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海雾比昨日更浓,整座岛屿被裹在一层灰白色的薄纱中,连近在咫尺的树影都显得朦胧如水墨洇染。
叶贤醒来时,篝火早已熄灭,只剩一圈灰白色的余烬和几缕若有若无的青烟。巨猿伏卧在不远处,一只巨掌还保持着昨夜拢在篝火上的姿势,掌缘凝结了一层细密的露珠,在晨光中泛着微光。
燕赤霞已经醒了,蹲在溪边洗脸。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回头道:“圣主,昨夜贫道留意到一件事——西北方向那道气团,比咱们刚来时收缩了些许。像是门关小了一点。”
叶贤从岩石上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背。经燕赤霞这么一说,他也感觉到了:传承印记中那根指向“万兽之长”的弦确实比昨夜弱了一线,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
那不是什么危险的征兆,更像是那头麒麟状巨兽正在调整自身的状态——也许是在沉睡中翻了个身,也许是正在等待某件事的发生。
“它不急。”叶贤拍了拍衣袍上沾染的尘土,“我们也按自己的节奏来。今天去找第六头。”
探测仪上,那道代表九尾狐的灵动信号与前几天的位置有了明显偏移。
它从岛屿北侧海岸的某处浅滩移到了岛屿中部一片地势起伏的丘陵地带——那片区域在昨天的扫描中并不显眼,但信号源的位置意味着九尾狐可能已经感知到了祭坛被激活的动静。
一行人穿过密林向岛屿中部行进。
随着海拔逐渐升高,植被的形态也在悄然变化,巨型阔叶树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更加低矮但枝干虬曲的老木,树皮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苔藓。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木发酵后的甜味,混杂着某种类似野花的幽香。
巨猿走在队伍最前面,脚步比平时更加谨慎。它时不时停下来,用粗大的鼻孔深深吸气,然后偏头朝某个方向望去,眼神中带着一种似曾相识的神态。
鼍龙跟在后侧,由于地形逐渐远离水路,它只能半爬半走地跟随,但其敦实的身体在陆地上的移动比叶贤预想中更灵活。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片被低矮石墙围起来的区域。
那石墙的砌法并非天然形成的,石块之间有着明显的人工拼接痕迹,虽然经过不知多少年的风吹雨打已经塌陷了大半,但残余的部分依然能看出当初筑墙者的用心。
石墙环绕的范围大约相当于两三个寻常院落的大小,内部散落着几处早已坍塌的屋基,石缝中长满了齐腰高的野草和灌木。
“有人住过这里。”燕赤霞拨开一丛及膝的草,低头查看了地面上一块残留的陶片,陶片上的纹路细密而规整,“不是普通猎人棚屋的手艺。至少是一个长期定居的聚落。”
叶贤也注意到了墙角一处半埋在土里的石墩,上面刻着与祭坛铜牌类似的符号,笔画更趋圆润,仿佛是在长期使用中被无数次触摸后磨去了棱角。
他蹲下用手拂去表面的泥土,露出完整的图形——仍然是十二种动物的轮廓围成一圈,但中间多了一道弯曲的线条,如同一条河流或者一条道路,将十二个图形串联起来。
“这是地图。”叶贤低声道,“不是地理上的地图,是能量上的。十二条线从十二个节点汇聚到中心这一点——就是万兽之长的位置。而这个位置,与祭坛阵图的中心完全重合。”
燕赤霞凑过来看了看,又环顾了一圈这片残破的聚落遗迹:“所以这里以前住着的,就是那些驭兽者的后人?”
