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发生在席间的小小风波,虽然只是今天宏大场面中的一个不和谐插曲,却也折射出基层工作中复杂的人事关系、利益纠葛和不同干部的心态与格局。而这一切,刚刚回到家的刘正茂,暂时还无暇顾及。他和老冯头,才是接下来真正的主角。
按照县宣传部事先敲定的流程,刘正茂将老冯头“接”回家之后,紧接着就是媒体记者的集中采访环节。这是将今天活动的“意义”和“典型事迹”转化为新闻报道、扩大宣传效果的关键一步。
回到刘家,老冯头先被刘圭仁和华潇春夫妇热情地“架”上了楼。在楼上,华潇春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一整套崭新的衣裤鞋袜——蓝色的确良短袖衬衫,黑色的直筒裤,还有一双崭新的解放鞋,甚至还有一顶崭新的草帽。他们帮老冯头从里到外都换上了新行头。俗话说“人靠衣裳马靠鞍”,换上新衣服的老冯头,虽然依旧瘦削,但精神面貌顿时焕然一新,脸上也多了几分红润和光彩,少了之前那副孤苦伶仃的潦倒相。
收拾妥当,副支书何福营就上楼来,恭恭敬敬地将老冯头请了下来。采访地点设在堂屋。堂屋中央,已经摆好了一排桌椅。接受采访的“主角”们——刘正茂、华潇春、刘圭仁作为家庭代表、老冯头作为被赡养对象、张庆有、邓毅华作为社员先进代表、郭明雄作为大队组织代表——在桌子一侧依次坐定。桌子另一侧,则是以省报记者韦湘为首的各级媒体记者,他们手持采访本、录音机,架好了相机,严阵以待。
高岭县宣传部长宇文兰、粮山公社副主任张林等人,则坐在稍远一些的位置旁听、监督。堂屋门口和窗外,挤满了看热闹的社员、知青和干部,大家都想听听这些“大记者”会问些什么,主角们又会怎么回答。
采访正式开始。省报时政记者韦湘作为记者团的“领头羊”,率先提问。她的问题很“正”,也很有“高度”,直接抛给了今天的第一主角刘正茂:
“刘正茂同志,您好。首先祝贺您和老冯同志在今天结下这段感人的‘父子缘’。我们都很想知道,是什么原因,或者说,是什么样的信念,促使您,作为一名下乡知识青年、大队干部,主动提出要将一位无亲无故的孤寡老人接回自己家中赡养?您的初衷是什么?”
这个问题是提前“安排”好的,刘正茂早有准备。他稍微坐直了身体,面向记者,表情严肃而诚恳,用清晰、标准的普通话回答道:
“记者同志,您好。促使我这样做的原因和信念,其实并不复杂。伟大领袖在1934年撰写的《关心群众生活,注意工作方法》这篇光辉着作中,就深刻地指出:‘要深刻注意群众生活的问题,从土地、劳动问题,到柴米油盐问题;一切这些群众生活上的问题,都应该提到议事日程上。’ 这教导我们,共产党人、革命干部,必须时刻把群众的冷暖疾苦放在心上。”
他顿了顿,继续流畅地说道:“我作为一名大队干部,虽然年轻,经验不足,但必须时刻牢记领袖的教导,努力将‘关心群众生活’落到实处。冯爹是我们大队的社员,年纪大了,生活上有困难,作为干部,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接他回家一起生活,是我能力范围内,能够想到的、最直接的帮助他的方式。遗憾的是,我现在个人能力还非常有限,只能赡养一位老人。但我相信,假以时日,随着我们樟木大队集体经济的发展,随着我个人能力的提高,如果将来条件允许,我愿意,也有责任,为更多需要帮助的社员群众,做更多力所能及的善事,为我们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贡献自己的一份微薄力量!”
