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时间是晚上八点。
从研究所出来后,编号号与编号号的御坂妹妹以机械般的精准步伐,穿过繁华闹区,向着第七学区最边缘的列车调度场前进。
一座座整齐排列的街灯下,御坂妹妹走在无人的街道,心中复习着接下来将要开始的“实验”内容。
实验地点的绝对座标为x-、Y-。
实验地点为第七学区最边缘的列车调度场。
开始时间为标准时间晚上八时三十分整。
使用编号号、号。
实验目的为:多角度、多人协同饱和攻击与复杂地形与特殊环境的适应测试。
这些冰冷的数据和文字,在两个御坂妹妹的脑海中如同屏幕上滚动的代码般清晰呈现。
就像学生在考试前复习考卷上的答案一样,认真而专注。
唯一的区别在于——这场考试的结果,是死亡。
街道上偶尔有一两辆无人驾驶的清扫车从身边驶过,机械臂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将路面上的落叶和垃圾扫入车底。
御坂妹妹们与那些清扫车擦肩而过,双方都没有停下自己的步伐。
在这座城市的深夜里,她们并没有什么本质上的不同。
都是被程序驱动的机器。
都是在执行着被赋予的任务。
都不会因为外界的任何变化而偏离既定的路线。
“……”
一只流浪猫从巷子的阴影中窜出,警惕地看了御坂妹妹一眼,随后迅速消失在墙头。
御坂妹妹们的视线跟着那只猫移动了半秒。
如果是平时,她或许会蹲下来尝试观察。
但现在不行,实验的时间已经快到了。
她必须准时到达死亡的终点。
仔细规划着自己丧命过程的御坂妹妹,脸上并没有悲伤的表情。
街灯一盏接一盏地从头顶掠过,橘黄色的光芒在她毫无表情的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
军用护目镜后面,那双与御坂美琴一模一样却又截然不同的眼睛,正直视着前方漆黑的道路尽头。
没有恐惧,没有憎恨,甚至连最基本的情绪波动都没有。
走在深夜无人的街道上,她就像一台被按下了启动键的精密仪器,执行着早已写入程序的既定任务。
御坂妹妹们并非是一个不懂生命宝贵的思想异常者。
如果眼前有个濒临死亡的人,她们会立刻检视所有可能选项,做出最适当的拯救行动。
但是,御坂妹妹们没办法将这样的逻辑观念用在自己身上。
因为她的肉体,是只要准备好材料,按一颗按钮就可以自动制造的。
她的心中空无一物,知识是以洗脑装置如硬盘复写般强行输入脑中。
御坂妹妹的生命,单价十八万圆。
跟一台高性能的电脑没两样。
而且只要制造技术继续提升,成本还可以压得更低。
到时候,就跟堆在架子上的拍卖品没什么不同了。
所以……有件事情让御坂不能理解,御坂心想。
为什么会有人会救助一件制造出来的工具?
为什么会有人为了一件可以被量产替换的“商品”而动怒?
回想御坂9999号上传至御坂网络的记忆,御坂号与御坂号更加不明白了。
那些被上传的记忆碎片中,少年的面孔反复出现。
连同9999号在病房中感受到的那股陌生的温暖,也被如实地共享到了整个网络之中。
但御坂妹妹们无法理解那股温暖的含义。
既然无法理解,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去思考这个问题。御坂妹妹做出结论。
就好像自己无法理解在水沟中游泳的青蛙的心情,但是那有什么关系?
问题是,既然如此……
御坂妹妹们又为什么会想起少年的脸?
如果真的是毫无意义的事,根本不会想起来。
就像是一个礼拜里吃掉的面包数量,根本没有理由记住。
可偏偏,那张脸就是挥之不去。
现在重要的应该是将本次“实验”的情报在脑中分析整合才对。
如果实验失败,将为许多人带来困扰。
在这样的情况下,怎么还会不专心,想到那个跟“实验”毫无关系的少年身上?
