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组织位于南极的监测站建在横贯山脉中段一处背风的山坳里,主体结构深埋冰层之下,地面上只露出几座灰白色的穹顶,与周围的雪原浑然一体。
当叶贤从圣界通道中踏出、落在监测站以北约二十里的一座冰峰顶端时,正赶上一场暴风雪刚刚停歇。四野茫茫,天地之间只剩纯粹的白色和灰蓝色天空交界处那道锐利的边缘线。
他收敛了全身气息,站在冰峰顶端望向南方。灵识已经锁定了目标——那头身形修长、翼展惊人的巨兽就沉睡在这片冰原下方约两千尺的岩层中。
帝王组织的监测站显然也发现了它的存在,从地面穹顶周围那些密集的天线和探测设备可以看出,他们正对这头巨兽保持着全天候监控。
但叶贤在锁定那头的下一刻,眉头忽然皱了起来。
传承印记深处有一根弦在急速震颤——那是属于赤凤的弦。赤凤传递过来的意念带着一种罕见的警觉和不安,仿佛感知到了某种与之相克的气息正在冰层深处发酵。
叶贤将灵识往更深处探去,穿透冰层、穿透岩层、穿透那头沉睡巨兽体表覆着的厚厚冰壳,触及到鳞甲边缘时,一股异样的能量波动猛地窜上了他的灵识触丝。
那能量……不对劲。
形态上确实与山海兽同源,但底色中夹杂着一缕暗紫色的、如同腐败液体般的浊气。那股浊气的质感粘稠而阴冷,正缓慢地从巨兽的鳞甲缝隙间渗透出来,在四周的岩层中形成了一圈蛛网般的暗色脉络。
它不在侵蚀巨兽的肉体,而是在逐步侵蚀它的心智——如同一种慢性毒素,潜伏在灵识最深处,只等某个契机爆发。
叶贤的灵识触丝在触及那股暗紫色浊气时,浊气如同活物般顺着触丝反向攀爬过来,速度快得惊人。
叶贤当机立断切断了那段灵识连接,断口处的灵力被暗紫色浊气包裹着瞬间湮灭,如同蜡烛被投入沸水。
“这东西……不是普通感染。”叶贤低声自语,目光凝重了几分。他当即通过传承印记向圣界山海秘境中的麒麟传递了一道询问意念。
麒麟的回应来得比预想中更快,意念中带着一种沉凝的语调:“旧界崩塌之后,有残存的混沌物质混入了碎片中。山海旧土曾经发生过一次瘟疫,源头无法追溯,形态类似你描述的那种浊气。它不会致死,但会让受感染的巨兽陷入永久的暴怒状态,丧失判断力和自控力,只剩下破坏的本能。这就是为什么山海十二兽只有十二头——那次瘟疫席卷了旧界大半区域,未感染的巨兽要么逃离了碎片,要么在感染爆发之前就陷入了深度沉睡。”
叶贤的目光再次投向冰层下方。那头沉睡的翼龙状巨兽确实还在沉睡,但那层暗紫色浊气已经快要侵蚀到它的灵识核心了。
如果在他接触它之前浊气先一步爆发,这头巨兽就会在苏醒的瞬间陷入狂暴,届时别说收服,连阻止它摧毁周围区域都成问题。
“时间不够了。”叶贤收回灵识,从冰峰顶端一跃而下,身形落地的同时双手在身前快速结了几个手印——圣界通道的蓝光在他身后张开,没有变大,但足以让一头中型巨兽通过。
“巨猿,过来。”
通道中传来一声低沉的喉音。下一刻,巨猿庞大的身躯从蓝光中挤了出来,落在冰原上时震起一圈雪尘。
它站定后四下扫视了一圈,随即目光落在叶贤脚下那片冰层上,鼻孔翕动了两下,发出一声带着戒备的低吼。
“下面有东西,感染了混沌浊气,随时可能爆发。”叶贤简短地解释,“我需要你的力量压住它,别让它冲破冰层。在我处理它体内的浊气之前,务必控制住它的活动范围。”
巨猿点了点头,迈步走到叶贤指定的位置,蹲下身来,一双巨掌按在冰面上,如同一座活的山丘压住了地底某个即将冲出的力。
叶贤感知到巨猿的灵力从掌心渗入冰层,如同一张撑开的网,将那翼龙状巨兽可能冲击的区域牢牢笼罩住。
叶贤没有再多等一秒。他从乾坤戒中取出一瓶净化原液——这本来是给修真世界中处理魔气侵蚀准备的,但此刻面对混沌浊气,它的原理大致相通。
瓶中的液体在接触到空气时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微光,他将瓶口朝下,灵力裹着净化原液化作一道细流顺着冰层裂隙渗入地下,直抵那头沉睡巨兽鳞甲表面的暗紫色脉络。
净化原液触及浊气的瞬间发出轻微的嗤响声,如同冰水浇入滚油。暗紫色的脉络开始收缩、褪色,从边缘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
