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菲,到了。”
程羽停在青川县上空云端对猫妖说道。
嘉菲闻言睁开眼,低头望向脚下四面烽火的青川县城。
“城要破了……”
嘉菲看着脚下待过近三百年的城廓,喃喃道。
“下去吧,你瞧着便宜行事,只要避免段玉楼大军屠城即可。”
嘉菲闻言点头,程羽运神识将她落在城中心那座鼓楼屋顶后,便撤去了障眼法结界。
“程兄,你方才还说过要下阴司,是去武君殿讨酒喝吗?”
嘉菲在下面仰头冲程羽问道。
“武君他现在忙得不可开交,我还是不去打扰他为好,我要去趟文君殿,会一会……”
“嘿!程先生!怎么去了趟京城,就学得那些酸腐相公们一般在背后论人哩?”
程羽正说着,忽被一粗犷大汉的爽朗之声打断。
他闻言微微一笑,急忙对来者拱手施礼,青川县武君庄大宽就这般大咧咧地立于他对面。
“不成想在下之前去了趟京城,武君大人远在青川县也已知晓。”
“那是!就你那一剑,在我青川县境内划出一道口子来,当即某家就闻到京城那股味来了哩,哎呀,程先生真是……啧啧!”
庄大宽连声叹着,就要拽程羽下阴司武君殿去,却见程羽婉拒道:
“在下此次前来,确是有事要去趟文君殿,待那边事毕,定要去武君殿讨酒喝去,而且这下面眼看就要攻城,恐怕武君大人也有的一阵忙活。”
庄大宽闻言顺着程羽所指低头看去,也是叹一口气道:
“谁说不是,之前双方已杀红了眼,若此番城破……
唉!
难免……
嗨!阳间事不提了,先生那葫芦内空了吧,某家给你备好了新酒,待会先生定要来啊。”
庄大宽说完倒也不再执拗,当即抱拳一礼,下阴司去了。
“咚!咚!咚!”
城外忽然传来阵阵响彻天地的擂鼓声,程羽立在高空看去,只见城外一排排高大的冲车排成一列,每辆足有五六丈高,被底部无数兵丁推着向城墙根慢慢挪去。
“程兄!要总攻了,我现在就去找那段玉楼,不过……若他不听我的如之奈何?。”
“稍待!”
程羽说完引来一簇清水,又让嘉菲从锦囊内取出纸笔墨砚,刷刷点点在纸上写了六个字。
“冤……有头,债……有主?程兄之意是……啊!明白了!”
嘉菲接过纸,将其折好放入怀中,冲程羽一拱手,转身从鼓楼屋顶上一路蹿房越脊,一溜烟就冲到城墙门楼顶。
立在城楼上向城外略略张望一番,待看清那座最大的军帐所在方位之后,当即青光一闪,木遁而去。
程羽神识又在城外大军中扫去一圈,确认里面再无其他修士,都是些凡人后,这才向脚下的文庙落去。
下落之时,他还是抽空冲钱府内瞄去一眼,只见府里鸡犬不宁人喊马嘶的,已乱成一锅粥。
另有一些小厮模样的后生们,鬼鬼祟祟混入后院里四处偷摸东西。
其中唯独在一偏门处,聚拢了男女老少十几人,这些人却是颇为安静。
他们个个都是普通百姓的粗布衣装扮,脸上都抹着锅灰一类的腌臜之物,每人身背一个粗包袱。
只是借着猫妖的法眼神通,程羽已认出其中一老一小两人,正是钱大员外钱林泓,与其最为宠爱的嫡长子钱如玉。
他们打开偏门,趁着门外僻静无人,悄悄出来行至大路之上后,便趁机混入惊恐的百姓堆里。
……
城中各处大小街道都是带着细软却又惊慌失措的百姓,唯独往日里热闹的文庙,此时倒如世外桃源一般安静。
程羽几步行至正中大殿,殿内文君钱文柄的神像旁,居然还有两个老庙祝留守在旁边上香添油。
程羽施着障眼法走到神像供桌前,伸手取过一支线香。
“嗯?”