“不一定全是后人。”叶贤站起身,目光扫过几处坍塌屋基的排列方式——每一处屋基的朝向都略微指向同一角度,正对着西北方向海天交界处那道气团的位置。
“也许是守护者。负责维护祭坛和阵图的人,负责看护每一头巨兽栖息地的守夜人。他们不住在祭坛边,而是住在这里,保持一段合适的距离,既不至于打扰巨兽,又不至于在巨兽出事时来不及反应。”
他走到聚落中央一处稍微开阔的空地,拨开地面的杂草,露出下方一块平整的石板。
石板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痕迹,大多是重复的符号排列,有些被反复加深过,墨色已经渗入了石材内部。而符号的最下方,有一行比别处都更加粗重有力的刻字:
“青丘不归,狐影无踪。若见九尾,勿射勿逐。坐待三日,自现真容。”
叶贤轻声念完,燕赤霞在他身后啧了一声:“这意思是,要见到那头九尾狐,得坐着干等三天?”
“至少注解上是这么说的。”叶贤站起身来,目光扫过聚落遗迹的边缘。他能感觉到那道灵动的信号就在附近——探测仪显示它距离此处不超过两里,而且正在缓慢移动,像是在观察他们。它不是不敢靠近,而是想看他们如何应对。
“就在这里等。”叶贤走到一块稍大些的平整石块旁,扫掉表面的落叶和尘土,盘腿坐了下来,“燕道长,你若嫌闷,可以在周边走走,但别走太远。”
燕赤霞看了看四周那片坍塌的屋基和疯长的野草,又看了看叶贤那副气定神闲的架势,摇了摇头:“贫道不走了。贫道倒要看看,那九尾狐到底要端什么架子。”
于是两人便在这片残破的聚落遗迹中安顿了下来。日头渐高,雾气缓缓散开,阳光从树冠缝隙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光斑。
燕赤霞起初还四处打量那些屋基和陶片,但没过多久也被这片遗迹的宁静所感染,索性找了处背阴的地方坐下来,将长剑横在膝上闭目养神。
巨猿伏卧在聚落外围的一棵古榕树下,鼍龙蜷在一处低洼的浅水坑里半泡着,蟾蜍状的墨绿巨兽则在更远处的一块青苔石板上摊开了身体。没有人说话,没有声音,只有风穿过野草时的沙沙轻响和远处林间偶尔传来的鸟鸣。
第一个时辰过去了,没有动静。
第二个时辰过去了,周边的草木依旧如常。
到了第三个时辰,日头开始偏西时,叶贤察觉到了一点微妙的变化——那些齐腰高的野草的朝向,比午时微微偏转了些许。不是风向造成的偏转,草尖整齐地向同一个方向倾侧,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存在刚刚从草丛中穿过。
他没有转头,也没有做出任何大动作,只是视线略微偏转,扫向草尖倾侧的方向。那片草丛安静如初,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他体内的传承印记感受到了——一道清浅的、如同溪流拂过卵石般的灵识波动,正轻盈地掠过他的感知边界。
那道灵识的质地与前几头巨兽都不同,它不厚重、不沉凝,反而如同半透明的薄纱,一层一层地覆过来,试探性地触碰着他灵识的外沿。
叶贤没有抗拒。他任由那道灵识缓缓渗透进来,同时将自己的心绪平展如水面,不设防、不遮掩、也不刻意示好。
那道灵识在他体内停留了许久,像一盏灯笼照过一间空屋的每一个角落,然后轻柔地收走了。
第三个时辰结束时,太阳已经落到了树梢的高度。叶贤睁开眼,看到聚落遗迹东侧那面半塌的石墙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团灰白色的影。
那影子不大,比寻常山猫大不了太多,安静地蜷在墙头,尾巴垂下来轻轻摆动。尾巴的末端有一抹若有若无的银色光芒,一闪即逝。
它没有现出完整的九尾形态,只以最小巧的体态出现在墙头。但它那双瞳孔是不折不扣的琥珀色,横过来像两枚竖立的金箔,里面映着整片天空的暮色。
叶贤没有起身,没有靠近,只是坐在那里与那团灰白影子对视。巨猿在远处微微抬了抬眼皮,又阖上了,鼍龙在水洼中翻了个身,蟾蜍状巨兽依然趴伏如故。整个场面如同一切顺理成章。
那道灰白影子在墙头停留了约一盏茶的工夫,然后无声无息地消失了,连墙头那根被压弯的草茎都没有弹回。但它消失的方向留下了一缕极淡的香气——那种混合着野花和干燥草木的气息,正是叶贤在刚进入这片丘陵时就嗅到的味道。
燕赤霞睁开一只眼,看了看空荡荡的墙头,又看了看叶贤,压低声音问:“走了?”