连如此微不足道的事情,御坂妹妹们也想不明白。
什么都不明白的两位少女,独自往将要杀死自己的刑场走去。
精准的脚步声,听起来就像是限时炸弹上秒针的声音。
倒计着两条生命终结前最后的时间。
列车调度场就好比公车的车库,许多电车都会在这里进行维护,跑完最后一趟的列车也都会被放置在这里。
范围大约有一个学校的校园那么大。
地面跟铁路路面一样铺满了碎石,十条以上的铁轨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银灰色光泽,平行并排地向远方延伸。
铁轨的前端是巨大的铁卷门车库,看起来就像港边的出租仓库。
列车调度场的外围则堆放着大量货物列车所使用的金属货柜,像积木一般叠了一层又一层,高度约相当于三层楼的建筑。
这些杂乱堆积的金属货柜,将整个列车调度场几乎完全包围了起来。
从外面看,简直就跟一座立体迷宫没什么两样。
金属货柜就像山,列车调度场就像被山环绕的盆地。
完全没有人。
学园都市的列车运营完全配合学生的放学时间,最后一班电车早已驶出,整个调度场早早人去楼空。
作业用的电灯全部关闭,周围也没有民房。
一点光源也没有。
虽然身处一座住着两百三十万人的大都市之内,这里却漆黑得如同被世界遗弃的角落。
仰望天空,甚至可以看见平常根本看不见的微弱星光。
这些星星的光芒跨越了数十光年的距离,才勉强抵达这片黑暗。
而此刻,它们正冷漠地俯视着即将发生在这里的一切。
“他”就站在无人的黑暗中心点。
学园都市最强的超能力者,一方通行。
那个纤瘦得像是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苍白少年,此刻就那样随意地站在铁轨交汇的中央。
存在感强烈得不可思议。
黑暗之中,白色的少年笑了。
他的头发是白色的,皮肤是白色的,唯独双狭长的眼睛中的瞳孔,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暗红色。
像是盛满了鲜血的酒杯。
“时间已经是八点二十五分了……”
一方通行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看来你们就是这场‘实验的玩偶没错吧?”
“这一次居然有两个玩偶吗?”
他咧着嘴笑了。
笑容中没有丝毫的快意,有的只是无法掩饰的无聊与不耐烦。
就像一个被迫重复做同一道简单算术题一万遍的天才,对于答案早已倒背如流,却还是不得不一次次地写下毫无新意的数字。
实验增加一个,两个,又能有什么区别?
两位御坂妹妹们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是的。御坂的编号是号,御坂回答。”
“是的。御坂的编号是号,御坂回答。”
御坂妹妹们平静地注视着前方的苍白少年,语气中没有丝毫波动。
“由于第9999次实验遭意外人员介入导致御坂9999号无法回收,因此项目组决定此次任务增加实验数量加1。”
“不过,为了确定您是本实验相关人员,御坂建议先进行密码的确认。”
“……啧!”
一方通行不耐烦地咂了咂嘴。
真是让人受不了。
两个一模一样的御坂妹妹。
同样的台词,同样的语气,同样的毫无感情的眼神。
就像是两台被设定好的留声机,播放出来的一模一样曲子。
真让人受不了。
一方通行抱怨了一声,伸手抓了抓白色的头发。
“这个‘实验’的目的完全是为了让我变强,所以我可能没有资格说什么啦。”
一方通行将双手插进口袋,歪着头打量着眼前两位与御坂美琴长着同一张脸的少女。
“不过在这种状况下,你们为何还这么冷静?难道没有一些想法?”
“御坂不能理解‘一些想法’这样暧昧的字眼,御坂回答。”
御坂号的语气依然波澜不惊。
“距离‘实验’开始还有三分二十秒,请问你准备好了吗?御坂进行确认。”
一方通行微微眯起了那双暗红色的眼睛。
“嘎吱……嘎吱……”
嘴里似乎咬着什么东西,上下颌不断地咀嚼着,发出细碎的声响。
就好像在嚼口香糖一样,尝试着要把嘴里那个东西的味道咀嚼出来。
“你在吃什么,御坂询问。”
御坂号的声音里依然没有任何好奇的成分。
她只是出于本能的信息收集习惯,提出了这个问题。
“喔,手指罢了。”
一方通行若无其事地说道,并将嘴里的东西像吐口水一样往地上一吐。
那是一块被咬得碎烂,沾满了唾液的肉块。
但是,勉强还看得出来是根纤细的女性手指。
“我一直好奇人类的味道是什么样,便想能借着实验的机会吃吃看,就在之前的实验中偷藏了一根克隆人的手指头,冷藏了起来。”
一方通行的语气轻松随意,仿佛只是在聊一道失败的料理。
“因为昨天的事情让我很不爽,所以才拿出来嚼嚼。但试了才知道,原来人肉这么难吃。”
他伸出舌头,厌恶地舔了舔嘴唇。
“听人家说人肉脂肪少,而且有股酸味。没想到实际吃起来更糟。咬起来全都是一条一条的细筋,口感差得要命。”
“果然还是专门演化来被人吃的牛跟猪比较赞。”
一方通行伸出手臂在嘴唇上擦了擦,似乎要把口中的味道彻底擦掉。
面对这番足以让任何正常人当场呕吐、精神崩溃的话语,御坂妹妹们依然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一般的猪肉及牛肉会先经过放血,而且料理时会添加盐及调味料,御坂加以解释。”
御坂号用播报天气预报的口吻,冷静地分析道。
“何况经过加热的肉,蛋白质会产生变化。如果拿来跟生肉作比较,或许在验证条件上会产生误差,御坂坦率地提出意见。”
“是喔?”