供桌旁一个老庙祝忽觉眼前一花,好似觉得香桶内的线香动了一下,待揉揉眼睛,又觉得变少了,正要上前仔细观瞧,又不由自主的打一个寒颤。
“咚!咚!……”
正在此时,城外震天响的擂鼓声骤然停了,两个庙祝还以为自己聋了,一边掏着耳朵,一边齐齐扭头向殿外看去。
“程先生!”
青川县文君钱文柄急急现身喊道,连施礼都顾不上。
程羽见文君现身,便将要点燃的线香重新放回香桶内。
青川县文君见此方才长出口气,又拱手补上一礼笑道:
“我青川县文君殿庙小德薄,实经不起先生这一炷香啊,先生此时来我殿中,可是有何要紧之事?”
程羽闻言同样还礼道:
“拜见文君大人,在下此次前来,想与殿中那位唤作原登的司吏聊上一聊。”
“哦?”
钱文柄闻言捋一捋颌下三缕长髯,多看一眼程羽后,背起双手侧过身子,沉吟几息后问道:
“程先生万里迢迢从京城赶回青川县,只是为了那金鲵原登?”
程羽见对方明显带着防备自己的模样,也是心中略有些意外,不知是哪里出了什么岔子。
但此地毕竟乃是文庙,是人家地界,既有求于人,也只好拱手一礼道:
“在下只是有些事想再询问下原登,还请文君能行个方便,若有讨饶之处,程某在此还请文君大人海涵则个。”
钱文柄扭回头来,将程羽上下打量一下,见其态度真诚恳切,却是轻叹口气道:
“非是本君为难先生,只是……我文君殿内此时忙得很,先生要找原登,恐有些不便呐。”
经此一问,程羽心中咯噔一声,莫非是那金鲵出了事?
“敢问文君大人,可是那原登有异?目下可安否?”
钱文柄见程羽问询中颇有关切之意,知道来者应是无有恶意,整个人这才略略放下绷着的架子松弛下来,但还是思忖一二后,方才拉着程羽手道:
“先生且随我来。”
话说完,殿内亮起一圈凡人不可见的白光,白光熄灭后,他俩已身在文君殿中。
此时的文君殿内,两排阴司文吏处理着事务颇为繁忙,但在见道文君带着程羽下来之后,嘈杂殿中霎时安静下来。
钱文柄此时也才惊觉,身旁这位居然是肉身直接下的阴司,惊得他愣了几息后,方才缓过来道:
“你……你居然是……哎呀,恭喜先生,先生有这般大神通,当有救矣!”
文君说完,又看一眼下面的众多阴差司吏,见司吏们又再次忙碌起来,这才带着程羽到旁边一座冷僻偏殿之中。
“吱扭!”
两人进殿后,钱文柄直接将殿门紧闭,同时挥手分出些许玄黄之力,在门扇上布一道禁制,这才与程羽两人双双落座。
程羽见文君这连番操作,心知定是出了变故,此时也不再转弯抹角,直接问道:
“敢问文君大人,方才最后所言当有救矣,是何缘由啊?”
“唉!既已到此老夫就敞开说了,先生此番前来寻那金鲵,可说是来得不巧,却也恰巧。”
“文君此话怎讲?”
钱文柄经问,向程羽这边欠一欠身凑近些后压低了声音道:
“实不相瞒,就在之前不久,哦!约摸着是……一两个时辰之前,也有一人前来寻那原登,且那人还是老夫当年在京城为官时的一位故人。”
京城……
故人……
程羽想起这位文君当年是钱府内的第三代嫡孙,高中状元后曾一度使钱家中兴,他当年在京城为官,那么……
对方所言的那位故人,十有八九就是他。
“方才来寻原登之人,可是金吾卫的那位金祖师?”
程羽直接问道。
见钱文柄点头,程羽心说不妙,连忙追问道:
“那原登此时可还在殿中?”
