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物质云外围天区，母舰停泊期第十日及特别营救行动回归人员观察期第八日。
努尔的突变风波过去两天了，五级隔离舱里的老兵已经能坐起来跟诛姬抢片子看了，但还得需要观察72个标准时；金属环的多层空间屏蔽层也在昨日顺利通过了实测——暗棕族那条低频试探信号，被屏蔽层压成了一片模糊的背景噪声，再也翻不起浪花。
整艘舰的气氛，终于从连续多日的紧绷里松了那么一点点。
通道里值夜班的舰员端着咖啡走过时，脚步都比前几天轻快了些；农业舱的莉莉甚至破天荒地多摘了半筐小番茄，分给各个舱室的人尝鲜；机库那边铁玛和娜娜熬了三个通宵改完的三号战机引擎，今天上午刚试飞回来，推力提升了百分之八，两个姑娘在机库里抱在一起又蹦又跳，跟过年似的。
可没人知道，另一场炸裂，会从能量休养舱那台嗡嗡作响的治疗椅上，悄无声息地冒出来。
能量休养舱里，淡蓝色的能量修复场像一层流动的水，温柔地裹着治疗椅上的左丁。
小家伙闭着眼，半躺在治疗椅里，一头柔软的中短蓝色发丝被修复场的微风吹得微微飘动，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享受还是难受——眉头时不时皱一下，嘴角又时不时翘一下，像在跟谁较劲似的。
算上之前中转基地的救治，他在这张椅子上已经躺了二十天了。
二十天前从太古邮轮残骸遗址被抬回来的时候，他整个人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脸色惨白，嘴唇发青，连续十个标准时的高强度精神作业把他的身子掏得干干净净，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和老伯下了死命令，把他按在能量休养舱里，不许下床，不许用脑，不许碰任何跟精神作业沾边的东西。
用和老伯的话说：你要是再敢偷偷用脑，我就把你锁进五级医疗隔离舱，让你天天对着看《月球历险记》。
左丁当时就怂了。
可躺了二十天，他觉得自己快发霉了。
每天睁眼就是淡蓝色的修复场，闭眼就是修复场低沉的嗡鸣，连做梦都是和老伯拿着针管追着他跑。他偷偷用精神力感知过休养舱外面的世界——机库的焊花、农业舱的番茄苗、少年队休息区的打闹声——可每次刚感知到兴头上，就被和老伯逮个正着，然后修复场功率直接被调到最低，美其名曰。
吱呀——
休养舱的门被推开，铁玛大大咧咧的声音先飘了进来：小老头儿！我们下班啦！给你带了好东西！
铁玛扛着个工具箱走进来，脸上还沾着一道没擦干净的黑灰，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后面跟着娜娜，手里捧着个保温盒，脸上的表情比铁玛文静多了，眼底却也带着笑意。
守候在这里的皮皮和爱茜见她俩来了，也开心地围了过来。
皮皮蹦蹦跳跳地跑过去，仰着圆脸蛋，兴奋地：铁玛姐姐！娜娜姐姐！你们终于来啦！左丁都念叨你们一上午了！
爱茜也跟在后面，小声地，甜甜地：铁玛姐姐好，娜娜姐姐好。
左丁在治疗椅上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皮皮！谁念叨了！我那是……我那是在数修复场闪了几下！
铁玛把工具箱往地上一放，拉了把椅子坐到治疗椅旁边，伸手戳了戳左丁的脸蛋，笑嘻嘻地：喂，小老头儿，今天感觉咋样？还活着没？
左丁睁开眼，瞥了她一眼，故意没好气地：哼，还死不了呢。铁玛姐，倒是你，天天往我这儿跑，机库的活儿干完了？和老伯知道你上班时间偷懒吗？
铁玛瞪大眼睛，不服气地：谁偷懒了！我们刚干完三号战机的引擎改装！娜娜改的分流阀方案，实测推力提升了百分之八！这不，下班了顺路来看看你，你还不领情！
娜娜把保温盒放在床头柜上，打开盖子，一股清甜的香气飘了出来，温柔地：莉莉给的，刚摘的小番茄，洗干净了。左丁，你尝尝，比营养液好吃多了。
左丁眼睛一亮，伸手就想去拿，手刚抬到一半，就被铁玛一巴掌拍了回去。
铁玛叉着腰，得意洋洋地：哎哎哎！和老伯说了，你现在只能吃流质食物！固体食物得等他批准！这番茄……我们替你尝尝好不好吃就行了！
她说着，拿起一颗小番茄塞进嘴里，咔嚓咬了一口，故意吧唧嘴：嗯——甜！真甜！莉莉种的番茄就是好吃！
娜娜、皮皮和爱茜在旁边憋着笑，也拿起一颗，小口小口地吃着番茄。
皮皮吃得脸蛋鼓鼓的，像只小松鼠，还不忘冲左丁做鬼脸。
爱茜吃得很斯文，一小口一小口的，吃完还偷偷看左丁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歉意。
