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完全降临时,百慕大三角上空的风浪骤然加剧。
叶贤抵达这片海域的时候,最先映入眼帘的不是海水,而是海面上散布的灯光——三艘驱逐舰呈品字形排列,舰体吃水深,甲板上部署着密集的天线阵列和几座形状特殊的发射装置。
每艘驱逐舰两侧各配有两架武装直升机,旋翼的轰鸣声在夜空中形成一片持续的低频嗡响。舰队外围还有数艘小型快艇来回巡逻,艇首的探照灯扫过海面,将起伏的波浪照得如同被撕碎的绸缎。
叶贤悬停在云层下约千尺处,收敛全身气息,灵识如同一张无形的网向下方铺展。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舰船的钢铁外壳,捕捉到舰队中心一艘指挥舰的内部影像——舰桥中站着十余人,为首的是一个身材瘦削、灰白短发的中年男人,身穿深灰色西装,领口别着一枚帝王组织的徽章。
“基托。”叶贤默念出那个名字。他在帝王组织的情报档案中见过这位高级顾问的照片,照片上的基托面带温和的学者式微笑,但此刻舰桥中的那个男人面色冷硬,双目如同两枚钉子般钉在面前的全息显示屏上。
屏幕上显示着一组实时更新的数据曲线,曲线的末端指向海面下方约六百尺处一个缓慢移动的巨型热信号源。
哥斯拉。
叶贤收拢灵识,将注意力从舰桥转向海面之下。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哥斯拉此刻的状态——那头巨兽正在约六百尺深的水层中以极慢的速度游弋,方向朝舰队所在区域偏移。
他通过山海印记与哥斯拉建立了一道极细的意念连接,捕捉到哥斯拉传递过来的情绪底色:警觉、观望、以及一丝微弱的困惑。它感知到了海面上那些钢铁造物的存在,却尚未将它们判定为威胁。
叶贤没有急着现身。他想要看清基托的底牌到底是什么。如果只是驱逐舰和直升机,以哥斯拉的防御力根本造不成实质性伤害,不值得如此大动干戈。
指挥舰的舰桥中,基托的目光从显示屏上抬起,扫过围在四周的几名技术人员:“声波阵列已经就位了吗?”
一名技术人员快速回应:“三艘驱逐舰的声波发射器均已校准完毕,频率匹配哥斯拉的生理共振区间。一旦激活,声波会穿透水层直接作用于它的内耳平衡系统和神经系统,预计可在三至五分钟内使其短暂麻痹。”
基托点了点头:“那就开始。记住,我们只需要十分钟。十分钟的麻痹窗口期,足够深潜器上的镇静剂穿刺装置完成注射。”
技术人员的手指悬在发射键上方,迟疑了一瞬:“基托博士,如果声波过度刺激导致它进入狂暴状态——”
“那就让它狂暴。”基托的声音平淡无波,“镇静剂足以在它彻底失控之前生效。况且——”他抬起眼望向窗外漆黑的海面,“只有让它狂暴一次,帝王组织那些反对武装介入的科学家们才会明白,巨兽从来不是可以共存的伙伴。它们只是失控的核武器,而我们——我们有责任掌握这些武器的开关。”
叶贤在云层中听到了这段话。他通过植入帝王组织内部的仿生人同步获取了舰桥内部的完整音频,基托每一句话都清晰地传入他的灵识。
“开关?”叶贤低声道,声音中带着一丝冷意,“你把自己当成了谁?”
海面之下,哥斯拉的游弋速度忽然放缓了。它感知到了水层中某种异常的声波振动正在逼近——那是三艘驱逐舰同时启动声波发射器之前释放的预热信号,如同三根手指搭在一面鼓上即将敲下前的最后一息凝滞。
叶贤没有再多等一瞬。他的身形从云层中直坠而下,在下降途中右手结了一道指印,灵力从掌间迸发化作一圈无形的护罩,以他为圆心向外急速扩张,如同一只半透明的水碗倒扣在舰队上空。
那层护罩在触及海面的瞬间穿透水层,在哥斯拉周围约两里范围内形成了一道隔离屏障——声波发射器的信号抵达那道屏障时,如同撞上了一面消音墙,能量被缓冲、分散、削弱,最终只剩下不到原计划十分之一的强度渗入水下。
哥斯拉微微偏了偏头,仿佛感知到了某种变化。它的游弋节奏没有被打乱,瞳孔中那两盏暗金色的灯笼依旧平稳如常。
指挥舰上的显示屏上,声波强度曲线在触及哥斯拉之前突然断崖式下跌。技术人员猛地抬头,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愣了半息:“声波能量……在抵达目标之前衰减了百分之九十以上!水层中有不明能量场在干扰传导!”
基托的脸色变了。他快步走到舷窗前,目光在夜空中急速扫视——然后他看见了叶贤。
叶贤就悬停在指挥舰前方约百丈处的半空中,衣袍在海风中猎猎翻卷,身形在舰桥照明灯的光束中轮廓清晰。他没有遮掩自己的存在,也没有释放出任何威压,只是平静地悬浮在那里,如同一个在路边等了许久的行人终于看到了要等的车。
基托的目光死死锁住他:“你是谁?”
叶贤的声音不高,却穿过百丈距离和舰桥的隔音玻璃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是你‘开关’计划里没算进去的那个变量。把声波关了,让你的舰队撤出这片海域。然后我们坐下来谈。”
基托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幻了数次。他显然没有预料到会有人以这种方式出现在这里——没有船只、没有飞行器、没有伞降装备,一个人类就这样凭空悬浮在百丈高空,用穿透钢板般的声音对他说话。
他迅速判断了局势,随即朝技术人员低喝:“别管声波了!直接发射镇静剂穿刺装置!深潜器就位!”