“这……”
钱文柄露出一丝踌躇神色,斟酌一二后回道:
“可算是在,也可算是不在?”
“此话何意?”
钱文柄在程羽追问下,稍稍欠身换个坐姿后道:
“此事还要从头说起,就在今日早些时候,我文庙内凭空进来一人,那人气息颇为强横,却又有几分熟悉,待老夫出殿还阳现身出来,方才认出原来是执掌金吾卫的那位金祖师。
他初还未认出老夫,待老夫报出名姓后他方才想起,略略寒暄几句后,他就与先生一样,提出要见原登。
唉……彼时老夫只觉有些纳闷,但也并未想太多,因此便将原登从殿内唤出,哪知……唉!”
文君言至于此,轻叹口气后继续道:
“哪知那位金吾卫的祖师,一见原登露面,只开口询问几句他前世,待确定其生前乃是一金鲵成精后,便突然发难,用他手中那座香炉当着老夫的面,直接将原登妖魂吸入,而后随即便遁走,弄得老夫措手不及,难堪得很啊。”
被吸走了……
程羽知道那童子手中的香炉确实有吸噬魂魄之能,既然紫霞来此擒了原登,那这原登定是知道些什么,或是与紫霞所寻之人有些关联。
可文君刚才为何又说,原登此时可算是在殿中,也可算不在?
他将此疑问开口问于文君,但见文君一边摇头苦笑,一边伸手进袖中摸出一条不足巴掌大小的小鱼出来。
只见那小鱼通体金色,长有四脚,呆滞的趴在文君手中一动不动,且浑身的金皮多有破损之处。
“还记得当年原登来我殿中报道之时,便是这般模样的一只妖魂,彼时老夫念其生前有些玄黄功德,便将其留下做一小吏,可又不能令其一直以这般本相模样在殿中行走,便分出些玄黄愿力,助他复还化形时的人身。
也就是老夫此举,在那金吾卫祖师吸他妖魂之时,勉强将其留住一二,但也只能是这般模样,因此老夫方才说,他可算是在我殿中,也可算不是。”
程羽闻言向他手中看去,确是残破不堪的一副魂体,待要细看时,却见文君又将其收回袖中,转而对程羽道:
“那金祖师收走原登魂魄只在眨眼之间,老夫都没来及询问,便直接遁走,好生无礼……只是不知先生同样来此寻这原登,又是何故?”
程羽见问,微微一笑道:
“在下来此寻原登,应是和那位一样的目的,只是因这原登生前应知晓一些事,或许和在下有关,因此才来冒昧叨扰。”
程羽话说得恳切,对面文君这才点头,但终忍不住又问一遍:
“因此说先生来此,对这原登确是无恶意的?”
程羽摇头,文君方才再次将金鲵残魂拿出:
“先生莫怪老夫过于谨慎,只因这原登好歹也是我殿中司吏,就此被人摄去,本君脸上无光不说,倘若真追究起来,老夫也无法对府文君交代,既然你要问原登一些阳间之事,那本君也就不再追问,毕竟阴阳两隔,阳间事与本君无关,只是他此时只剩下这残魂,如之奈何啊?”
程羽闻言瞧了瞧对方手中那条呆滞金鲵,手不经意间碰到腰上所挂的那只玉葫芦,当即便有了主意。
“若蒙文君信得过,可将这金鲵残魂交于在下,在下将其放入这青玉葫芦中,再辅以灵酒,可有效滋补残魂。”
钱文柄闻言大喜,他对这青玉葫芦自是不陌生的,也知那灵酒对于魂魄大有裨益之用。
程羽接过金鲵残魂,打开葫芦玉塞,将金鲵引入到葫芦内。
此时葫芦内的将军醉虽已在京城消耗一空,但其内蕴含的酒气也依然浓郁。
金鲵残魂一入葫芦,也不由得舒坦得抖动一下,但随后又陷入呆滞懵懂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