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署后院。
已是掌灯时分，檐下灯笼次第点亮。
陆远骑着马先到，勒住缰绳翻身落地，正待将手里马鞭扔给小厮，后方一辆乌漆马车缓缓跟来，停在青石地坪上。车夫撩起车帘，方屿安扶着仆从的手走下车。
抬眼看见陆远，方屿安明显一怔，“不是说有两三日不回吗？怎的这个时候回来了？”
陆远亦是面露意外，上前两步，“人送走了，我便回来了。你呢？怎的也这么晚？是回去看岳母老人家了？”
方屿安摇头，一面同他并肩往里走，一边把去见方子聿的事情说了。
陆远蓦的脚步一顿，侧头看向方屿安，问道：“你是说林闻氏有可能出事了？”
“嗯，常婆子赶回来报信，说是熊震带了亲卫亲自上山搜寻，她动身返程的时候，人还没有寻到。”
“荒唐！” 陆远脸色一沉，厉声斥道，“熊震行事越发没有章法！卫所亲卫是守御地方的，岂能由他私自带进山里寻人？”
“你吼什么？都吓到我了！”方屿安嗔怪地瞪了陆远一眼，“你要气不过，现在骑马去卫所抽熊震几鞭子。”
陆远一滞，方才涌上的火气被她一句话堵了回去，解释道：“我没有冲你发火。我是怪熊震失了分寸。”
“那本来就是一根肠子到底的人，闻妤救了花萌和他儿子，别说是带兵上山找人，就是让他带兵杀人怕是眉头都不皱一下。”方屿安嗤笑着说道。
原是打趣的话，可听在陆远耳朵里，他想到的却是，果真如此的话，熊震还是他的人吗？
夫妻两人边说着闲话边往里走。
恰在这时，身后响起一串急促的步子声，二人不约而同收住脚步，回身望去。
只见看门的老门子提着一盏灯笼，脚步匆匆赶至近前，躬身回话：“大人，周青时周佥事求见。周大人下半日便来过一趟，恰逢大人与夫人都不在府中，等候许久，用过晚膳之后，又折返回来了。”
陆远愣了愣，虽说周青时是他的人，但这么急着求见……难道是卫所出事了？
联想到外面的乱象，又想到卫所下辖的流放村，几乎没有任何犹豫，陆远吩咐老门子，“请了周大人进来，我在前院花厅等他。”
方屿安在酒楼奔波了整日，早已疲惫不堪。当下便同陆远分开，她转身往后宅走去，打算回屋洗漱歇息；陆远则移步往前院花厅，去见周青时二人。
陆远踏着灯影步入花厅。
厅内烛火明亮，周青时立在一侧，身旁静静侍着一个女子。那妇人一身素净布衣，垂首敛眉，模样看着孱弱，立在周青时身侧，眉眼扫来扫去，一看就不是个安分的。
周青时见他进来，立刻躬身行礼：“属下参见指挥使大人。”
赵孟春也跟着屈膝福了一福，语声轻细：“罪女赵氏孟春见过陆大人。”
罪女？！
陆远目光淡淡扫过赵孟春，眉梢微挑，看向周青时。
不待陆远开口，周青时连忙开口解释，“大人，下官此番前来，有要紧禀报，赵氏原是罪臣家眷，早年籍没充发。今日带她前来，是请她做个人证。”
陆远的视线重新落回垂首侍立的赵孟春身上，声线平稳无波：“哦？她能佐证什么？”
“回大人，罪女亲眼见林闻氏持制式军弩箭射杀家父，请大人为罪女做主。”赵孟春跪在地上，连着磕了好几个响头。
周青时在一旁适时补了一句：“大人，她所说的弩箭，乃是卫所军制之物，并非山民自制的土弩。林闻氏只说是山中捡拾而来，疑点重重。”
军制弩箭？
熊震已经胆大到如此地步了吗？
陆远眸光一沉，看向垂首的赵孟春，语声放缓，却带着审视：“你从头细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
“再有十日，便是聚仙坊开业的日子，竹鼠得提前送到。”
闻妤有条不紊地逐项安排，抬眼吩咐下去：“米稻随我一同去府城。陈铁牛和陈大山督办红信石的开采、淬炼；禾花嫂子带着礼芹和令仪负责桑树种苗分发；簟秋负责竹鼠分发到户，谁家领了几只，务必一一登记在册。”
她指尖轻轻叩了叩木案，又补了一句：“忠义堂的人和事，我已经和杨大哥说好，我不在的这段时日，余下众人都听他调度。”
“母亲，我呢？”林世植抬起头看着闻妤，“大家都有活干，我为什么没有？”
闻妤正要开口，一个毛茸茸的大脑袋挤了过来，大灰用它那双睿智的眼睛的看着闻妤，好像在说，还有我啊。你还没给我派活呢！
“小植你看好大灰，别让它离开村子。”闻妤轻声嘱咐林世植，“村里人不怕大灰，知道它是你养的，可要是出了村，人家只会二话不说把它当野狼打死。”
林世植用力点头，小手揪着大灰耳尖那两撮毛茸茸的尖角，认真对着它说：“大灰，你听见没有？不许跑出村子，更不许偷偷跟着阿娘。”
大灰晃了晃脑袋，尾巴轻轻扫过地面，低低呜了一声，也不知听懂了几分。
“母亲，您什么时候回来？”林世植问道。
闻妤：“顺利的话，三四日功夫就回，要是有事耽搁也可能七八日。”
事情都安排好，闻妤原想着早点歇息，明天一早好赶路，结果她才洗漱好准备上床，家里却来了个不速之客。
谢落苏站在堂屋，指尖局促地绞着袖口，“闻妤姐，我想了想，还是应该来同你道声谢，再说声对不起。”
闻妤刹那的错愕后，忽地笑了笑，“好，你的谢我收下了，你的歉意我也收下了。”
“闻妤姐！”谢落苏一脸难过地看着闻妤，“我是真心的，我知道你生表哥和哥哥的气，也知道是他们对不住你，可是我们真的有苦衷。”
“我们纵然有私心，但却从没做过伤害你的事，你能不能……”她看着闻妤，那双钟天地之灵毓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忐忑与祈求，“能不能不要同我们计较？”
“我和你们计较了吗？”闻妤好笑地看着谢落苏，“落苏，人不能既要又要。”
“闻妤姐……”
闻妤抬手阻止谢落苏继续往下说，“落苏，我和你哥哥说过，现在再和你说一遍，你们的去留对我来说没那么重要，这世上对我来说只有生死是大事，旁的都不值一提。”
谢落苏怔怔对上闻妤平静的目光，没有怨怼，没有轻视，也没有半分容不下他们的敌意，只有一种淡漠的疏离。那她这几日的忐忑、委屈与希冀算什么？
“闻妤姐，你真的就一点都不难过吗？”谢落苏哑声问道。
闻妤失笑，“为什么要难过？你们的离开，是比搞银子重要，还是比把日子过好重要？缘来则聚，缘尽则散，这么浅显的道理，你不懂？”
谢落苏脸色一白，喉间微动，一时无言以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