这个回答,四平八稳,充满了“时代特色”和“政治正确性”。巧妙地将个人行为拔高到了“落实领袖教导”、“关心群众生活”的政治高度,并且为未来的“持续做好事”留了余地。最重要的是,他引用了“语录”,在“一句顶一万句”的年代,这无疑是最坚固的“护身符”和最有力的理论依据,为今天整个“精神文明建设”活动,奠定了无可辩驳的“政治正确”基调。在座的县、公社领导听了,都微微颔首,露出满意的神色。
第二个提问的,是高岭县宣传部的通讯员,一位年轻的女同志。她的问题比较温和,指向了家庭支持这个角度,提问对象是华潇春:
“华潇春同志,您好。您儿子刘正茂同志主动接孤寡老人回家赡养,这是一件非常不容易、也需要很大勇气和胸怀的事情。您作为他的母亲,作为这个家庭的家长,当时知道这个想法后,心里是怎么想的?您支持他吗?”
华潇春虽然事先被“培训”过,也背了“台词”,但真被问到,面对这么多话筒和目光,还是有些紧张。她咽了口唾沫,努力回忆着女儿和丈夫教她的话,用带着浓重乡音的普通话,慢慢说道:
“记者同志,我没上过几天学,是个大老粗,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是呢,我懂得一个最朴素的道理,那就是——有来有往,知恩图报。”
她看了一眼身边的儿子,语气自然了些:“我儿子其实并不出色,他能有今天,是大队培养他,是领导和社员们信任他,才让他年纪轻轻就当上了副大队长。我相信,任何一个人,作为家长,作为母亲,看到自己儿子能想着为社会出力,能为集体争光,心里都是高兴的,都会支持的!”
她又转向老冯头,语气更加恳切:“我们家虽然不富裕,但我们是真心实意欢迎老冯兄弟过来,和我们一起生活!还是我上午说的那句话,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有盐同咸,无盐同淡!只希望老冯兄弟别嫌弃我们家简陋,别嫌我们招呼不周就行!”
华潇春的回答,虽然朴实,甚至有些“土气”,但恰恰是这份不加修饰的质朴,反而显得格外真实、动人。尤其是她再次提到“有盐同咸,无盐同淡”这八个字,让省报记者韦湘眼睛又是一亮,赶紧记录下来。
然而,接下来的一个提问,却让现场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和紧张起来。
提问的是市广播电台的一位中年男记者,他的问题非常尖锐,直接偏离了事先沟通过的采访提纲。他将矛头对准了刚才华潇春话语中的一个“漏洞”,提问对象是刘圭仁:
“刘圭仁同志,您好。刚才您爱人华潇春同志说,‘我们家虽然不富裕’。但是,我们大家都看到了,您家这栋新建的房子,青砖红瓦,玻璃明亮,面积宽敞,造型新颖。毫不客气地说,这样的房子,别说在咱们高岭县,就是放到全省、乃至全国农村去比较,也绝对属于最豪华、最高档的级别了!如果说拥有这样一栋房子的家庭,还自称‘不富裕’的话,那么请问刘圭仁同志,在您看来,什么样的家庭条件,才算得上是‘富裕’呢?您能否解释一下,这栋房子的资金来源?这和大家通常理解的‘不富裕’,似乎存在一些矛盾。”
这个问题一抛出,堂屋里顿时安静了下来,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刘圭仁身上,然后又悄悄瞥向坐在主位上的秦柒、宇文兰等人。
县宣传部长宇文兰的眉头立刻紧紧皱了起来,心里“咯噔”一下:坏了!这个市台的记者怎么回事?采访提纲里根本没有这个问题!他这是想干什么?砸场子吗?还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故意来找茬的?她下意识地看向秦柒,秦柒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但依然保持着表面的镇定。
同为媒体同行的省报记者韦湘,心里也暗暗叫苦。她也没料到市台的同行会问出这么敏感、这么具有攻击性的问题。这明显超出了“正面宣传”的范畴,涉及到了可能存在的“经济问题”和“干部作风”问题,一个回答不好,今天这场精心策划的宣传活动,就可能功亏一篑,甚至变成一场“批判会”。她焦急地看向刘圭仁,又看看刘正茂,希望他们能妥善应对。
而被问到的刘圭仁,此刻更是心慌意乱,后背瞬间就被冷汗浸湿了。他本来就是个胆小、不善言辞的人,昨天晚上被女儿和老婆反复“培训”,好不容易才背熟了几个预设问题的答案。谁知道这个记者完全不按套路出牌,问了这么一个要命的问题!他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空白,那些背熟的“台词”一句也想不起来,只觉得口干舌燥,心跳如鼓,脸色也微微发白,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看采访就要陷入冷场,甚至可能引发难以预料的后果。刘正茂知道,自己必须出面了。他正准备开口,替父亲解释。
然而,还没等他说话,坐在刘圭仁旁边的华潇春,却猛地抬起头,脸上没有丝毫惊慌,反而有一种被激怒后的坚定和豁出去的勇气。她抢在儿子前面,对着那位市台记者,大声说道:
“记者同志!你问得好!感谢你问了这个问题!不光是你,我相信今天所有看到我家这栋房子的人,心里肯定都会想:‘刘家这么有钱,盖这么好的房子,还好意思说自己不富裕?’”
