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远继续问：
“可它已经证明错误了。”
老周笑了。
“正因为证明错了。”
“以后的人。”
“才不用再错一次。”
整个实验室。
再次安静下来。
树海文明的一位年轻学者忍不住说道：
“可失败会影响评价。”
实验室里的所有人。
同时停下动作。
齐齐望向他。
老周愣了一会儿。
“评价？”
年轻学者点头。
“如果失败次数太多。”
“不应该降低等级吗？”
实验室里忽然爆发出一阵笑声。
一个戴眼镜的小姑娘笑得直不起腰。
“失败还能扣分？”
另一个青年也笑着说道：
“那我早被开除八百遍了。”
“哈哈哈哈！”
整个实验室充满快活的空气。
树海文明众人却越来越沉默。
因为他们发现。
这些人是真的觉得好笑。
不是嘲笑他们。
而是无法理解。
为什么失败会受到惩罚。
就在这时。
陆锋缓缓说道：
“顾先生。”
“你知道我们图书馆。”
“收藏最多的一类书是什么吗？”
顾远摇头。
“失败记录。”
轰！
顾远一怔。
陆锋带着他们离开实验室。
来到文明图书馆深处。
这里没有华丽装饰。
只有一排排书架。
书架最上方。
写着五个大字。
《失败档案馆》
顾远随手抽出一本。
封面写着。
《第一百二十七次错误结构尝试》。
再拿一本。
《为什么我们曾经认为自己是对的》。
第三本。
《被证明错误的一百种理论》。
第四本。
《历史上最有价值的失败》。
第五本。
《请不要重复我们的错误》。
顾远缓缓翻开。
里面详细记录着每一次失败。
失败原因。
推导过程。
实验数据。
最后还有一栏。
后来是谁证明它错了。
空气越来越安静。
顾远轻轻合上书。
声音有些发涩。
“你们……”
“为什么保存这些？”
陆锋没有回答。
而是指向书架尽头。
那里站着一个年轻学生。
他正抱着一本《失败档案》。
认真阅读。
陆锋笑着问：
“你为什么不看成功案例？”
年轻学生抬起头。
认真说道：
“因为成功。”
“别人已经做到。”
“失败。”
“我还可能犯。”
说完。
他低头继续看书。
整个书库。
静得只能听见翻书声。
顾远久久没有说话。
……
与此同时。
树海文明飞船。
中央数据库。
人工智能正在不断扫描文明图书馆的数据。
十分钟后。
报告生成。
【文明管理制度。】
【未发现。】
【科研等级制度。】
【未发现。】
【知识权限限制。】
【未发现。】
【统一文明发展规划。】
【未发现。】
【建议。】
【重新扫描。】
人工智能再次扫描。
半小时后。
结果依旧。
【未发现。】
飞船内。
所有树海文明官员都沉默了。
一位负责人低声说道：
“一个什么制度都没有的文明。”
“为什么能发展到这种程度？”
没人回答。
因为没人知道。
就在这时。
数据库忽然弹出新的分析。
【检测到重复特征。】
所有人立刻望去。
屏幕缓缓出现一句总结。
该文明不存在统一目标。
但个体目标高度活跃。
下面。
还有一行自动推导。
整体秩序。
来源于个体自发合作。
整个会议室。
彻底安静。
顾远缓缓走了回来。
看着屏幕上的分析。
久久没有说话。
因为这段结论。
几乎推翻了树海文明三千万年来的文明理论。
他们一直认为。
文明必须由上而下组织。
必须统一方向。
统一目标。
统一规划。
可现在。
眼前这个文明告诉他们。
还有另一条路。
不是命令所有人朝一个方向走。
而是允许每个人。
朝着自己想走的方向前进。
最后。
这些道路。
自然交汇成文明。
就在这时。
顾远忽然站起身。
望向窗外。
那里。
陆锋正和几个孩子一起。
蹲在草地上。
不知道研究着什么。
几个孩子争得满脸通红。
陆锋只是安静听着。
偶尔提出一个问题。
从头到尾。
没有告诉他们正确答案。
顾远忽然轻轻笑了。
随后。
他对飞船所有成员下达了一个命令。
“从今天开始。”
“树海文明所有科研院。”
“取消失败扣分制度。”
整个会议室瞬间一片哗然。
“老师！”
“这会造成巨大混乱！”
“很多人会故意失败！”
顾远缓缓摇头。
望着远处那座文明图书馆。
轻声说道：
“不会。”
“以前。”
“我一直以为。”
“人努力。”
“是因为害怕失败。”
“今天我才知道。”
“真正的人。”
“努力。”
“只是因为。”
“他想知道。”
……
树海文明访问团来到文明图书馆的第十天。
他们没有急着离开。
也没有继续参观。
反而提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请求。
“我们想举办一场公开讨论。”
顾远站在图书馆大厅，神情认真。
“不是讲课。”
“不是报告。”
“也不是学术交流。”
“只是讨论。”
陆锋点了点头。
“讨论什么？”
顾远沉默了片刻。
缓缓说道：
“失败。”
......