叶贤持续输入灵力催动净化原液的扩散,浊气如同被火烧灼的藤蔓般逐寸退却,从巨兽的鳞甲表面剥离、消散。
就在浊气退到不足原本三分之一面积时,地底传来一声极其沉闷的震动。
那震动没有经过任何缓冲,直接从冰层下方轰然炸开。巨猿按在冰面上的双掌被一股蛮力猛地顶起了一线,冰面随即迸裂出蛛网般的纹路,裂缝中喷出一股暗紫色的气雾——那气雾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如同一头挣脱束缚的野兽,扭曲翻卷着冲入半空。
而裂缝深处,有一双血红色的瞳孔正在缓缓张开。
巨猿发出了一声沉重如雷的咆哮——不是在示警,而是在直接以音波向下镇压。那双血红瞳孔在被音波触及时微微晃了一下,但随即又重新聚焦,比方才更加暴烈。
那头翼龙状巨兽苏醒了。
但不是清醒的苏醒。是浊气残留的最后一缕渗入了它的灵识核心,将那扇即将关闭的门重新撞开了。
冰层在下一息彻底崩裂。一头通体覆盖着深灰色角质膜、翼展超过三百尺的庞然大物从地底冲天而出,双翼展开时带起的飓风将方圆数里的雪层掀得漫天飞舞。
它的头颅形似蛇与蜥蜴的混合体,口鼻部长着尖锐的喙状骨板,双瞳猩红如血,喉间发出一种尖锐到足以刺穿耳膜的高频鸣叫。
它没有朝巨猿的方向看一眼,也没有朝叶贤的方向看一眼——它只是在那里嘶鸣、挥翼、踩踏,将脚下的冰原碾成碎末,动作狂乱而无序,如同一只被投入沸水中的巨兽。
“浊气彻底发作了。”叶贤在风雪中稳住身形,目光紧锁那头正在肆虐的翼龙巨兽。它能冲破巨猿的压制,说明残留浊气的爆发力远超他的预期。
净化原液已经失去了作用——被浊气占据核心灵识之后,外部净化无法再渗透进去,需要从灵识层面直接干预。
但他不能等。放任这头翼龙巨兽多肆虐一刻,南极的冰层结构就会被破坏得更加严重,甚至可能触发连锁的冰川位移。
帝王组织的监测站肯定已经捕捉到了这场巨变,他们的直升机正在升空。局势需要在他能够掌控的节奏内快速解决。
叶贤的身形在风雪中化为一道流光,径直冲向翼龙巨兽的头颅。那巨兽感应到他的接近,喉间的尖啸骤然拔高,一双血红瞳孔锁定了他,随即张开巨喙朝他当头咬下。
那巨喙合拢时发出的撞击声如同两扇铁门对撞,足以将一座房屋碾成齑粉。
叶贤没有硬接。他在巨喙合拢的前一瞬身形猛然下坠,贴着翼龙巨兽的颈侧滑过,右手同时结了一个指印,灵力在掌心凝聚成一束细而锐的金色光线,精准地刺入巨兽后颈鳞甲缝隙中那一道尚未被浊气完全覆盖的灵脉节点。
光线没入后,巨兽发出了一声比之前更加高亢的嘶鸣——这一次带着痛苦。它的动作骤然滞了一瞬,双翼的挥动幅度也从失控的横扫变成了短暂僵直的抽搐。
“巨猿,正面牵制它的视线!”叶贤在半空中喝道。
巨猿闻言猛然从冰面上站起身来,双掌合拢猛地一拍——那拍击声如同两座山体相撞,沉闷的气浪将周围飞散的雪尘再次震开。
翼龙巨兽被那声巨响吸引了注意力,血红的瞳孔转向巨猿的方向,身体也随之偏转了约莫二十度。
叶贤抓住这一瞬间的角度偏差,身形再现时已经落在了巨兽的背脊中段,双手同时探出,灵力化作两道金色的锁链沿着鳞甲表面的灵脉走向向内渗透,如同两根探针直奔浊气沉积最深的两处枢纽。
翼龙巨兽察觉到背上的侵入,猛然扭动身躯,双翼朝后折叠横扫,试图将背上的异物甩落。
叶贤双脚如同生了根般踩在鳞甲上纹丝不动,金色锁链持续向内推进,所过之处暗紫色浊气被逼退、压缩、再逼退,如同一股被铁壁圈住的暗流正在逐寸收缩自己的地盘。
巨猿从正面扑了上来。它的体型虽然比翼龙巨兽略小,但力量之强足以弥补体型的差距。
它跃起时双掌分别扣住了翼龙巨兽的左右翼根,借着落地的惯性猛然向下一压。翼龙巨兽的双翼被迫合拢了一瞬,身体前倾,重心失衡,在冰面上踉跄了半步。
叶贤趁这一滞完成了最后的灵力渗透,两道金色锁链在他的操控下同时收束,将浊气残余的最后一团压缩在灵脉末端一处极小的区域中,如同一只被塞入匣中的困兽。
浊气被压缩隔绝的瞬间,翼龙巨兽那双血红色的瞳孔猛然收缩。
暗红色的底色从边缘褪去,露出一圈正常的琥珀色,但那琥珀色只持续了一眨眼的工夫,又迅速被新的血红色覆盖上来。
浊气虽然在收束,但巨兽的灵识核心尚未从方才的冲击中完全恢复,它的挣扎还在继续。
叶贤没有松手。他俯身将手掌紧紧贴在巨兽背脊中央,灵力锁链维持着压缩浊气的状态,同时将一丝温养性质的灵识波纹注入它的灵识核心外围。
