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庆明坐在椅子上,后背紧紧贴着皮质靠背,心脏一下下重重撞着胸腔,方才叶明哲每一句轻飘飘的问话都像细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斟酌了足足两三分钟,他才缓缓抬起头,视线小心翼翼落在对面的叶明哲身上,声音压的很低。
“明哲书记,是不是雨生外面在做的什么事传到您耳朵里来了?”
叶明哲慵懒靠在老板椅上,双臂自然搭在扶手,指尖轻轻、不急不慢敲着桌面的檀木纹路,嘴角浮起一层很浅、看不出喜怒的淡笑。
“倒不是什么大事,不用这么紧张。”
“我前段时间偶然听别人说了一句,榕城有家不得了的广告公司,手握闽南电视台独家广告运营权。”
“听说雨生在这家公司里面持有一部分股份,到底是不是真的我也没有在意。”
“不过,我记得前面燕京中办专门下发了《领导干部配偶、子女及其配偶经商办企业管理规定》。”
“文件下发之后省里高度重视,还是卫国书记牵头,组织我们全体厅级以上干部集中学习,逐条拆解研读。”
“当时还要求所有人手写心得体会上交存档,里面条条框框的硬性约束,我想庆明你身为宣传部长,肯定早就熟记在心。”
叶明哲说的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口提醒一句政策条例,可王庆明听完之后,整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四肢僵硬发麻,连深呼吸都不敢加重力度,生怕暴露自己心底的慌乱。
他强行稳住发抖的四肢,挺直腰背,脸上摆出严肃的神色:“明哲书记,无风不起浪,说到底是我家里管教不严,平日忙于全省宣传系统工作,忽略了对子女的约束。”
“回头我放下手头所有工作,一定彻查清楚公司股份、入股时间、资金来源所有细节,逐层梳理明白,一定给您一份真实的汇报,绝不遮掩半点。”
王庆明脑子里飞速盘旋,冷静梳理眼下所有利害关系。
他身兼闽南省委宣传部长一职,全省各地市融媒体中心、闽南卫视、省市两级电视台全部归在自己直接管辖范围之内。
电视台广告业务、媒体商业运营板块更是他日常分管的核心工作。
北境下发的管理规定白纸黑字写的明明白白,厅局级及以上领导干部的子女、配偶严禁在本人管辖区域、分管行业内私自经商营利,从根源规避权力庇护、利益输送的风险。
这条红线他开会反复跟下属强调过无数次,万万没想到自己家里人踩了上去。
这件事在此之前,他没有收到半点风声,儿子雨生在外创业从来没有跟他报备过入股广告公司的事。
身边的秘书、家里老伴、亲戚下属也没有任何人前来提醒。
但叶明哲今天敢毫无顾忌当面把这件事摊开来讲,就代表手里握着能够直接移交纪委立案调查的证据,绝非凭空捏造的小道流言。
慌乱之余,他心底又生出一层更层的疑惑。
既然叶明哲手里掌握确凿违规线索,他完全可以直接移交省纪委监委介入核查,根本不需要单独把自己叫到办公室私下跟自己谈。
可他只是轻描淡写点破这件事,没有半分追责问责的强硬态度,话里话外处处留足回转的余地。
其中藏的真实目的,不用细想也一清二楚,这是拿着自己儿子的把柄拿捏自己。
叶明哲将王庆明眼底慌乱、纠结、后怕的复杂神色全部尽收眼底,心中了然,面上却摆出温和包容的模样,笑着轻轻摆了摆手。
“呵呵,庆明同志不用这么紧张,雨生还年轻,踏入社会时间不长,外面商圈环境鱼龙混杂,他心思单纯,难免会被有心之人利用,分辨不清其中藏着的红线和利害纠葛。”
“该批评教育、责令退出股份的地方,肯定要好好管教约束,但也没必要一上来就赶尽杀绝,凡事讲究分寸,给年轻人一次改错自省的机会。”
王庆明勉强扯出一抹僵硬的笑容,心底翻涌着感激与无奈的复杂情绪。
“请您放心,我回去之后第一时间把这件事妥善处理妥当,勒令雨生立刻退出全部股份,清理干净相关关联业务,绝不给省委整体工作添乱,杜绝任何舆情隐患。”
叶明哲淡淡一笑,话锋一转:“庆明啊,万军同志已经正式调任省政府任职,榕城市长这个关键岗位一下子空了出来,牵动各方视线。”
“你觉得咱们闽南省内这么多厅级干部,到底谁扛得起榕城这份重担?”
王庆明立刻恭敬的说道:“这件关乎全省发展的大事,终究还是得您来拿主意。”
“您是咱们闽南的大家长,统筹全盘工作,省内所有厅级干部的品行、工作能力,全都清清楚楚记在您心里,没有人比您更有发言权。”
叶明哲低低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难以掩饰的为难神色,缓缓开口:“咱们闽南,资历、能力、政绩够格胜任榕城市长岗位的干部不在少数,可供挑选的人选充足。”
“可前两天燕京那边专门给我打来电话,结合全国干部调配布局,给我举荐了几位燕京部委的人选。”
“昨天我跟陈本善省长、义舟书记在一起交换意见,本善同志态度十分坚决,反对从燕京空降干部接手榕城市长,认为本土干部更熟悉闽南本地产业、民生情况。”
“而且他们两人统一口径,意见完全一致,全都大力推举苏木过来担任榕城市长。”
说到这里,叶明哲话音骤然停顿,不再继续往下讲述,目光沉沉落在王庆明脸上。
王庆明垂着眼皮,看似安静听着,实则大脑飞速运转,一刻不停拆解叶明哲暗藏在话语中的意图。
全省体制内高层谁都心知肚明,叶明哲跟苏木两人之间隔阂很深。
所以不管是推行北境空降外来干部,还是提拔省内其他干部,叶明哲打心底里都不可能松口同意苏木赴榕城任职。
此刻特意单独把这件事讲给自己听,用意已经摆在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