消息传出。
整个文明图书馆顿时热闹起来。
很多研究员主动报名。
老师、学生、医生、工匠、程序员，甚至还有几位退休老人。
因为这里没有人觉得。
讨论只能属于专家。
下午。
图书馆最大的圆形大厅。
没有主席台。
没有领导席。
所有人围成一个巨大的圆圈。
中间。
只有一张空桌子。
桌上放着一本空白笔记。
封面写着四个字。
《讨论记录》
陆锋没有坐在最前面。
而是随便找了一个位置坐下。
因为这里没有主持人。
只有发言人。
......
顾远站了起来。
缓缓说道：
“树海文明。”
“三千七百万年以来。”
“一直认为。”
“失败是一种成本。”
“应该尽量减少。”
“所以。”
“我们建立了严格的评价制度。”
“失败越少。”
“资源越多。”
“成功越多。”
“权限越高。”
说完。
他望向众人。
“现在。”
“我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大厅安静了几秒。
一个年轻工程师首先举手。
“我不同意。”
顾远笑了笑。
“请说。”
年轻工程师站起来。
“失败当然有成本。”
“炸掉实验室。”
“浪费材料。”
“浪费时间。”
“这些都是真的。”
“但是。”
“如果因为害怕成本。”
“连实验都不敢做。”
“那成本更高。”
顾远认真记了下来。
没有反驳。
......
一位医生站了起来。
“我部分同意。”
所有人望向他。
医生说道：
“医学不能无限失败。”
“有些错误。”
“病人承担不起。”
空气微微安静。
很多人点头。
这确实是现实。
就在大家思考的时候。
角落里。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木匠慢慢站了起来。
“医生说得对。”
“但是。”
“医学今天为什么能少失败？”
众人愣了一下。
老木匠继续说道：
“因为前面几十代医生。”
“失败过。”
大厅忽然安静下来。
医生沉默了。
老木匠笑着说道：
“所以。”
“不是什么行业不能失败。”
“而是。”
“不能让同样的失败。”
“一直重复。”
轰！
树海文明众人身体微微一震。
顾远立刻把这句话记下来。
失败不可避免。
重复失败才是真正的代价。
......
就在这时。
一个年轻学生站了起来。
“我有问题。”
所有人看向他。
“如果有人故意失败呢？”
大厅顿时安静。
这是一个现实问题。
树海文明很多人都露出赞同神色。
终于。
有人问到了他们最担心的地方。
陆锋依旧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听着。
就在这时。
旁边一个卖包子的中年老板笑了。
“那他图什么？”
学生一愣。
老板掰着手指说道：
“故意失败。”
“浪费自己时间。”
“浪费自己精力。”
“最后还什么都得不到。”
“为什么？”
学生一时语塞。
老板笑呵呵说道：
“真正天天故意失败的人。”
“不需要制度惩罚。”
“生活自己就会教育他。”
大厅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顾远却没有笑。
他认真思考着这句话。
因为树海文明的制度。
一直假设。
每个人都会钻空子。
所以必须提前防范。
可这里的人。
却默认。
大多数人。
会认真生活。
两种制度。
背后的假设。
完全不同。
......
就在这时。
一直没有说话的陆锋。
终于轻轻敲了敲桌子。
大厅重新安静下来。
陆锋没有发表观点。
而是在空白笔记第一页。
写下一句话。
随后。
把笔记放到桌子中央。
所有人都能看见。
上面写着：
制度。
应该建立在什么样的人性假设之上？
空气。
瞬间安静。
顾远瞳孔猛然收缩。
因为这一刻。
他忽然意识到。
今天整整两个小时的讨论。
根本不是在讨论失败。
而是在讨论。
文明到底应该相信什么。
相信人本性会偷懒。
还是相信人本性会探索？
相信人需要鞭子。
还是相信人需要机会？
如果最初的假设不同。
那么建立出来的整个文明制度。
都会完全不同。
顾远缓缓闭上眼睛。
三千七百万年来。
树海文明一直认为。
制度应该防止最坏的人。
所以规则越来越复杂。
权限越来越严格。
而文明图书馆。
却始终相信。
制度首先应该帮助大多数愿意认真生活的人。
这一刻。
顾远忽然觉得。
自己不是来到一个更先进的文明。
而是来到了一个……
更相信人的文明。
就在这时。
图书馆外。
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