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居住的地方隐藏在雨林深处一处被天然岩壁环抱的凹陷地带，几间用木板和棕榈叶搭成的棚屋错落其间，屋前有一片被平整过的土地，种着一些叶贤叫不出名字的草药和藤本植物。
老者推开最中间那间棚屋的门时，一股陈旧的纸张和干燥草本植物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屋内堆满了卷轴、册页和各种材质的记事板，从兽皮到粗纸再到后来才有的工业纸，年代跨度极大，最旧的卷轴边缘已经酥脆到几乎不敢触碰。
“这些都是我父亲、祖父和他们前几代人的记录。”老者走到屋子深处一张简陋的木桌前，将桌面上堆积的几摞卷轴挪开。
“他们一开始并不知道自己做的是一件无法挽回的事。阵图被破坏的过程前后持续了好几代人，每一代人都以为自己找到了更好的方法来控制浊气。他们留下了大量的实验笔记和观察记录，我花了三十年才勉强读完了一部分。你想看的，最核心的信息在这里。”
他从木桌下方掏出一只铁皮匣子，掀开盖子露出一叠用油纸包裹的册页。册页上用与祭坛铜牌相同的文字书写，字迹工整但笔画间透着一种难以掩饰的急迫感。叶贤接过那叠册页，在屋中唯一的光源——一盏油灯——旁翻开了第一页。
内容比他预想的更加直白。册页的开篇是一段简短的说明，写明了这叠记录的形成背景：“山海旧土碎裂后，我等守护偏殿的族人失去了与核心的联结。灵脉断绝，共鸣不复，驯兽之道已成绝响。此后三代中，族人尝试以器物模仿共鸣、以药剂强化感知，均告失败。第四代起，我们在一处被地火灼烧过的裂缝中发现了暗紫色物质的痕迹。它在遇到活体灵脉时会主动附着，并能通过灵脉传导蔓延。我们最初以为它是某种可供利用的能量体，遂将其引入阵图裂隙中，试图以它为媒介重建阵图的能量回路。”
叶贤继续翻下去。后面的几页记录了最初的试验结果——填入了浊气的阵图确实会重新亮起，但与原本的共鸣效果不同，阵图发出的光芒是暗紫色的，附带的能量波动也不再是引导和接纳，而是压迫和排斥。
他们将一头体型较小的野兽引入阵图范围内测试，那头野兽在被暗紫色光芒笼罩后立刻陷入了暴怒状态，开始疯狂撕咬周围的一切，连自己的同伴也没有放过。
“我们从那时起就该停下。”老者在旁边低声说道，“但他们没有。他们觉得狂暴状态正好说明浊气有‘激发生命潜能‘的效果，只要找到合适的压制手段，就能将狂暴的巨兽变成可控的武器。后面三代人都在做同一件事——研究如何压制浊气引发的狂暴，同时又不彻底消除浊气的存在。”
叶贤翻到册页的末段时，字迹变得更加凌乱，间距忽大忽小，像是在极度紧迫的状态下匆忙写就。最后几页记述了一件事：浊气并非被创造出来的，它最初只是在裂缝中自然存在的物质。但随着阵图被反复填充浊气，阵图的能量回路本身已经变成了浊气扩散的通道。
浊气不再需要被人为引入，它会主动顺着阵图的纹路向外蔓延，如同血液顺着血管流向全身。
册页的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笔画几乎要刺穿纸张：“阵图已为浊气所据。偏殿的阵图与外界的碎片阵图存在能量连接，浊气会顺着那些连接扩散到所有碎片上。我们无法切断它了。除非有比浊气更强的能量从外部接入，将阵图纹路中的浊气冲刷干净。”
叶贤合上册页，沉默了片刻。他抬头看向老者：“你手臂上的浊气纹路，就是顺着你们族人与阵图之间的血脉联系蔓延到你身上的？”
老者点了点头：“我是最后一支血脉中唯一还在世的族人。其余的人早就……化成了那些纹路的一部分。我能撑到现在，是因为我找到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将我自己的灵脉与阵图的连接切开。切的过程中浊气反噬了一部分到我体内，但连接被切断之后，它无法继续获取我的灵脉能量去扩散。所以它停在了现在这个状态。三十年，它没有再扩展过分毫。”
叶贤的目光在老者手臂上那些暗紫色纹路上停留了一会儿。那些纹路的边缘确实有一道极其细微的金色边界，如同一条被强行画上的隔离线。那是老者用自己的灵力为自己筑起的一道堤坝。
“我帮你清除这些浊气。”叶贤说，“不是压制，是彻底清除。然后——我需要你告诉我偏殿阵图与外界碎片阵图的能量连接走向。我要找到所有被浊气渗透过的阵图节点，从根源上切断浊气的扩散路径。”
老者抬起头，深陷的双眼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最终只化为一个极轻的点头动作。他没有说谢谢，但那个点头的重量已经超过了任何言语。
接下来的半日，叶贤留在棚屋中为老者处理手臂上的浊气纹路。
处理手法与治疗拉顿时的净化过程相似，但更加精细——因为浊气在老者体内停留了三十年，已经与他的部分灵脉纤维纠缠在一起，清理时必须逐丝剥离，不能伤及灵脉本身。
燕赤霞守在屋外，靠着一棵大树闭目养神，耳朵却一直留意着四周雨林中的风吹草动。
当最后一丝暗紫色纹路从老者手臂上褪尽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老者的手臂皮肤恢复了健康的浅麦色，那些缠绕了三十年的脉络终于彻底消散。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随即缓缓握紧了拳。
“谢谢。“他低声道，声音中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释然，“我感觉得到……那层东西真的不在了。“
叶贤收好用过的净化原液空瓶，站起身来：“告诉我连接走向。我今晚就去切断那些节点。“
老者没有犹豫。他走到屋角一处被布帘盖着的墙面前，拉开布帘露出下方一幅用炭笔勾勒在木板上的线条图。