她顿了顿,环视了一下四周的记者和领导,声音清晰而有力:“其实吧,记者同志,你猜错了!我们家不但不富,还欠了一屁股的债!”
这话一出,满座皆惊!连秦柒和郭明雄都愣住了,不知道华潇春要说什么。
华潇春继续道:“当初大队要统一规划,给社员们建新房子。我儿子是管基建的副大队长,他请了省里的专家来看,专家说有两种建房方法可以用。一种是用老法子,砖混结构;还有一种,是用一种叫……叫‘现浇’的方法,据说更结实,但咱们这没人用过,不知道好不好,安不安全。”
“我儿子当时就想,这可是给全大队社员盖房子,是百年大计,不能马虎!为了对全大队的社员安全负责,他决定,先拿自己家做实验!就在我们家的这块宅基地上,用那个‘现浇’的法子,先盖一栋‘实验房’!就是大家现在看到的这栋房子!”
“盖这栋‘实验房’,前前后后,总共花了一千五百多块钱!我们家把所有的积蓄都拿出来了,还找亲戚朋友借了一些,东挪西凑,凑了五百多块。剩下那一千块钱,是暂时从大队的账上借的!打了欠条的!这房子是好,是结实漂亮,可是成本太高了!太贵了!大队后来开会商量,觉得普通社员家庭负担不起,最后全大队统一建房,还是选用了更便宜、大家也能接受的预制板结构。我们家这栋,就是个特例,是个‘样品’!”
她看着那位提问的记者,语气坦然:“记者同志,如果你不信,你可以问在座的任何一位大队领导!可以现场去查账!看我华潇春今天说的,是不是有一句假话!我们家,是真欠着大队的钱!”
华潇春这番连珠炮似的解释,情真意切,逻辑清晰,而且把盖“豪华”房子的动机,拔高到了“为大队实验新方法”、“对社员安全负责”的“公心”层面,一下子扭转了被动的局面。
她话音刚落,坐在靠后位置、今天本来没安排发言的大队会计马有才,立刻抓住这个“表忠心”、“立功”的机会,隔着两张桌子,大声应和道:
“记者同志!华潇春同志说的句句属实!我是大队会计,大队的账目我最清楚!刘正茂同志家盖这栋房子,确实从大队借支了一千块钱,我这里都有刘正茂同志亲手打的借条,手续齐全,账目清楚!各位领导、记者同志如果不信,现在就可以去大队部,我拿账本和借据给你们看!我以党性担保,绝无虚言!”