左丁气得鼓着腮帮子，小脸涨得通红，气呼呼地：你们几个大坏蛋！合起伙来气我是不是？！番茄给我放下！那是我的！
铁玛又拿起一颗，在左丁眼前晃了晃，笑嘻嘻地：切，你的？你叫它一声它答应吗？不答应就不是你的。
左丁：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露出一个的笑容，声音也故意捏得老气横秋：铁玛姐啊，你跟娜娜也老大不小了吧？有对象了没？要不要叔给你介绍介绍？咱们舰上优秀的小伙子多的是，比如……
铁玛的脸地红了，立刻跳起来，又羞又气地：小屁孩！你你你——你别胡说八道！你才多大！还装叔呢！
娜娜、皮皮和爱茜在旁边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继续小口小口地吃着番茄。
皮皮笑得最欢，差点把嘴里的番茄喷出来，被爱茜轻轻拍了一下后背。
左丁得意地眯起眼睛，像只偷着了鸡的小狐狸，慢悠悠地：切，怎么？害羞了？害羞就对了。赶紧把番茄给我，我就当什么都没说。不然啊，下次和老伯来查房，我就跟他聊聊你们俩的终身大事——
铁玛抓起一把小番茄塞进左丁手里，脸涨得通红，又气又笑地：给给给！都给你！算你狠！小屁孩人小鬼大！你等着！下次我给你带和老伯特制的营养液！难死你！
左丁接过小番茄，美滋滋地笑了起来，笑得治疗椅都跟着微微晃。
他拿起一颗塞进嘴里，咔嚓一咬，清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爆开，舒服得他眯起了眼睛，得意地：嗯——甜！真甜！比你这个铁玛姐姐甜多了！
铁玛气得直跺脚，娜娜、爱茜和皮皮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
就在这时，治疗椅旁边的通讯终端响了起来，一道清亮的少年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点队长特有的稳劲儿：左丁！左丁！你在吗？我是八仔。
左丁拿起通讯终端，屏幕上的少年腰板挺得笔直，正是少年队的八仔队长。他冲左丁点了点头，眼睛亮晶晶的，佩服地：我听巨浪说你好些了。特意来问问你。顺便……你能不能给我讲讲你的故事？
左丁立刻换装上一副的面孔，声音也装得沉稳，老气横秋地：八仔，在呢在呢。嗯……故事好说，怎么，少年队还有兴趣听这个？咱们不是一起去的嘛，你来讲也行啊。别的故事嘛，等我恢复正常了，自然而然会给伙伴们讲的。
八仔用力点头，眼里带着点佩服，认真地：那当然！大家都说，上次太古邮轮遗址要不是你先定位到核心区的航线坐标，我们根本不可能那么顺利驶出迷障之域。我作为队长，也得跟你多学着点。
左丁哈哈笑了两声——虽然笑声从一个小孩嘴里出来有点违和——清了清嗓子，得意地：行啊！我再给你讲一个……
他正准备开讲——
能量修复场的微光，毫无征兆地闪了一下。
很轻，很短暂，像有人在电流开关上轻轻碰了一下。铁玛和娜娜都没注意到，八仔还在屏幕上等着听故事，皮皮正偷偷把最后一颗番茄往嘴里塞，爱茜在给左丁整理被角。
可左丁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眼睛重新闭上，身体微微前倾，像在凝神听什么。
铁玛先注意到了他的异样，凑过来小声地：喂，小屁孩？怎么了？番茄噎着了？
左丁没有回答。
他伸出右手，食指竖在嘴唇前，做了个的手势。
休养舱里安静了下来。
能量修复场的嗡鸣声低低地响着，通讯终端里八仔也立刻收了声，安安静静等着——他虽然是少年队队长，但也知道左丁认真的时候，绝对不能打扰。
皮皮嘴里还含着半颗番茄，不敢嚼了，鼓着腮帮子僵在原地。
爱茜的手停在被角上，屏住了呼吸。
铁玛、娜娜、皮皮和爱茜四人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里的疑惑——他们四个认识左丁这么久，很少见小家伙露出这种表情。
这种表情，他们只在左丁全神贯注做精神作业的时候见过。
那一次在太古邮轮残骸遗址，他就是这副表情，然后带着全队在迷宫一样的残骸里穿行了六个标准时，精准找到了中央控制大厅的入口。
过了大约半分钟，左丁才缓缓睁开眼。
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疑惑、震惊、还有一丝不敢确定。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蓝色的发丝被汗黏在了额角。