线条的走向复杂而密集，从偏殿阵图的位置出发，如树根般向四面八方辐射开来，每一根线条的末端都标注着一个坐标——有的在海中，有的在陆地深处，有的被火山覆盖，有的沉在冰川之下。
“这些就是阵图能量连接通向的节点。每一个节点都对应着一处山海旧土碎片。如果那些碎片上的阵图纹路也被浊气渗透了，那这些连接本身就会成为浊气继续扩散的通道。“老者指着图中几条最粗的线条。
“这条通往太平洋海沟深处，这条通往南极冰原下方，这条——”他的手指停在一条从偏殿向西延伸的曲线上，“通往印度洋深处一座从未被勘探过的海山底部。那里的阵图体量可能是所有碎片中最大的，如果浊气已经渗透到了那里——”
叶贤已经在心中记住了整幅地图。他没有等老者说完，转身朝门口走去，同时对门外的燕赤霞道：“燕道长，你留下来守在这里。如果基托的人靠近这片区域，拦住他们，等我回来。”
燕赤霞睁开眼，没有多问，只是抱剑点了点头。
叶贤走出棚屋时，雨林上空的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天际。他没有多停留一步，抬手划开圣界通道，蓝光在密林间的空隙中展开如同一扇悬在空中的门。他一步跨入，蓝光在身后闭合时，人已经出现在印度洋上空。
下方是无边无际的深色海水。叶贤按照地图上标注的坐标向下俯冲，身形穿过云层和水面，如同一颗投入海中的流星。
水压在持续攀升，但他的灵力护罩将一切隔绝在外。
当他抵达海山顶部时，四周的海水已经被压缩到近乎凝固的密度，但灵识依然清晰地捕捉到了前方的景象——一座通体覆盖着暗金色纹路的海山静静地坐落在海底深处，纹路的走向与偏殿阵图完全吻合，但纹路中填充着的物质已经从暗金色变成了暗紫色，散发出幽暗而粘稠的微光。
浊气已经渗透到了这里。但幸运的是，它似乎刚刚开始蔓延，尚未触及海山周围更远的区域。
叶贤在海山顶部停住身形，双手同时探出。灵力在他的操控下化作两道璀璨的金色光流，从掌心灌入海山表面的阵图纹路中，如同一股奔腾的清水冲入了被污浊堵塞的河道。
暗紫色的物质在金色灵力触及的瞬间发出嗤嗤的声响，如同被火焰灼烧的油脂，从纹路中层层剥离、褪散、湮灭。整个过程持续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
当最后一丝暗紫色从阵图纹路中消失时，整座海山表面的金色纹路同时亮起了一瞬——那光芒温暖而纯净，与山海祭坛的阵图如出一辙。
叶贤收回双手时，能够清晰地感知到，一道被堵塞了不知多少年的能量回路正在重新畅通。那道回路如同一根被疏通的血管，将一股微弱但纯净的山海灵力从海山深处向上输送，汇入了更广阔的能量网络之中。
“第一个节点。清除了。”叶贤轻声道，转身朝海面上方游去。
他回到雨林棚屋时，天色尚未全亮。老者坐在木桌前正用一根炭笔在木板上做着标记，见叶贤回来，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探询。
“印度洋海山上的阵图纹路已经清理干净了。”叶贤从乾坤戒中取出灵茶倒了一杯，在桌旁坐下，“下一步是太平洋海沟和南极冰原下那两处。按照地图上的连接走向，那两处清理完之后，浊气的主要扩散通道就全部断掉了。剩下的支线节点可以慢慢处理。”
老者缓缓点了点头，手中的炭笔在木板上画出一个小小的叉号，标记在印度洋的那条线上。他放下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与阵图无关的话：“基托那边的人，昨天夜里来过了。”
叶贤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他们没进棚屋，只是在雨林边缘活动了一下，布了几个设备就撤了。”老者的声音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寻常小事，“我出去看过了，那些设备做得很隐蔽，但有一样东西他们没来得及收走。”
他起身从墙角取来一件巴掌大的金属装置，表面没有任何标识，但侧面有一处极小的缝隙，内部隐约能看到微弱的红光在闪烁。叶贤接过那装置用灵识探了一下，眉头微皱。
“定位信标。”他低声道，“而且里面装配了一个微型声波发生器——频率比百慕大那次的高得多，作用是激活阵图纹路中被压制过的浊气残余。”他看着老者，老者也看着他，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同一个判断。
基托不打算等叶贤清理完所有节点。他打算在叶贤清理了大部分节点之后，趁阵图纹路中的浊气残余尚未完全消散时以高频声波将其重新激活，而且是从多个节点同时激活。
叶贤将信标装置放在桌面上，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站起身来，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侧过头来看向老者，语气不重，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入耳：“你留在棚屋，不要出门。等我把剩余两个主节点也清理干净，就轮到基托了——这一次，我不会再给他留退路。”
晨光开始从雨林树冠的缝隙间透入，在潮湿的地面上落下一片斑驳的光影。叶贤的身影消失在那些光影交错的方向里，朝着太平洋海沟的方向飞掠而去。
身后，棚屋中的老者重新拿起炭笔，在木板上代表太平洋海沟的那条线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叉号，笔触平稳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