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宁,我走前面吧。”
陈皮垂眸征询着楚宁的同意,他本可以直接以保护的名义不去询问楚宁的。
但陈皮发现,这种在他看来细枝末节的小事,齐铁嘴却总是围着楚宁询问。
楚宁每次都会很认真的回答,眼睛亮亮的,陈皮虽然不屑于齐铁嘴,但也学着这样去征询楚宁的意见。
效果竟然出乎意料的好,楚宁也开始如依赖齐铁嘴一般选择相信自己了。
于是陈皮便走在了最前方,袖口里的薄刃偶尔露出一线冷光,沿途的杂小枝丫都被剔了平齐。
楚宁步子起初还有些许的踉跄,二月红伸手虚虚地在楚宁身后无声的护着,也不碰实了,就那么悬停着。
齐铁嘴与张副官走在最后,手中时不时捧了团雾,冰凉的触感,熟悉了也不会觉得寒冷了,反而很是提神。
碎成几块的匾额散落在草丛,被泥土半掩埋着。
青苔将上面的字吃去了大半,这山门看起来似乎已经是倒塌了起码有几十年了。
陈皮身形顿住,回身挡住了楚宁看过来的视线。
对上二月红的目光陈皮沉着脸摇头,后面跟上来的齐铁嘴张了张嘴,看向楚宁的眼中带着担忧。
楚宁歪头看去,映入眼帘的是两扇歪斜的木门,门后是小院。
院中杂草疯长,枯黄连成一片,风一吹过更显萧条。
如果不是有建筑依稀尚存,任谁也想不到这里还有人居住过。
二月红自然能看出来,这里少说荒废了半个世纪。
若是半个世纪前,想到这一点的几人,小心看向楚宁,带着不忍与心疼。
这处楚宁居住留下回忆的地方,究竟是楚宁的哪一世曾在此生活过呢?
楚宁是记起来了回到这里,还是一直都没有将这里忘记呢?
张副官从后面绕上来,什么也没说,只把一只手轻轻搭在了楚宁肩头。
“我没事儿。”
楚宁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样的景象,只失落愣神了一会儿,便反应过来。
走进院子甚至都不用走门,门周围绕着的篱笆早就软烂在地里了。
那是云祁和楚宁亲手搭起来的竹篱笆,刚开始因为两个人的生疏,搭好了还被风吹倒了好几次。
楚宁走近垂首仔细看着,时间仿佛能吞噬一切,包括自己的记忆。
他现在有些分不清,那段时光,是否真的存在呢?
“这里,是做饭的地方吧。”
几人转到侧面,灶房塌了一半,齐铁嘴绕着灶台转了一圈,开口招呼着。
张副官将他们从山脚下村子里换来的小锅搭在灶台上试了试,正正好可供使用。
从背包里取出他们的水壶与干粮,张副官半蹲着,石砖堆砌的灶膛里被张副官扒拉出了半截柴。
看着像是松木,索幸近期没有雨水,这块柴又一直藏在灶膛里,烧焦的黑色断面竟还泛着油润的光泽。
楚宁也蹲下去摸了摸,耳边恍惚响起一个人说话的声音。
“去去去,膛里换成晾晒好了的木头。”
“嗯?”
“你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松木要留到最后烧。”
“为什么啊?”
“因为好闻啊~啧,忘了是哪个小笨蛋前几日被柴烟熏的流眼泪了。
早知道就不管他了~”
……
楚宁站起身,耳中嗡鸣,忽地跑到灶台右边一个黑乎乎的角落,再次蹲下双手抠挖着地面。
二月红皱着眉跟在楚宁身后,双手擒住楚宁的胳膊阻止了楚宁的动作,回头找齐铁嘴要着手帕。
楚宁迷糊的抬头看着二月红,视线因为模糊变得有些不聚焦,连带着二月红的脸都是朦胧的。
那边陈皮走到楚宁挖洞的旁边,用靴尖踢了两下地砖,砖松了,露出底下的坛子口。
坛口的封泥早已干裂,陈皮将坛子取出,摆放到了楚宁跟前。
被二月红捉着擦干净的手,轻轻敲了敲坛身,沉闷的“咚咚”声响起。
楚宁弯了一下嘴角,“云祁以前在这儿埋了一坛酒。
可以帮我打开它吗?”