一方通行用眼睛盯着御坂妹妹看了几秒,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名状的情绪。
兴味索然。
跟之前的人偶个一模一样。
同样的脸,同样的声音,同样的毫无感情的应答。
就像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罐头——换了一个编号,里面装的却还是一模一样的东西。
“唉,同样的事情重复一万次实在很烦。”
一方通行悠哉地叹了口气,看着夜空中那些微弱的星光。
“本以为昨晚的意外会给实验增添一点新鲜感。”
他的目光从星空收回,落在御坂妹妹那张毫无波动的脸上。
“看来还是不行,我跟你们完全聊不起来。”
沉默了几秒。
碎石地面上,被吐出来的手指残骸,在夜风中散发着淡淡的血腥味。
“我不能理解你们为什么这么不要命。”
一方通行将双手从口袋中抽出来,自顾自地说着。
“对我来说,自己的生命是最宝贵的,自己的身体是最重要的。”
“所以我才会不断追求力量。”
他的声音变得平静了下来,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为了提升我的能力,就算要杀死你们几千几万个,我也可以笑着接受。”
“御坂也无法理解你的行为,御坂回答。”
御坂号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
“你已经是学园都市内最强的Level5超能力者,已经没有人能跟你站在相同地位了。应该没有必要追求更高的目标才对,御坂推论。”
“最强吗……?”
一方通行提不起劲地重复着这几个字。
“最强?最强?最强?”
他将这两个字在嘴里翻来覆去地咀嚼着。
“没错,我是这座城市里最强的超能力者。换句话说,这也代表我是全世界最强的超能力者。”
“但是。”
一方通行的眼神突然变得深邃起来,语气中透着一股打从心底涌上来的无趣。
“说穿了,我也只是‘最强’而已。”
“我是学园都市最强的超能力者。哼,那为什么大家会知道这件事?”
他摊开双手,像是在质问这个世界。
“不就是因为他们实际跟一方通行打过,而且真的输了不是吗?”
“换句话说——”
一方通行的嘴角微微扬起,却看不到一丝笑意。
“我的强,也只是让大家觉得‘好像很有意思,跟他挑战看看吧的程度而已。”
暗红色的眼珠微微一转。
下一刻,一方通行突然笑了。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孩子气的笑容。
但在这片浸透了死亡气息的黑暗中,这种笑容却显得格外诡异而疯狂。
“这样可不行。这样还差得远了。这样的最强太没意思啦。”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狂热。
“我所追求的强,是让对手认为向我挑战是一件愚蠢的事。”
“让所有人,都没有想跟我敌对的念头。”
“那种——绝对的强。”
他希望的是“无敌”,而不是“最强”。
一方通行缓缓地将纤细的双臂向两侧举起,水平地伸展开来。
水平举着双手的少年,在黑暗中笑着。
那个姿态,就像一个黑暗的十字架。
“不然就会有人像昨天一样——”
一方通行的笑容收敛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阴鸷的寒光。
“不知死活地跳出来打扰我的实验,还说什么要挑战我的话。”
说完这句话,他扫了一眼腕表上的时间。
八点二十九分。
距离实验开始还有不到一分钟。
一方通行放下双臂,偏过头看了看列车调度场唯一的入口方向。
空无一人。
只有夜风从金属货柜的缝隙间钻过时,发出低沉呜咽般的风声。
“时间快到了,那家伙居然还没来。”
一方通行的语气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失望。
“看样子,这次‘实验’不会有搅局者了……”
他将目光从入口处收回,落在御坂妹妹的身上。
暗红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收缩,嘴角勾起一抹嘲讽而残忍的弧度。
“所以,你们的期待破灭了吧?”
“你们的死期差不多该到了——劣质复制品们。”
面对这毫不掩饰的死亡宣告,御坂妹妹们依然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她们只是像一个被装上了计时器的人偶一般,用最平淡的声音说出最冰冷的台词。
“指正,御坂并没有期待有人过来。御坂的使命就是完成实验……”
话说到这里,两人微微停顿了一下。
停顿短暂得几乎无法被察觉。
短暂到就连一方通行都没有注意到。
但在那个如同针尖般微小的瞬间里,少年的脸再一次闪过了她们的脑海。
然后,被她们以最快的速度删除。
“晚上八时二十九分四十五秒。”
“四十六秒。”
“四十七秒——”
御坂妹妹深吸了一口夜晚冰冷的空气。
“第次实验现在开始。”
“接受实验者一方通行请至指定位置待命,御坂宣布。”
话音落下。
晚上八时三十分整。
列车调度场中,碎石地面上的铁轨在微弱的星光下泛着死寂的银白色冷光。
金属货柜堆砌成的“山壁”将这片区域围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斗兽场。
一方通行站在场地的一端。
御坂妹妹站在另一端。
第次“实验”。
——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