那道波纹极其轻柔,如同在狂风中护住一盏烛火,耐心而坚定地等待着核心内部那一点未被侵蚀的清醒区域自己恢复过来。巨猿继续压着翼龙巨兽的双翼,将它按在冰面上不能动弹。
僵持持续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
翼龙巨兽的挣扎逐步减弱,先是双翼不再剧烈抖动,然后是喉间的尖啸转为低沉的呜咽,最后那双瞳孔中的暗红色终于完全退去。
琥珀色的底色重新占据了整只瞳孔,蒙眬而疲惫,如同一个刚刚从噩梦中挣脱的人。它合上了眼睛,头颅缓缓垂落在冰面上,呼吸粗重而凌乱。
叶贤收回手掌,金色锁链在灵力通道中缓缓消散,那团被压缩的浊气也在灵力余韵中彻底湮灭。他站起身来,从翼龙巨兽背脊上跃落冰面,脚步落地时略微踉跄了一下。
巨猿松开了巨掌,退后半步,喘了几口粗气,用肘部蹭了蹭肩膀上一道被鳞甲刮出的浅痕,又朝那翼龙巨兽的方向看了看,确认它不再有攻击意向后,才真正放松下来,蹲坐在冰面上。
叶贤走到翼龙巨兽的头颅前,它合着眼,呼吸正在趋于平稳。他伸出手,将掌心贴上巨兽额前那片角质层表面,金色印记微微一亮,传承印记中新增了一道弦音——清亮而悠远,带着一股仿佛来自万丈高空的风声。
“第十三头。”叶贤轻声道,虽然山海十二兽早已齐全,但这是他在泰坦世界中正式收服的第一头野生巨兽。他停了一下,又改口,“第一头。泰坦世界的归途,从你开始。”
他转身望向北方。帝王组织的直升机已经飞到了视线可及的范围内,正在远处盘旋。他没有理会它们,而是抬手划开圣界通道,将巨猿和翼龙巨兽一并送回山海秘境。翼龙巨兽穿过蓝光时依然合着眼,如同被裹在一层温厚的蚕茧中被轻缓地护送而去。
通道闭合后,叶贤收回手,看了一眼远处盘旋的那几架直升机,然后朝相反的方向踏雪离去。风雪再起时,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的白色荒野中。
帝王组织的监测站里,一名数据分析师盯着屏幕上的震动曲线反复看了三遍,然后摘下耳机对旁边的同事说:“地底的生物信号……消失了?”
同事凑过来看了看数据,又看了一眼窗外那条被巨力撕裂的冰面裂缝,摇了摇头:“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直升机拍到的画面里,有另一头巨兽,体型更大,深灰色毛发,与之前那头发生了接触……然后两头都消失了。”
“消失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同事调出卫星热成像,指着画面上那两个逐渐暗淡到完全消失的热信号点,“从监测站所有的设备来看,它们就是凭空不见了。没有轨迹,没有残留辐射,什么都没有。”
数据分析师靠在椅背上,盯着空白的屏幕沉默了许久,然后低声道:“这报告怎么写?”
“如实写。”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两人同时回头,看到一名身穿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脸上看不出明显的情绪波动。
他走进来扫了一眼屏幕上的数据,语气平平道:“帝王的资料库里从来没有过这种案例。两头巨兽在同一地点接触后同时消失——不管是因为什么,这件事已经超出了现有的框架。如实记录,然后备份三份,加密存档,不要发内部广播。”
两名技术人员对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
中年男人转身走出监测站时,在走廊的窗前停了一瞬。窗外风雪正紧,冰原之上白茫茫一片,看不出任何异常,仿佛刚才那场地裂翼飞的剧变只是一场幻觉。
他沉默地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谁也听不清的话,继续沿着走廊向前走去。
风雪中的南极,重新恢复了它亘古以来的沉静。只有那条被撕裂的冰面裂缝正在被新雪缓慢覆盖,如同巨兽在沉睡中翻了一个身,留下的痕迹正以肉眼难察的速度被天地抹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