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太阳还没照进院子,楚宁睁眼恍惚了好一会儿。
先看见的是灶房那边冒出来的烟,青白色,在清晨的空气里笔直地升上去。
升到半空便被一阵风吹散了。
齐铁嘴端着粥从灶房绕出,浓稠的香米味儿混合着一点点柴火的味道,软软地飘了过来,涌入鼻尖。
楚宁躺了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身上滑落了两件外套,边角压在了肩膀处,将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的。
垂首侧头,二月红就睡在两步远的地方,侧身面朝着自己。
一只手垫在脸下面,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五指微微蜷着,仿佛梦里还在摸着什么。
将身上盖着的一件外套轻轻叠好摆放整齐放在一边。
见二月红翻身,便轻轻将另一件外套盖在了二月红身上。
楚宁像猫儿一样站起来,脚下没有出声,于是也没发现二月红轻轻勾起的唇角。
小心走到灶房的位置,歪头朝里探望。
齐铁嘴蹲在灶台前,袖子卷得高高的,抬手间,红了的一块在白皙的手背上格外显眼。
楚宁翻找着自己身上,摸出了一个小瓶。
齐铁嘴顾不上烫伤,此刻正拿着一根长筷子戳着小锅里正滚着的糯米团。
向来闲不住的嘴里念念有词,听不清在说什么。
锅中水汽弥漫出,齐铁嘴半张脸都藏在雾气后面,只露出一双眯起来的双眼。
这双眼睛在看到楚宁朝自己走过来的时候,瞬间睁大。
眼里的期待与疼爱,晃得楚宁生出几分退缩之意。
楚宁手指收紧,攥住了手中的药瓶,低着头走到齐铁嘴身边坐下。
碰了碰齐铁嘴的手臂,示意齐铁嘴将手伸过来。
齐铁嘴这才看到自己的手背红了好大一块,没注意还好,现在肉眼见了便觉得隐隐作痛。
齐铁嘴刚要呲牙朝手背吹气,眼前便出现一只手。
削瘦的指尖上沾着半透明的药膏,楚宁轻轻将药抹在了齐铁嘴的手背上,冰冰凉凉的药渗透进皮肤。
齐铁嘴一时竟然分辨不出,这是药的功效还是因为楚宁的手太凉。
见小孩儿一脸认真,涂完鼓起腮帮帮自己吹气,齐铁嘴鼻中泛起酸涩。
“我们小宁怎么这么细心啊~”
得到齐铁嘴毫不吝啬的夸赞,楚宁耳尖一红。
害良曰贼,窃货曰盗。
那日楚宁踌躇了好一会儿才将药炉中的瓶瓶罐罐揣在了身上。
小孩儿就这么愣愣得捧着齐铁嘴的手,见齐铁嘴手背上的红肿不再有扩散的趋势。
轻轻摇头,楚宁只觉得自己担不得这样的夸赞。
“可是八爷觉得,我们小宁就是最好的。”
“可是可是,我们小宁宁怎么会如此贴心呢。”
齐铁嘴起身将晾在一旁的小碗递给楚宁,逆光站着的齐铁嘴楚宁看不清他的表情。
可楚宁还是视线模糊了,只因为此刻齐铁嘴的声线有那么一瞬间与云祈重叠了。
齐铁嘴却恍然未觉,见小孩儿陷入回忆的样子,嘴角微微勾起。
既然那段回忆是楚宁最美好的时光,那接下来的两天,他们也将陪着楚宁来制造独属于他们的记忆。
云祈教会了楚宁什么是爱,让楚宁拥有了这样的情感。
那他们便在这注定了别离的结局里,告诉楚宁爱分好多种。
最重要的是——先爱自己再渡世人。
碗里的粥冒着热气,暖白色的上面放了两颗枣子。
楚宁低头吹了吹,热气扑在脸上,水汽多得眼睛有些潮湿。
楚宁与齐铁嘴排排坐着喝完了整碗粥,等楚宁喝完,齐铁嘴伸手将空碗接过。
轻轻拍拍小孩儿脑袋,摆手让小孩儿远离柴火味儿重的灶房。
楚宁慢慢站起来,走到后面竹林边的石阶上坐下来。
竹叶在楚宁的头顶哗啦啦地响,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手背上。
一小片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斑随着风吹竹叶的声音迎合摆动着。
楚宁忽然把手心翻过来,掌心朝上接住了一片光。
那片光落在掌心暖暖的。
自己以前不会这样的,这是多久没有见过这样的光感受这样的风了呢。
楚宁有那么一段时间甚至会去主动问路过他的每一个人。
问城主、剔骨者、药吏,问天问风也问自己——“我是不是一个怪物啊?”
