀手的作用范围,仅仅局限于你肉体接触到的那一小部分。你可以用它斩断一根线,却无法在同一时间、同一瞬间,斩断那千丝万缕、遍布整栋房子的所有魔力连接。”
当麻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向门外。
走廊通往楼梯,楼梯下面还有客厅,二楼的其他房间里也摆着父亲带回来的纪念品。
他只有一只右手。
即便跑得再快,也不可能在同一瞬间触及分散在整栋房子里的所有物品。
“退一万步说,即便你先用右手消除掉了一个节点,再立刻跑去找第二个。这中间所耗费的几秒甚至十几秒的时间,对于一个已经完全运转起来、拥有自我循环能力的超大型魔法阵来说,已经足够它调动其他节点的魔力来进行自我修复了。”
陈羽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不是小孩子玩的拆积木游戏,拿掉一块,剩下的就会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等你继续拆。你消除一个,它就会修复一个,你永远也赶不上它重构的速度。”
当麻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不能一个一个消除……那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在这场灾难里救下我老爸?”
陈羽走向窗边。
窗外的阳光落在窗台上,照亮了玻璃边缘的一层细灰。
远处还能听见日常的声响,与房间里紧绷的气氛形成了近乎荒诞的反差。
他看了一眼窗框,随后将目光移向两侧的墙壁。
“既然那些节点是一个整体,无法被逐个拆除……”
“那就只能越过那些繁琐的节点,直接从一开始就承载着它们、让它们得以共鸣的根基下手了。”
当麻跟着看过去。
墙壁、地板、天花板。
一个令他不安的念头,逐渐变得清晰。
“你是说……”
“这栋房子。”
陈羽转过身。
“那些纪念品的位置,房间之间的对应,楼层与楼层之间的关系,都已经被纳入了仪式。现在,整栋建筑都可以算作神殿的实体。”
“只是打碎几个摆件,或者拆掉一面墙,都不能保证回路立即停止。破坏不彻底,反而可能造成意外的影响。”
当麻抬头望着天花板。
这里是父母刚搬进来不久的新家。
父亲拆箱时的兴致,母亲整理房间时的忙碌,还有那些被珍惜地摆放在各处的纪念品,此刻都变成了必须一并考虑的危险因素。
陈羽的声音从窗边传来。
“所以,不能给剩余的回路留下继续运转的机会。”
当麻重新看向他。
“必须在极短的时间里,让所有支撑术式的结构同时失效。不是从楼上拆到楼下,也不是先毁客厅,再毁其他房间。”
陈羽伸出手,指向脚下这栋房子的整体。
“连同那些纪念品,以及固定它们位置的墙壁、楼板和承重结构,一起破坏。”
当麻嘴唇微动,终于把那个答案说了出来。
“……把我家毁掉?”
“没错。”
陈羽看着他,神情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要保住你父亲,又要让‘天使坠落’停止,就必须在瞬间,把这栋房子彻底摧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