马会计这番及时的“作证”,铿锵有力,掷地有声。他不仅证实了华潇春的说法,还主动提出了“查账”的建议,显得更加坦荡和可信。
刘正茂向马会计投去感激的一瞥。秦柒、郭明雄、刘昌明等人,也在心里暗暗为马会计的“机灵”和“忠诚”点了个赞。这个“经济问题”的危机,眼看就要被化解了。
然而,那位市台记者似乎还不死心,他紧接着又抛出了第二个更刁钻的问题,这次直接问向刘正茂:
“刘正茂同志,即便如你母亲所说,这房子是‘实验房’,欠大队的钱。但一千块钱,在目前我们省的农村,对于任何一个普通家庭来说,都无疑是一笔巨额的债务。您打算如何偿还这笔欠款?需要多长时间?这是否会给您的家庭带来沉重的负担?您如何保证在赡养老人的同时,还能偿还这笔债务?”
这个问题,又把压力抛了回来。如果回答不好,依然会让人觉得刘家“打肿脸充胖子”,或者还款遥遥无期,缺乏诚意。
刘正茂看着那位似乎有意“找茬”的记者,脸上非但没有愠色,反而露出了一丝自信的、甚至带着点自豪的笑容。他清了清嗓子,从容不迫地回答道:
“记者同志,您说得对。一千块钱,在其他很多农村,对于一个普通家庭来说,可能确实是一笔需要积攒很多年、甚至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巨额债务’。但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铿锵有力:“在我们樟木大队,一千块钱,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他伸出两根手指:“我给您算笔账。我们樟木大队,在1975年年底分红,平均每个社员,能分到三至五百块钱!这还只是基本分红,不算平时的分的粮食。”
“而1976年,也就是今年,我们大队的各个项目——养殖场、饲料厂、加工厂、基建工程——都在良好运转,效益只会比去年更好!我在这里可以向您,向所有关心我们樟木大队的领导和同志们保证,今年年底,我们大队社员的人均分红,只会比去年更高,不会更低!”
他目光扫过在场的记者和领导,最后落回那位市台记者身上,语气充满信心:“所以,记者同志,您问我怎么还钱?我靠我们樟木大队集体经济的发展来还!靠我和我全家人的劳动来还!我完全有信心,在未来的两到三年内,还清我们家欠大队的所有款项!这不会给我家带来无法承受的负担,更不会影响我们赡养冯爹。因为,我们樟木大队的社员,包括我刘正茂在内,挣钱的渠道和能力,比您想象的,可能要强那么一点。”
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既回答了问题,又巧妙地宣传了樟木大队惊人的集体经济成果和社员的高收入,无形中展示了刘正茂作为“致富带头人”的底气和能力。那位市台记者被噎得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能悻悻地坐下了。
省报记者韦湘见势不妙,生怕再出什么幺蛾子,立刻抓住机会,重新将采访拉回到预定的“正能量”轨道上。她赶紧插队提问:
“刘正茂同志赡养老人,体现了党员干部的先锋模范作用。而我们知道,樟木大队的精神文明建设是一个系统工程,涌现的先进典型也不止一个。比如,我们听说张庆有和邓毅华两位社员同志的事迹,也非常感人。那么,我想请问张庆有同志,您当时是出于什么样的想法,要自费修建凉亭,免费为来大队参观学习的同志们提供茶水和小吃呢?”
接下来,采访终于回到了预设的安全轨道。记者们相继提问了张庆有、邓毅华,他们的事迹同样经过了“提炼”和“升华”;又采访了郭明雄,他主谈大队如何抓精神文明建设;采访了粮山公社主任古大仲,主谈公社如何推广樟木经验。
最后,在采访环节的尾声,高岭县革委会主任秦柒,作为今天到场的最高地方领导,代表县革委会,就全县即将全面开展的“学习樟木大队经验,深入推进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活动,发表了长篇大论的总结性讲话。他从政治高度、理论深度、实践意义等多个方面,阐述了开展此项活动的重要性、必要性和紧迫性,并对全县各级党组织和干部群众提出了殷切希望和具体要求。他的讲话高屋建瓴,气势恢宏,为今天的整个活动,画上了一个圆满的、政治正确的句号。
一场充满意外和潜在风险的集中采访,终于在多方努力下,有惊无险地完成了。接下来的重头戏,就是那顿准备了许久、宾主尽欢的“团圆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