陈皮将酒坛搬上灶台,敲开封泥,一股醇厚的酒香飘散出来。
混着泥土的腥气和一点儿花香的甜,香气覆在鼻尖,经久不散。
楚宁凑近闻了闻,眼眶发红,“是桂花酒。
云祁带我一起酿的。
他说等我长大了再一起喝,这个骗子。”
楚宁小声埋怨着,听在二月红他们的耳中,倒像是小孩儿的撒娇。
“现在,我们小宁宁长大了,可以喝了。”
齐铁嘴将水壶盖子拧开,当做小碗递给楚宁。
楚宁伸手接过,清亮的酒水跃入碗中,琥珀色的液体打着旋儿在碗里晃荡,桂花的碎瓣浮浮沉沉。
低头看去,碗中有着自己的倒影——瘦削苍白的脸,皮肉薄薄一层覆在骨头上,一点儿也不像十几岁少年该有的模样。
楚宁仰头将酒全都喝了。
张副官想拦一下,被齐铁嘴按住了胳膊,对着张副官摇摇头,他们有分寸的。
酒液滚过喉咙的时候烫烫的,有一股暖流顺着食道淌了下去,在胃里化开了。
只一小杯,楚宁便已经晕晕的靠在了二月红的肩上,脸上染了红,倒显得整个人多了几分健康的气色。
那天晚上他们在院子里生了火。
张副官用捡来的枯枝搭了一个简易的架子,齐铁嘴把小锅里放上了米和水,煮起了粥。
陈皮摸出一小包糖,全都撒进了粥里,也不知是从哪里得来的吃法。
二月红坐在火边,外套脱了铺在台阶上让楚宁坐着。
火光一跳一跳,把五个人的影子拉得忽短忽长,投在了身后的竹林中。
楚宁醉了。
小孩儿吐出一口酒气,这嘴就再也没停过了。
那天他们记得楚宁说了很多很多话。
从记事起每一世的零碎记忆片段;
被人发现送入城主府的年月;
刮骨的刀子贴在皮肤上有多凉;
刚刚做好冒着热气的丹药是什么样子的…………
楚宁说到一次被取血后他发了好几天的高烧,烧得糊涂了。
梦见云祁端着药碗坐在他的床边,碗里是热腾腾的姜汤。
楚宁知道这是梦,因为他醒来见到的是城主打量的目光,那眼神如毒蛇吐出的信子。
舔抵着楚宁浑身上下每一寸皮肉,城主的关切他何时能好与云祁的关心的眼神交织在了一起。
楚宁只觉得头更疼了,就跟现在一样。
“恨他们吗?”
陈皮忽然出声,询问着那个拿手锤自己脑袋的小孩儿。
“你恨那些囚禁依赖你却又关切照顾你的人吗?”
夜,更静了,静得似乎只有他们五人的呼吸声了。
所有人都以为楚宁是不会回答了。
过了好半晌,楚宁似乎终于是理解了问题的内容。
就见小孩儿轻轻摇头,脸上带着不属于这个年岁的倦意。
“没有恨,只是遗憾。”
“城主守城,百姓求生,人人都有身不由己。
我的骨血能救人,是我自诞生起便被赋予的使命。”
张副官往火堆里添了根粗柴,火星子爆起来溅在手背上,人却一动不动。
“他们需要吃我的丹药续命,可也有人,在为我心疼。
这就是人啊,没有绝对的恶,也没有绝对的善。
我愿意为了这些善意去守护,这些是我最不舍的地方。
只要这城里还有一丝不图回报的善意,我便永远舍不得这样的苍生。”
齐铁嘴听到这里,将脸埋进膝盖,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出声。
二月红就坐在石阶上没动,火光映照在如玉的侧脸上,明明灭灭。
一只手一直都在轻轻拍着楚宁的背,一下一下嘴里哼唱着戏曲,曲调悠悠。
哄得小孩儿眼皮发沉,嘟嘟囔囔的陷入沉睡。
齐铁嘴抬起头,眼睛红肿。
四人默默对视着,最后目光都落在了眼前的火光上。
最让他们心疼的,从来不是有多痛,而是楚宁太好哄了。
楚宁的成长,没有长大,没有老去,困在少年的躯壳。
永远在痛里,苦到极致,仍然舍不得守着那一点人间暖意。
楚宁的严冬没有尽头,可在这个小孩儿的心里,却藏着永不熄灭的春天。
原来这就是楚宁的一生啊。
被掠夺、被善待、被伤害、被温暖……
在无尽的循环里,长成了世间最让人心疼的模样。
这一夜的火没有熄灭过,四人的心却如这火蹿升晃动的火苗,被灼烧了一次又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