八仔在终端里小声地，担心地：喂，左丁？出什么事了？
左丁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飘，不确定地：你们……有没有听见什么？
娜娜皱起眉，疑惑地：听见什么？修复场的嗡鸣声？还是你心跳声？
左丁摇了摇头，目光转向舷窗外那片翻涌不息的混沌物质云，声音更低了，喃喃地：哎，不是。云里。云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敲。
铁玛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直拍大腿，不以为然地：敲击声？小屁孩你是不是躺傻了？云里能有什么？闪电呗！混沌云里每时每刻打雷，你当是敲钟呢？
皮皮也笑了，捂着嘴，笑嘻嘻地：左丁，你是不是躺太久了，产生幻听了？和老伯说了，你现在需要绝对休息，不能用脑——
爱茜担心地攥着衣角，小声附和：就是啊左丁，你别吓我们……
左丁打断她，语气少有的认真，眉头拧成了疙瘩，严肃地：嗯……这个不是幻听。也不是闪电。闪电是乱的，没有规律。可这个……这个是有规律的。一下，一下，又一下，间隔几乎一模一样。像……像有人在一口巨大的钟上，一下一下地敲。
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更轻了：而且……不是声音。是……空间在震。很轻很轻的震动，顺着修复场的能量场传到我脑子里了。就像……就像有人在水底下敲钟，水波一圈一圈荡过来，碰到了我。
铁玛的笑声渐渐停了。
她看着左丁那张认真的小脸，又看了看舷窗外那片翻涌的混沌云，咽了口唾沫。
他们太了解左丁了。
这个小家伙平时嘻嘻哈哈没个正形，人小鬼大，可一旦涉及到精神感知领域，他说的话，比母舰上任何一台仪器都准。
当年在中转基地，全舰的空间探测器都被异空间海盗的干扰波蒙蔽了，是左丁第一个感知到海盗舰队的方位，提前了整整四十分钟预警，才让母舰躲过了那场伏击。
如果他说云里有东西在敲，那云里就一定有东西在敲。
铁玛猛地站起来，急匆匆地：我去通知指挥中心！
左丁叫住她，眉头又皱了起来，谨慎地：等等。先别。我再确认一下。这东西……很怪。
娜娜凑过来，疑惑地：怎么怪？
左丁的眼神有些复杂，缓缓地：它的震动频率……跟太古邮轮中央控制大厅的空间阵列，是同一个频段。我们在遗迹里待了十多个标准时，那个频率我闭着眼都能认出来。不会错的。
休养舱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铁玛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娜娜、皮皮和爱茜听到这话，脸色也都变了。
同一个频段。
这意味着什么，他们虽然不是科研人员，但这些天听西蒙念叨得多了，也懂了——那是太古文明的技术标识。
混沌物质云里，有一处太古文明的造物。
而且，它还在运转。
十分钟后，指挥中心核心科研分析台。
西蒙趴在操作台上，头发比平时更乱，眼镜片上全是跳动的数据，嘴里念念有词，跟中了邪似的。和老伯背着手站在旁边，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岳宇星站在主控位，目光凝重。高离和阿诺德站在两侧，一个眉头紧锁，一个抱着胳膊若有所思。
森诺闭着眼睛，修长的手指悬在半空，对着混沌云的方向虚虚感知着。
整个科研舱里，只有西蒙敲键盘的噼里啪啦声，和仪器低沉的嗡鸣。
事情的起因，是十分钟前左丁从能量休养舱发来的一条通讯。
通讯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句话：混沌云左前方三十五度，有太古频段的空间谐振，规律性脉冲叠加低频持续震荡，疑似大型运转中的太古造物。
发信人：左丁。
西蒙看到这条通讯的第一反应，是哈哈大笑。
西蒙笑得直拍操作台，乐不可支地：左丁？那个小屁孩？他不是被和老伯按在休养舱里不许用脑吗？怎么？躺二十天躺出幻觉了？混沌云里有太古造物？哈哈哈哈！小屁孩是不是修复场能量开太大，把脑子烧着了？
和老伯当时就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嗯……左丁的精神感知能力，比你那堆破仪器准十倍。他说是，就大概率是。
西蒙撇撇嘴，还想再调侃两句，森诺已经闭上了眼睛。
