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解旷也凑了过来，正好看到阎解成那只手最后那点无力的蜷曲，他也傻眼了，结结巴巴：“哥……哥？大哥？”
三大妈已经彻底懵了，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幸亏扶住了床沿。她看着阎解成，激动说道：“动了……真的动了！解成！解成啊！你听见妈说话了是不是？你是不是要醒了？！啊？！”
“妈！妈！别光哭啊！”阎解放最先反应过来，他用力摇晃着三大妈的肩膀，“快！快叫大夫！叫护士啊！”
“对！对！叫大夫！叫护士！”靠窗大爷也反应过来，急声催促，“快去叫人！这是要醒啊！这可是大事！”
阎解旷被这混乱的场面弄得手足无措，闻言才像被烫了屁股一样跳起来：“我……我去！”他转身就要往外冲，却因为太慌，在门口绊了一下，差点摔倒，也顾不上疼，连滚爬爬地冲出了病房，扯着嗓子在空旷的走廊里嘶喊起来，声音因为紧张而变形：
“大夫！护士！快来啊！312！312床动了！我哥动了！要醒了！快来啊！！！”
阎解旷那变了调的嘶喊在走廊里炸开，像一盆冷水泼进了滚油锅。
很快，急促杂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两个值班医生带着两个护士，神色严肃地快步冲进了312病房。走廊里其他病房的门也纷纷打开，探出一个个或好奇的脑袋。
“让一让！都让一让！”为首的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副黑框眼镜，表情严肃，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分开挤在门口看热闹的病人和家属，径直走到阎解成床边。三大妈还瘫坐在椅子上，哭得浑身发软，见到医生，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挣扎着站起来，语无伦次地指着阎解成：“大夫！大夫您快看看！我儿子！我儿子他刚才手动了！真的！动了三下！我们都看见了！”
医生没说话，只是微微点头，示意她冷静。他俯下身，先是用手电筒快速检查了阎解成的瞳孔反应对光反射似乎比之前记录的要灵敏一些，瞳孔收缩的速度快了一点点。
然后他拿起听诊器，仔细听了听心音和呼吸音。旁边的护士已经麻利地开始检查连接在阎解成身上的监护仪器，记录着。
病房里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医生和病床上。三大妈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医生的脸，想从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读出点什么。阎解放和阎解旷也挤在床边，脸上是混杂着震惊、有些不知所措，自家大哥怎么就突然醒了，靠窗的大爷和喂粥的老太太也伸长了脖子一块儿看着热闹
检查持续了几分钟，对三大妈来说却像一个世纪那么长。终于，医生直起身，摘下了听诊器，脸上严肃的表情稍稍缓和，甚至露出了一丝微笑他看了看三大妈，又扫了一眼旁边的阎家兄弟，开口道：
“病人确实出现了明显的神经反射和自主运动迹象，虽然还很微弱，但这是一个积极的信号。从瞳孔反应、生命体征和刚才你们观察到的肢体活动来看，他有意识恢复的征兆。恭喜你们，这是个好消息。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恢复了专业的冷静，“距离完全清醒、恢复认知和语言功能可能还需要一个过程，而且后续的康复治疗会非常重要，也很漫长。目前看，没有出现严重的继发性脑损伤并发症，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大夫，您是说……我儿子，他能醒？真的要醒了？”三大妈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次是纯粹的狂喜，她一把抓住医生的白大褂袖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从医学指标上看，有这个趋势和希望。”医生点点头，轻轻抽出自己的袖子，“你们家属这段时间的照顾，特别是坚持跟他说话，进行一些被动活动，对刺激他神经恢复是有帮助的。之前他爱人也经常来，做得挺细致的，保持他身体清洁，按摩肢体，可能也对防止肌肉萎缩和促进循环有积极作用……”
医生这话本是客观陈述，也是例行肯定家属的付出。可听在三大妈耳朵里，特别是提到“他爱人”、“做得挺细致”，就像一根刺，挡在嗓子眼儿。
“他爱人？！”三大妈像是被踩了尾巴，声音陡然拔高，脸上那点喜色瞬间被愤怒给取代，松开手，指着阎解成，声音又尖又利，带着哭腔和强烈的委屈不平，“大夫！您可别说了！什么他爱人照顾得好？今天要不是我这个当妈的来，能看到我儿子动吗？她吕小花？她心里还有这个家，还有她这个躺着的男人吗？她早就攀上高枝，去轧钢厂当工人，吃香喝辣去了！一天到晚人影都见不着，还照顾？她能来几次？能像我这样，给他擦身子，一坐就是半天吗？我儿子能醒，那是我这个当妈的天天在心里念叨，是菩萨看我可怜，看我真心实意，才让我儿子动了！跟她吕小花有什么关系？！”
她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医生脸上，仿佛阎解成能够醒过来，都是他的功劳一样。
周围同在一个病房的看热闹。的人对于三大妈的话，也是十分好奇，阎解成搬到这个病房这么多天了，他们可都是知道，这老太太可是第一回来。但这功劳却全都揽在自己身上了，忍不住和我面面相觑。
医生和护士显然没料到家属会是这个反应，都有些愕然。医生皱了皱眉，但出于职业素养，没接这个话茬，只是语气平淡地重申：“无论怎样，病人有好转迹象是事实。我们会继续观察，调整治疗方案。家属请保持冷静，病人需要安静的环境。有问题按铃叫护士。”
说完，他对旁边的护士低声交代了几句，又看了一眼监护仪器，便转身带着人匆匆离开了病房，仿佛多待一秒都会沾染上这家人莫名的怨气。
医生，对于这种病人家属，其实啊，也不好多说什么。毕竟人家生病，还是需要有一点同情心的，跟对方争吵起来也没有什么改变.