叶贤微微颔首:“走了。但还会回来。”
“你怎么知道?”
“它在墙头坐了一炷香,什么都没干,就是看我。它记住了我的样子,也记住了我不动如山的气场。”叶贤顿了顿,嘴角微微一弯,“而且它离开时留了一句话,虽然没出声,但灵识传过来了——‘明日再来’。”
燕赤霞听了,重新合上眼:“那贫道就再等一日。”
日落月升,夜色重新覆盖了这片丘陵。叶贤没有挪动位置,依然坐在那块平整的石板上。
巨猿在夜色中靠得更近了些,用它宽厚的脊背挡住了一侧灌入的凉风。鼍龙从水洼中爬出,在距离叶贤不到十丈的草地上重新卧下,将半截脑袋搁在两只前爪上。
后半夜,月光明亮如水,将整片遗迹照得如同铺了一层薄银。叶贤在朦胧的月光中似乎看到那道灰白影子重新出现在石墙上——这次它的尾巴更明显了些,隐约能看到两三条覆着细密毛发的尾梢在夜风中轻轻拂动。
他没有睁眼,只是让传承印记自然散发出一道温和的接纳之意。
那道影子在墙头停了片刻,然后轻轻跃下,落入草丛中,再无痕迹。但叶贤感觉到那股灵识波动比白天更加贴近了一些,如同一个人终于决定走进一间开着门的屋子。
翌日清晨,叶贤睁开眼时,那方石墙上空无一物。但石墙下方靠近地面的位置,多了一枚浅蓝色的椭圆形石头,表面光滑如打磨过,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石头旁边还有一小片干枯的草叶,编成了一个精巧的环扣。
叶贤拾起那枚蓝石和草环,仔细看了看。蓝石内部隐约封着一缕极淡的气息——是九尾狐自身的灵识残留。而那枚草环的形状,恰好可以用来系在腰间或者手腕上,大小也刚好合适。
他将草环系在左腕上,将蓝石收入怀中。
“它给了信物。”叶贤回头对已经醒来的燕赤霞道,“第六头,成了。不是收服,是它选择留下。这两样东西是它的凭证,也是它的承诺。”
燕赤霞凑过来看了看那枚蓝石和草环:@贫道就说那狐狸精比前几头都狡猾——它不自己跟来,先让你带上它的东西。这算是……定情?”
叶贤失笑:“算是‘我已知道你了’。剩下的路,它会在某个时刻自己跟上来,不需要我强行带它走。”
他重新站起身来,目光扫过这片聚落遗迹。那些坍塌的屋基和疯长的野草在晨光中显出了一种异样的温柔,仿佛整个聚落都在为这段刚刚缔结的联系感到欣慰。
“走吧。”叶贤朝遗迹出口迈步,“还有五头。快则一日,慢则三日,全部找齐。”
巨猿从古榕树下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露水,大步跟上。鼍龙重新没入通向溪流的方向,水声渐远。蟾蜍状巨兽慢悠悠地跳上一块高处的岩石,朝东北方向张望了一眼,仿佛在辨认下一个目标的位置。
燕赤霞跟在队伍末尾,回头望了一眼那片残破的石墙。晨光中,墙头的野草微微晃动了一下,没有风。
他笑了笑,快步跟上。
一行人沿着山脊线向南移动,探测仪上的信号标注越来越密集。剩余几头巨兽的栖息地并不集中,但彼此之间的间隔正在逐日缩短,如同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引着缓缓收拢。
叶贤走在前方,左腕上那枚草环在步伐摆动中轻轻拂过衣袖,如同一个无声的陪伴。
阳光穿过树冠,将前路照得明亮而开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