觇地星人感知了足足五分钟，指尖在半空微微颤动，像在抚摸什么无形的东西。然后他缓缓睁开眼，说了一句让西蒙笑不出来的话，平静地：他说的是对的。左前方三十五度，确实有微弱的空间谐振。频段……和太古邮轮中央控制大厅一致。但距离未知。
他顿了顿，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不过也有可能是它的闹钟忘了关。
西蒙：
和老伯：
高离和阿诺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无语。
西蒙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下一秒，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蹦起来，扑到操作台上，双手翻飞，疯了一样地调数据，激动地：不可能！不可能！混沌物质云的空间扰动那么强，我们的探测器全被干扰了！背景噪声比信号强一百倍！怎么可能有东西藏在里面？！除非——除非它的能量输出极低，低到跟背景噪声融为一体！或者——或者它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空间结构，扰动被它自身吸收了！
他猛地调出一组数据，放大到主光幕上，眼睛瞪得溜圆，兴奋地：找到了！找到了！你们看！左前方三十五度方向的背景噪声曲线，有一个极微弱的周期性起伏！之前我们都当成了混沌云的自然扰动！可它的周期太规整了！规整得不像自然现象！
光幕上，一条原本看起来杂乱无章的噪声曲线，被西蒙用算法滤掉了高频干扰之后，露出了底下一条极其微弱、却极其规整的周期性起伏。
像一条隐藏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下的、规律跳动的脉搏。
舱内一片死寂。
岳宇星沉声开口，若有所思地：哦？……能确定是什么吗？
西蒙挠了挠头，语速飞快，急切地：现在还不能完全确定！但从谐振频段和脉冲模式来看，它跟太古邮轮是同一套技术体系！而且……而且它的规模可能比邮轮还大！谐振的振幅虽然弱，但覆盖范围极广！我目前初步估算了一下，它的直径可能在……五十到一百公里之间！
高离和阿诺德都倒吸一口凉气，震惊地：一百公里？！比母舰大了快十倍！
高离皱起眉，沉声地：这么大的结构，藏在混沌云里，我们的探测器居然完全没发现？
西蒙头也不抬地，飞快地：混沌云的空间扰动强度是常规星域的三百七十倍！我们的长程空间雷达在这种环境下分辨率下降百分之九十！就像你在暴风雨里用手电筒找一根针！能找到才怪了！要不是左丁那小子的精神感知能直接穿透空间扰动，我们再过一百年也发现不了！
森诺补充道，睁开眼，觇地星人的瞳孔里映着光幕上的曲线，平静地：而且它还在运转。左丁感知到的，是它的空间阵列在做周期性校准。嗡嗡声是它的核心在持续运转。这不是一处死的遗迹。这是一处……活的遗址。
阿诺德忽然开口，声音低沉，疑惑地：活的遗址？你的意思是，它还在正常工作？
森诺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个觇地星人特有的、没什么温度的笑容，淡淡地：准确地说，是它的自动维护系统还在正常工作。就像太古邮轮，沉淀了那么多年，中央控制大厅的力场还在运转。这处遗址，可能比邮轮保存得更好。毕竟——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舷窗外那片混沌云，缓缓地：毕竟藏在混沌物质云里，比飘在空旷的星域里，安全多了。没有海盗，没有猎蜥，没有任何东西会去打扰它。它就在那里，安安静静地运转了……可能几亿年。
舱内又安静了下来。
又是几亿年。
这个数字太重了，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人类文明从走出地球到现在，也不过几千年。而这处遗址，已经在混沌云里静静地运转了几亿年。几亿年里，它看着星辰诞生、看着星辰熄灭、看着无数文明兴起又覆灭，却始终一眨不眨地睁着，像一个沉默的守望者。
和老伯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紧，担心地：等等。左丁呢？他现在怎么样？他是怎么感知到的？他在休养舱里，是不是又偷偷用脑了？
西蒙头也不抬地，漫不经心地：切，肯定是偷偷用脑了呗！不然他怎么——