叶贤摇了摇头。他没有再说话,而是抬手朝海面虚按了一下。灵力顺着他的掌心向下灌入水中,在哥斯拉周围形成了一道上托的缓冲力层——那些深潜器的穿刺装置在接触到缓冲力层时如同撞上了一面无形的软墙,弹头偏转、失速,在距离哥斯拉鳞甲表面还有十余尺处逐枚熄灭。
基托看着显示屏上深潜器数据逐一变红的画面,额头上的青筋浮起了一道。
他转身从舰桥角落里拿起一个手提箱大小的黑色装置,掀开箱盖露出内部一排排微缩的电子元件和一枚中心发着暗红色微光的核心模块。
他的动作很快,但在他的手指触碰到暗红色模块之前,叶贤的身影已经出现在舰桥内部——从海面到指挥舰内部的距离在他面前如同无形无质,舰桥的防弹玻璃和钢制舱壁在他穿过时只是泛起一圈淡淡的蓝光涟漪。
“那个东西,最好不要碰。”叶贤站在基托身后不到三尺处,语气平淡。
基托的动作僵住了。他缓慢地转过身来,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看着叶贤的脸——那张面容年轻得不像拥有方才那种力量的人,但那双眼睛的深处沉静如渊,看不到任何情绪的波动。
舰桥内其余的军官和技术人员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不是出于指挥,而是出于一种本能的震慑——他们都不清楚眼前这个人是怎么进入密闭的舰桥内部的。
基托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你到底是什么人?”
叶贤看着他手中的黑色装置:“那个核心模块,是混沌浊气的浓缩提取物吧?你想把它注入哥斯拉体内?让一头原本平和的巨兽变成狂暴武器?然后你就可以在帝王组织中证明‘巨兽不可控、必须用武力消灭’。这样一来,你就能获得全部调动武装力量的支持。”
基托的手指微微收紧,但没有否认。
叶贤没有等他回应,而是将目光转向窗外。海面上,哥斯拉正在浮出水面。它的背脊率先破开浪头,然后是肩部的鳞甲和头颅。那双暗金色的瞳孔在水雾中亮起时,整片海域的探照灯都变得如同萤火般渺小。
哥斯拉的视线越过驱逐舰和直升机,落在指挥舰的方向,精准地捕捉到了舰桥中叶贤的身影。它没有发出声音,也没有做出任何攻击姿态,只是在海面上静静地浮着,如同在确认叶贤是否需要帮助。
叶贤朝窗外微微摇了一下头。哥斯拉停顿了片刻,随即缓缓沉回了海面之下,背脊上的蓝色辐射光在彻底没入水中之前亮了一瞬,如同给夜海上了一道温和的信号。
基托目睹了全程。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化为一声沙哑的低语:“你……能和它交流?”
“我能和它们中的很多交流。”叶贤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基托,“你手中的那个核心模块——混沌浊气的浓缩物——你对它的来源了解多少?你知道它是从什么地方提取出来的吗?你知道提取它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基托沉默不语。叶贤没有等他回答,而是继续道:“我曾经在南极的冰层下遇到过被浊气感染的一头巨兽。它苏醒的瞬间就失去了所有理智,只会破坏周围的一切。如果不是我正好在场,南极的冰层结构会被它彻底撕裂,连带冰川位移和海平面上升。这就是你所谓的‘开关’——你打开之后,根本关不上。”
他向前走了一步,舰桥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步之间凝固了:“我可以不追究你今天的事。舰队撤走,把帝王组织中所有关于混沌浊气的资料交给我。然后你回去告诉你身后那些支持你的人——这条路走不通。你们想利用巨兽,但你们根本不了解巨兽。”
基托的手慢慢垂了下来。他没有交出那个装置,但也没有继续操作它。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对峙了片刻,最终基托侧过头去对身边的技术人员说了一句:“传令……舰队撤出百慕大区域。所有浊气提取相关的资料拷贝一份,交给……这位先生。”
技术人员愣了一瞬,随即快步执行指令去了。基托在转身离开舰桥之前回头看了叶贤最后一眼,那目光中混合着困惑、不甘、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犹疑。
叶贤没有阻拦他离开。他在舰桥中多站了一会儿,通过灵识确认舰队各舰确实正在掉头撤离、声波发射器全部关闭、深潜器也已经回收完毕后,才转身走向舷窗的方向,身形在即将触碰到舱壁时化为一道蓝光,瞬间消散在夜风中。
海面上,舰队正在列队转向离去,探照灯光从海面上扫过时,空无一物。
叶贤重新悬停在云层之下,目送那些钢铁舰船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夜雾中。海水表面最后一片波纹也平息了下去,百慕大三角重归了它惯常的深夜寂静。
他通过山海印记感知到哥斯拉已经重新沉入了海沟深处,恢复了原本的游弋节奏,情绪平稳如常。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金色印记中,属于哥斯拉的那道弦依然稳定地振动着,虽然没有正式收服,但经过今夜这番变故,它已经清楚地记住了叶贤的气息和立场。
“还差一些。”叶贤轻声道,“不过快了。等到把那些沉睡的巨兽都唤醒、浊气的源头也查清楚,你自然会愿意归入山海。”
他抬手划开圣界通道的蓝光,最后望了一眼身后那片重新归于平静的海域。月光从云隙间漏下,洒在墨色的海面上如同一层碎银。
“基托手里那份浊气提取资料,应该能告诉我们不少事。”他低声自语,一步踏入蓝光之中。
光幕闭合时,海风依旧。百慕大三角的深水中,哥斯拉的尾尖轻轻扫过海底的沉积物,留下了一道与山海祭坛阵图中那条曲线完全一致的弧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