没有人回答他,人会用诡异的眼神看自己,天让风送来了一片云。
楚宁于是自己抱住自己,自己给了自己一个答案,“原来我是云下的人啊。”
现在,齐铁嘴告诉了楚宁,他可以这样坐着,把手摊开,接一接那从树叶间漏下来的阳光。
真好,他在阳光下。
二月红不知看着那个蜷缩的身影看了多久,见楚宁手举过头顶感受阳光,于是走到了楚宁旁边,坐了下来。
隔着半个肩膀的距离,从袖子里摸出一把桃木梳,在小孩儿的眼前晃了晃。
“要不要梳头?”
声音清润,如长辈见了自己的孩童,笑着逗问。
见楚宁眼珠溜溜得随着手中的梳子转动着,二月红脸上笑意加深。
楚宁鬼使神差的点点头,微微侧身,留给二月红一个圆润的后脑勺。
满头青丝被一根红绳绑住,发梢微卷翘,随着楚宁的动作勾住了二月红的手指。
梳齿抵在指尖上,留下一排小窝,不痛,却跟猫挠似的痒得很。
二月红解开楚宁的发绳,梳齿穿过发丝,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楚宁侧头偷偷瞄了一眼,二月红专心地梳着楚宁散开的发丝,梳顺了又从头顶开始往下梳。
动作慢又缓,小心又专注的,好像为楚宁梳头发是多么重要一件事似的。
忽得,楚宁听到二月红轻声开口念着什么。
声音婉转而低沉,如长者谆谆垂爱,似亲人念念嘱愿。
“一梳梳到头,无病无灾到白头。
二梳梳到头,顺遂无虑无忧愁。
三梳梳到头……”
二月红顿了顿,手心软软的触感,小孩儿如一只毛茸茸的小动物,总是让人心软又心疼。
楚宁要转头,二月红抚摸楚宁头顶,眼中带着对楚宁全部的祈愿与祝福。
“三梳梳到头,世世长宁岁岁周。”
忽得,叮铃铃的声音传入耳中,楚宁听到二月红说,“好了。”
晃晃脑袋,铃铛的声音再次响起,楚宁抬手摸向脑袋侧面,那里的发扣上坠着一小串铃铛。
楚宁好奇的拿指尖轻拨,清音入耳,环佩叮当。
“喜欢吗?”
毛茸茸的头顶晃动着点头,二月红温和的目光落在楚宁身上。
“很喜欢,可是我没有什么能送你的。”
楚宁有些失落,抬眼看去,二月红温柔而坚定的告诉着楚宁。
“不需要来回赠我什么,只需要知道,我们小宁也是有家里人宠爱的小孩儿,就够了。”
二月红揉着楚宁头顶,手感一如既往的好,楚宁将头往二月红手下送着顶了顶。
楚宁能够明显感觉到无论是齐铁嘴还是二月红,亦或是张副官与陈皮的呵护。
掌心下的脑袋小动物似的拱着,亲昵的动作,二月红压下心中酸涩。
如果说云祁之于楚宁是习惯是陪伴,那他们给予楚宁的便是日常。
将家中长辈对小辈的精心爱护在楚宁身上展现的淋漓尽致。
只愿能在这倒计时的时间里,楚宁能够学着他们的情感。
哪怕这份满含期盼的‘教学’他们看不见成果如何,依然希望过去的楚宁能够照顾好未来自己的点点滴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