和老伯的声音陡然拔高，严厉地：……西蒙。你。我问的是，他现在身体怎么样？有没有事？
西蒙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说，赔笑着：哦哦，他没事！有皮皮、爱茜、铁玛和娜娜在旁边看着呢！刚才通讯里说，他就是精神力用多了有点累，睡一觉就好！和老伯您放心，那小屁孩命硬着呢！
和老伯哼了一声，没再说话，但眉头还是皱着。
他背着手在操作台前来回踱了两步，最终还是没忍住，转身往门口走：不行，我得亲自去看看。那小子我还不知道？嘴上说没事，指不定又在那儿偷偷感知呢。
岳宇星走到主控位前，目光扫过众人，沉声开口，沉稳地：现在的情况是，混沌物质云左前方三十五度方向，存在一处大型太古文明遗址，规模约五十到一百公里，自动维护系统仍在运转，与太古邮轮属于同一技术体系。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片混沌云上，缓缓地：左丁说，它是一座——太古观象台。
高离皱起眉，疑惑地：观象台？为什么是观象台？
岳宇星平静地：左丁说，从谐振模式来看，这处遗址的主要功能不是航行，也不是居住，而是……观测。它的空间阵列是朝着四面八方展开的，像一只睁开的眼睛，在观测整片星域。所以他叫它观象台
西蒙猛地一拍操作台，眼睛亮得吓人，激动地：观象台！对！就是观象台！你们想啊！太古文明有覆盖星域的空间网络，那他们一定需要观测节点！就像我们的天文望远镜！这处遗址就是太古文明的！它藏在混沌云里，利用混沌云的空间扰动作为天然掩护，同时又能穿透混沌云观测外面的星域！太妙了！太妙了！
他越说越兴奋，在操作台前来回踱步，手舞足蹈，亢奋地：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们可能能从这处观象台里，拿到太古文明的星图！完整的、覆盖整片星域的星图！还有他们的空间网络拓扑图！还有他们对暗棕族、对异空间海盗、对所有已知文明的观测记录！这比那枚金属环的价值大一百倍！不，一千倍！
和老伯冷冷地泼了盆冷水，没好气地：嗯……冷静点。先不说我们能不能进去。就算能进去，你知道里面有什么？太古文明的防御系统？自动武器？还是比寄生殖入体更可怕的东西？你忘了金属环差点把暗棕族招来了？忘了努尔差点变成蜥蜴人？
西蒙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又挠了挠头，讪讪地：话是这么说……但风险和收益并存嘛！而且观象台是观测设施，不是军事设施，防御系统应该不会太强……
和老伯冷笑一声，嘲讽地：哼，应该？你上次也说应该不会出问题，结果二级红线。
西蒙：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悻悻地闭了嘴。
阿诺德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谨慎地：队长，我有个想法。这处观象台藏在混沌云里，暗棕族知不知道？如果他们知道，那附近很可能有暗棕族的巡逻队。我们贸然派探测器过去，会不会打草惊蛇？
高离也点了点头，沉声地：阿诺德说得对。还有，混沌云里的空间扰动那么强，无人探测器能不能安全抵达都是问题。万一探测器在里面失联了，或者被观象台的防御系统击毁了，我们不仅什么都得不到，还可能暴露母舰的位置。
岳宇星没有立刻表态。
他走到舷窗前，看着外面那片翻涌不息的混沌物质云。
巨型能量闪电在云团深处明灭，诡谲的极光在虚空里肆意流淌。
在那片云团的左前方，三十五度角的深处，肉眼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无尽的混沌和翻涌。
可他知道，在那片混沌的深处，藏着一只睁开了几亿年的眼睛。
一只太古文明的眼睛。
它在看着什么？
它看到了什么？
它，有没有看到我们？
岳宇星的后背，忽然泛起一丝凉意。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稳而坚定，果断地：阿诺德。
阿诺德立刻站直，干脆利落地：
岳宇星沉声下令，严肃地：准备一架无人智能机器人探测器，满载空间探测设备，设定航线，进入混沌云左前方三十五度深度区域，抵近观测。先探路。探测器全程保持静默模式，只接收不发射，所有数据通过量子纠缠通道回传，不留任何电磁痕迹。
阿诺德敬礼，转身快步走了出去，响亮地：明白！