三大妈还想对着医生离去的背影说什么，被阎解放拉了一下。
“妈，行了，医生都走了。”阎解放低声道，脸上也有些悻悻。他虽然也看不惯吕小花，但觉得母亲在医生面前这么闹，有点丢人。
“就是，妈，大哥能醒是好事，管他谁照顾的。”阎解旷也小声嘀咕，他更关心大哥醒了之后，家里的烂摊子怎么办。
要是大哥醒了，第一时间肯定让他出去干活，把家里的钱给补上。
靠窗的大爷和喂粥的老太太刚才也听到了三大妈那番哭诉，互相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大爷摇摇头，叹了口气，没说话。老太太则低声对老伴说：“听见没？这儿媳妇……看来是真不行。还是得亲妈。”
这话隐约飘进三大妈耳朵里，情绪稍微平复了些。她重新在床边坐下，抓住阎解成那只刚才动过的手，紧紧握着，仿佛一松手，那点生命迹象就会消失。她眼泪汪汪地看着儿子依旧紧闭的双眼和蜡黄的脸，嘴里喃喃道：“解成啊，你听见没？妈在这儿呢，妈把你叫醒了……你可得好起来，别再吓妈了……”
就在这时，病床上一直无声无息的阎解成，喉咙里突然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含糊不清的呻吟：“呃……嗯……”
声音很低，气若游丝，但在骤然安静的病房里，却清晰可闻！
三大妈浑身一震，猛地凑近，脸几乎贴到阎解成脸上，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解成？解成？！是你在出声吗？儿子？你能听见妈说话吗？”
阎解放和阎解旷也立刻围了上来，屏住呼吸。
阎解成的眼皮剧烈地颤动了几下，仿佛在用尽全身力气对抗某种沉重的枷锁。长长的睫毛抖动着，终于，那紧闭了不知多少时日的眼帘，极其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浑浊、茫然、毫无焦距的眼神，从那条缝隙里透出来，映着病房昏黄的光线。他似乎想转动眼珠，看看周围，但动作极其迟缓、僵硬。
“醒了！真醒了！”阎解旷失声叫道，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愕。
“哥！哥！你看得见我们吗？我是解放！”阎解放也忍不住凑上前，大声说道。
阎解成的眼睛又努力睁大了一些，瞳孔微微转动，视线缓慢地、迟钝地扫过眼前几张陌生的、又似乎有些熟悉轮廓的脸。最后，定格在三大妈那张涕泪横流的脸上。他嘴唇嚅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几个含糊破碎的音节：“……嗯……啊……”
“解成！我的儿啊！你总算醒了！你可吓死妈了！”三大妈再也控制不住，扑上去就想抱住儿子，但想到他身上的伤，又硬生生停住，只是紧紧抓着他的手，眼泪扑簌簌往下掉，砸在阎解成的手背上。“你认得妈不？我是你妈啊！”
阎解成被她抓得手疼，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喉咙里发出轻微的、类似咳嗽的嗬嗬声，脸上露出痛苦和不适的表情。
“妈！你轻点！哥刚醒，身上还有伤呢！”阎解放见状，赶紧把母亲拉开一些。
三大妈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松开手，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但还是止不住地抽噎，盯着儿子，这是她的儿子，躺了这么久，终于又睁开了眼！虽然眼神呆滞，虽然还不能说话，但他是活的，这比什么都强。
“护士！护士！我哥醒了！完全睁眼了！”阎解旷再次冲出病房，这次声音里带着真实的激动。
很快，护士和刚才那个医生又被叫了回来。又是一番更详细的检查：测试肢体反应，询问简单问题阎解成只能发出无意义的音节或微微摇头点头，检查伤口……
最后，医生对三大妈和阎家兄弟说：“意识基本恢复，能执行简单指令，认知功能看来受损不算特别严重，这是最好的情况。但身体非常虚弱，需要长时间恢复。语言功能也受影响，需要慢慢康复。先继续住院观察几天，稳定后可以考虑开始简单的康复训练。能醒过来，已经是奇迹了，后续治疗和家庭护理非常关键。”
三大妈和两个儿子连连点头，像小鸡啄米。送走医生护士，三大妈看着病床上眼神依旧茫然、但明显有了活气的儿子，心里那块压了太久的大石头，终于挪开了一道缝隙。狂喜过后，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她重新在床边坐下，看着阎解成，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话，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倾诉欲：“解成啊，你知不知道你躺了多久了？可把妈吓坏了……那天，那帮天杀的要账的，下手太狠了……把你打成这样……家里……家里也让他们翻了个底朝天，啥值钱东西都没了……你爸那点工资，全填了医院的窟窿还不够……妈这心啊，天天跟油煎似的……”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儿子的反应。阎解成的眼神似乎随着她的话语，慢慢有了一点点聚焦，不再是完全的茫然。当听到要账的、家里翻了个底朝天时，他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嘴唇又嚅动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脸上露出焦急和询问的神色。
阎解成也或许没有想到，那帮人居然还会找到他的家里。这让他一时之间有点接受不了。想要说出口，却又控制不了自己的身子。
“哥，你别急，妈跟你说呢。”阎解放插嘴道，语气却带着一股憋了很久的怨气，他斜睨着刚刚苏醒、还虚弱不堪的大哥，话像连珠炮一样倒出来，“家里何止是底朝天，是底儿都掉了！爸那点家底全赔进去了，还欠了一屁股债！我和解旷出去找活儿，处处碰壁，一分钱挣不着！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要不是你当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