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接待员所说，现在不是旺季。
更衣室里空荡荡的，只有暖色调的灯光安静地亮着。
木质储物柜散发着淡淡的桧木香气，地板上铺着干净的竹席。
陈羽脱下衣服，整齐地叠好放进柜子里，拿起旁边的租赁毛巾，简单冲洗了一下身体。
随后，他推开了通往大浴场的磨砂玻璃门。
温热的水汽瞬间扑面而来。
空气中带着一股淡淡的矿物质气息，混合着木头和石头被蒸汽浸润后特有的味道。
室内大池的面积不小。
池底和边缘都是用天然的石材砌成，风格粗犷而自然，没有过多的人工雕琢感。
琥珀色的温泉水在头顶暖黄灯光的映照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泽。
水面上飘着几缕轻柔的白色雾气，被从落地窗缝隙间吹进来的海风吹得缓缓流动。
落地窗外，相模湾的海面在夕阳的余晖下波光粼粼。
天边的云层被染成了橘红与紫罗兰交织的颜色，一层叠着一层，铺满了大半个天空。
海平面上，那道最后的金色光带正在一点一点变窄。
陈羽扫视了一圈。
整个大浴场里确实没什么人，显得格外清静。
室内大池空着。
只有在靠近窗边的半露天的石制小池里，靠着一个人。
他背对着入口，肩膀宽阔，留着一头利落的黑色短发。
整个人浸泡在琥珀色的泉水中，水面刚好没到胸口的位置。
头上顶着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白毛巾。
手臂随意地搭在池边的石头上，姿态显得十分松弛。
似乎正在闭目养神，享受着海风和温泉带来的惬意。
陈羽没有去打扰对方，径直走向了室内的大池。
脚趾刚一探进水中，温热的触感立刻从脚底蔓延开来。
他一步步踏入池中，温泉水缓缓没过小腿、膝盖，最后到达胸口的高度。
“呼……”
陈羽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靠在池边的石壁上，后脑勺枕着池沿，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坐下。
双臂自然地搭在池边，整个身体完全放松了下来。
琥珀色的水面倒映着天花板上的暖光，波纹一圈圈地荡开，又慢慢消散。
温热的泉水从四面八方均匀地包裹着身体。
肌肉里那些细微的、平时感觉不到的紧绷感，正在温水的浸泡下一点一点地消散。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骨头缝里被慢慢融化了。
虽然今天并没有怎么消耗体力。
但这种全身心放松的感觉，确实很不错。
水汽在眼前缭绕着。
窗外的夕阳又往下沉了一些。
海面上的金色光带越来越窄，天空的颜色也从橘红渐渐过渡到了深蓝。
几只海鸥掠过远处的海面，留下几声悠长的鸣叫。
整个大浴场安静得只剩下泉水流动的声音，和偶尔从窗外传来的海浪声。
陈羽微微闭上了眼睛，静静地享受着这难得的温泉浴。
不知过了多久。
“噗通——！”
一声沉闷的水花声突然打破了大浴场的宁静。
陈羽睁开眼，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只见之前那个独自在半露天小池里泡澡的男人，似乎是想要站起来，结果脚下一滑，整个人直接摔进了温泉里。
水花溅起老高，头顶的那块白毛巾也飘在了水面上。
好在温泉水并不深。
男人在水里扑腾了两下，有些狼狈地重新站稳了身体。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捡起飘在水面上的毛巾，一边拧干一边无奈地叹了口气。
“真是的……怎么泡个温泉也能滑倒……”
男人小声嘟囔着，一转头，刚好对上了陈羽的视线。
发现大浴场里居然还有别人，而且还目睹了自己摔倒的全过程，男人的表情顿时变得有几分尴尬。
陈羽也借此看清了男人的正脸。
这个人下巴上蓄着杂乱的胡渣，不是那种浓密的大胡子，而是略带成熟随性的感觉。
脸型偏修长，眉眼细长锐利，眼神沉稳温和。
平静时带着成年人特有的疲惫感，但刚才那一瞬间的尴尬，又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柔和与平易近人。
中等偏高的成年男性身材，身形挺拔匀称。
不是那种大腹便便的油腻中年，也不是那种肌肉虬结的壮汉，而是属于常年出差奔波、保养得体的商务人士身材。
只是……
这种透着一股倒霉劲儿的样子，看起来似乎有点眼熟。