岳宇星又看向西蒙和森诺，沉稳地：你们两个，全程监控探测数据。一旦确认遗址结构和入口位置，立刻汇报。
西蒙立刻来了精神，眼睛亮晶晶的，兴奋地：明白！保证完成任务！
岳宇星最后看向和老伯，关切地：左丁那边，你多盯着点。他是首功，但也不能让他再偷偷用脑了。等探测结果出来，说不定还需要他的感知能力配合。
和老伯点了点头，哼了一声，没好气地：宇星，放心。我亲自去看着他。再敢偷偷用脑，我就把他的修复场调到功率，让他躺够一个月。
众人各自散去。
指挥中心科研分析台安静下来，只剩下西蒙噼里啪啦敲键盘的声音，和仪器低沉的嗡鸣……
能量休养舱里，左丁靠在治疗椅上，闭着眼睛，脸色还好，各方面指标稳定。
刚才那一阵精神力的集中输出，确实耗了他不少精力。铁玛和娜娜一左一右坐在旁边，一个给他削苹果（虽然和老伯不让吃固体食物，但削着玩总行吧），一个给他递营养液。
皮皮和爱茜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的，不敢大声说话，怕打扰左丁休息。
通讯终端里，八仔还在连线，少年队长一脸担心，腰板却依旧挺得笔直，关切地：左丁，你没事吧？刚才你忽然不说话了，吓死我了。要不要我叫和老伯过来？
左丁睁开眼，露出一个虚弱却强撑范儿的笑容，嘴硬地：没事没事，我就是有点累了。八仔啊，故事等我好了再给你讲。还有，观象台的事先别跟其他队员说，保密。
八仔立刻点头，认真地：明白！我懂保密条例！左丁你好好休息，我不吵你了。有情况随时叫我，少年队随时待命！
通讯断开了。
休养舱里安静了下来。
铁玛把削好的苹果在左丁眼前晃了晃，故意馋他，笑嘻嘻地：喂，小屁孩，想吃吗？
左丁瞥了一眼，咽了口唾沫，然后傲娇地扭过头，哼了一声：哼，不吃。和老伯不让吃。
娜娜忍不住笑了，好奇地：左丁，你刚才感知到的那个……那个东西，真的有那么大吗？一百公里？
左丁重新转过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缓缓地：大。比你们想象的都大。我刚才集中精神感知的时候，隐约……隐约看到了一点轮廓。
铁玛凑过来，好奇地：又是什么轮廓？
左丁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不可思议的事，喃喃地：像……一只眼睛。一只巨大的、睁开的眼睛。瞳孔的位置，有一个极亮的光点，像……像在盯着什么东西看。
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更低了：而且，我总觉得……
娜娜、皮皮和爱茜异口同声，紧张地：觉得什么？
左丁的眉头又皱了起来，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深邃，跟他那张小孩的脸完全不搭，低沉地：我总觉得，它不是在看外面。它是在……看里面。看混沌云里面。看……我们。
休养舱里的温度，仿佛瞬间降了几度。
铁玛和娜娜、皮皮和爱茜四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寒意。
一只睁开了几亿年的眼睛。
藏在混沌云里。
在看着他们。
皮皮吓得缩了缩脖子，往爱茜身边靠了靠，小声地：它……它不会是坏人吧？
爱茜轻轻拍了拍皮皮的手背，声音也有些发颤，但还是努力安慰道：别怕……它只是个遗址而已，不会怎么样的……
可她说这话的时候，自己的手也在抖。
左丁没有再说话。
他重新闭上眼睛，靠在治疗椅里，能量修复场的微光温柔地裹着他。
可这一次，他的眉头，再也没有舒展开。
舷窗外，混沌物质云依旧翻涌不息。
在那片云团的左前方，三十五度角的深度位置，肉眼什么也看不见。
可在那片混沌的深处，一只巨大的眼睛，已经静静地睁开了几亿年。
它在看着什么？
它看到了什么？
它，有没有看到这艘小小的母舰，和舰上这五百个小小的、蝼蚁一样的人类？
机库深处，无人智能机器人探测器的引擎悄然启动。
那是一台只有两米长的小型探测器，通体漆黑，表面覆盖着吸波涂层，像一颗沉默的石子。阿诺德站在控制台前，最后核对了一遍航线参数，然后按下了发射键。
一道微弱的光，从母舰腹部射出，悄无声息地滑入了那片无尽的混沌。
探测器很快被翻涌的云团吞没，消失在视野里，只有量子纠缠通道里传回的微弱信号，证明它还在前进。
而那只眼睛，依旧静静地睁着，一眨不眨……
像在等待……
像在注视……
像在……
欢迎……
———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