“没事吧？”陈羽看着对方那副尴尬的模样，主动开口问了一句。
男人干咳了两声，连连摆手。
“没事没事，就是脚底打滑了一下，让小哥你见笑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半露天的小池里跨出来，走到室内大池这边，在距离陈羽不远的地方坐了下来。
“这温泉的石头还挺滑的，一不留神就中招了。”
男人把重新拧干的毛巾搭在头顶，长舒了一口气。
见陈羽似乎挺好说话，男人的话匣子也慢慢打开了。
“小哥，看你的年纪，应该还是个学生吧？”男人靠在池壁上，随口问道。
“嗯。”
陈羽点了点头。
“学生啊……”
男人感叹了一句，眼神里透出一丝无奈。
“真好啊，能趁着暑假出来到处旅游。”
“我也有个儿子，看起来应该比你大一些，今年刚上高中。”
男人说到这里，忍不住叹了口气。
“可惜啊，他上学校的那个地方管理制度太严格了，放了暑假都没法出来。”
陈羽挑了挑眉，“学园都市？”
“对对对！就是那个地方！”
男人一拍大腿，仿佛找到了倾诉对象。
“你说这地方也真是的，学校放暑假了还不让学生回家。”
“我想进去看看他吧，结果手续又繁琐得要命。”
“所以没办法，这次只能趁着休假，带着妻子和我侄女出来旅游了。”
听着男人喋喋不休的吐槽，陈羽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
看着眼前这个蓄着胡渣、面带成熟疲惫感的男人。
他总算想起来为什么会觉得对方眼熟了。
有个在学园都市上高中的儿子，而且运气似乎不太好，还带着妻子和侄女出来旅游。
这男人，不就是上条当麻的父亲，上条刀夜吗？
陈羽在心里暗自琢磨着。
确实。
原本在这个时间点，上条当麻因为打败了一方通行，Level 0 击败学园都市最强Level 5，消息在学生之间扩散，引发巨大骚动，舆论很难压下去。
统括理事会和学校那边头疼得要命，最后只能把当麻暂时送出学园都市，避免他继续留在城里发酵风波、再惹出什么麻烦。
可现在，一方通行是自己打败的。
上条当麻压根没经历那场战斗，自然也就没了离开学园都市的理由。
而且学园都市的外出程序麻烦得要死。为了防止机密情报外泄，也为了防范学生被各方间谍或敌对势力绑架，学园都市极力限制学生外出。
想拿到外出许可？
先在三张复杂到爆的申请书上签字，然后往血液里注射纳米发信器用来实时监控位置，还得找个有分量的保证人担保，这才勉强能获得短暂的外出资格。
没有亚雷斯塔点头，上条当麻想顺利办下外出许可，恐怕比登天还难。
上条刀夜不知道陈羽在想什么，自顾自地继续叹气。
“我听宣传说这稻村崎的金色温泉泡了能转运，才趁着假期特意带家里人过来的。”
“结果刚才泡着泡着还能摔一跤。”
“现在看啊，这转运的说法，也就那么回事。”
刀夜自嘲地笑了笑。
陈羽顺着他的话往下接：“运气这种事，谁也说不准。大叔平时工作很忙吗？”
听到这个问题，上条刀夜揉了揉眉心，整张脸上的疲态一下子藏不住了。
“是啊，经常要在外面跑。”
“我做的那份工作，每个月都得往国外跑。今天人还在欧洲，明天一早可能就得赶飞机去美洲。”
“一年到头在外面漂着，跟妻子和儿子待在一起的时间加起来，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刀夜说到这儿，目光落在温泉水面上，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心里总觉得欠他们的。”
他顿了一拍，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嘴角重新翘了起来。
“不过也不全是坏事。常年在外面跑，每到一个国家，我都会顺路去逛当地的寺庙啊、教堂啊、民俗集市什么的，收集各种各样的护身符和小纪念品。”
“家里那个柜子都快塞不下了。”
他笑着晃了晃脑袋。
陈羽看着他，明知故问地说道：“看来大叔很喜欢收集这些东西？”
上条刀夜愣了一下。
笑意收了回去，眼神沉了沉，像是往水底看了一眼。
“喜欢倒谈不上。”
他摇了摇头，半晌才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
“这些东西，都是给买给我儿子，用来祈福的。”
“你不知道，那孩子从小运气就差得没边。”
上条刀夜长长叹了一口气，像是打开了一道堵了很久的闸口。
“你是不知道，我那儿子从小运气就差得离谱。”
“走路平地摔、喝水塞牙缝、买东西永远抽中下下签，这都是家常便饭了。”
“最离谱的一回，他在街上走得好好的，头顶一块广告牌自己掉下来，不偏不倚正砸他脑门上。”
“路上碰到小混混打架，他明明就是个路过的，莫名其妙就被卷进去了。每一次都是。”
“简直就像是被厄运之神附体了一样。”
上条刀夜越说语气越沉，到最后无奈地摇了摇头。
“有时候我真怀疑，是不是我们老上条家哪辈人得罪了什么了不得的存在，报应全落在这孩子身上了。”
陈羽听着这些堪称经典的倒霉事迹合集，嘴角不由得动了一下。
“照这么说，令郎的日常还真是……精彩纷呈。”
“什么精彩纷呈，那叫灾难连续剧，还是日播的。”
刀夜苦着一张脸，用手在水面上划了个圈。
“我就是个普通上班族，帮不了他什么实质上的忙。”
“所以每到一个地方，不管是神社、修道院还是路边的小摊子，只要看到写着能保平安、能带好运的东西，我都买。”
“日本的御守、欧洲的圣牌、东南亚的佛牌、南美洲的编绳……什么都有。”
“也不图别的。就盼着这里面哪怕有一个是真灵的，能替那孩子挡一挡。”
“哪怕只挡掉一丁点儿也好。”
陈羽挑了挑眉，随口问了一句：“这么多不同体系的护身符堆在一块儿，不会产生冲突吗？”
“冲突？”
刀夜明显没想过这个问题，愣了两秒，然后大手一挥，满不在乎地摆了摆。
“不至于吧。都是神仙，总不能为了我买的这几个小物件就掐起来。”
“再说了，买得多总比买得少强吧？万一哪位大神看在数量的份上多照顾照顾呢。”
“广撒网嘛，总能捞着一条的。”
“甭管是哪个国家的神佛菩萨，只要能保我儿子少摔两跤、少挨两顿揍，我就认。”
可怜天下父母心。
陈羽看着眼前这个为了儿子的运气而操碎了心的父亲，心里不禁感叹了一句。
上条刀夜自始至终都不知道，他随手买来的那些所谓的“纪念品”，其实都蕴含着魔力。
三千多件来自世界各地的宗教、民俗道具。
一个完全不懂魔术的普通人，凭着给儿子求平安的一片好心，像逛菜市场一样把它们一件一件地往家里搬。
今天挂一串念珠，明天摆一尊神像，后天再往墙上钉一块驱邪铜牌。
谁都不会想到，这些毫无章法的随意摆放，在概率上几乎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偏偏就发生了。
三千多件民俗护身符、纪念品，只是随意摆在家里，却以近乎奇迹的极低概率自动拼成了一个完整术式——“天使坠落”。
一旦发动，全世界所有人的灵魂与肉体都将发生随机置换，社会认知也会被同步改写。
而这，也不过是“天使坠落”造成的影响中，最轻微的一环罢了。
“大叔，你的心意，你儿子肯定能感受得到。”
陈羽收回飘远的思绪，语气照旧是闲聊的调子。
“不过护身符这种东西，摆在家里当个念想就行了。别指望它们真能改变什么。”
顿了一下，他又像是随口补了一句。
“有时候摆得太多太杂，反而容易起反作用。”
上条刀夜愣了一下，随后哈哈大笑起来。
“小哥你说话还真有意思。”
“放心吧，我也知道那些东西十有八九是骗游客的。就是图个吉利，买个心安。”
刀夜拿毛巾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汗，在池子里泡了这么久，整个人从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酥劲。
差不多该起来了。
“说起来，我妻子和侄女这会儿估计也泡完了。”
他撑着池沿站起身，水顺着小臂淌下去，啪嗒啪嗒地滴在石板上。
他把搭在脑袋上的毛巾取下来，随手往肩上一搭。
“我得赶紧出去了，免得她们等急了又念叨我。”
刀夜转过头，冲着陈羽挥了挥手。
“小哥，今天跟你聊得挺痛快的。平时工作忙，身边全是客户和同事，难得能碰上个人随便唠两句。”
“祝你接下来的暑假旅行玩得愉快！”
“大叔你也一样，祝你早日转运。”
陈羽笑着抬了抬手。
“借你吉言了！”
上条刀夜摆了摆手，趿着拖鞋踢踢踏踏地走向出口。
磨砂玻璃门被推开，又缓缓合上，门轴发出一声轻响。
大浴场里重新安静下来。
水汽在灯光里慢慢腾腾地往上飘，模糊了天花板的轮廓。
池水被加热管道泵出的暗流推着，一圈一圈地荡开，拍在陈羽的锁骨下方。
他靠着池壁没动，目光穿过落地窗，看着外面已经彻底黑透的天。
海面上零零散散亮着几点灯火。
近处的是渔船，远处连成一小片的是江之岛。
灯光倒映在水面上，被浪头打碎又拼回去，拼回去又打碎。
“天使坠落啊……”
陈羽无声地咀嚼着这几个字。
“还真是让人有些感兴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