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王殿香烟沉沉,一室清寂。
佛坐前篆缕袅袅,满堂肃穆。
了无目光沉静,默然须臾,缓缓开口。
“文辩三问,施主请听好。世间一事,行之要背负万千骂名,不行,便要看着旁人蒙受祸难。你选行,还是不行?”
助人本为大义,李世心中方向自是明白,只是一想到那漫天谤议、一身污名,单潼关嫁祸一事,沈梦与妹妹就生死未卜,思绪便不断进退摇摆,迟迟不愿开口。
他不是不知道该如何选,只是那份沉重的代价,令其不由得心生迟疑。
“笃、笃、笃、笃”。
正当李世畏难不定之际,殿外禅林深处,忽然飘来一串急促而凌厉的木鱼声。
声音节奏紧快清脆,连催不息。
“这声音,怎么那么像——沈梦军中的鼓点号令?”
急响入耳,怔了片刻,李世才骤然梦回潼关沙场。
沈梦执掌帅印,进退皆以鼓点为号。
阵中急鼓连鸣,便是令士卒抛却惧念,一往无前。
寺中能听见木鱼声原本常事,但如此急促的节奏,恰与沈梦阵前急鼓相合,令李世心神一振,眸光彻亮,再不迟疑,旋即朗声作答:
“荣辱虚名皆为外物。名是虚的,命是实的,莫说世人唾骂,便是一身污名,千夫所指,我也担待的起。该做之事,该救之人,绝无退缩。”
那急促的木鱼声,刚好撞上他心底早已认准的抉择,与其本心相互印证。
话音落定,李世才骤然想起还在门口等候的子清与尸姬。
“她们是为了救我摆脱缚龙锁的束缚才受的伤,那份决绝是我不能比的啊。若无这份决意,日后她们身陷危难,我又拿什么去护?”
一念及此,李世心中更加笃定。
“方才的抉择,绝没有错。”
了无静静看着李世眼中阴霾散尽、心性澄澈,枯寂的眼底微微一动,淡淡颔首。
“施主能有这份坚定,倒是深明大义......”
继而,了无道出第二问。
“若施主心中血亲之人犯了大错,你又当如何是好?”
这一问如重石砸心,李世浑身骤然一僵。
“血亲之人......血亲之人......这道题的答案,是要叫我大义灭亲?”
慕容缘的身影立时撞进李世脑海。
那是他的同胞亲妹,却情根深种,一念痴狂。
黄河岸边,她既打伤了沈梦,也重创了他,更令其失忆经久,远赴殷墟疗伤。
于私,是血脉骨肉,他不忍见她受到重罚;于公,打杀之罪确凿,不能因私情抹杀是非。两头都是煎熬,取舍皆有亏欠,他心口剧烈拉扯,双拳死死攥紧,心绪翻乱如麻,又是迟迟拿不定主意。
然而就在他心神纠缠难解之时,方才那道急促的木鱼声倏然停歇。
“笃——”
隔了片刻,一声悠长沉缓的木鱼音缓缓漫来,余韵悠悠,敛尽锋芒。
木鱼声仍是木鱼声,李世心头一凛,已留意到其中分别:
“适才是急音,印证本心;如今变成缓音,是让我收躁定神?”
缓响连绵,推着他压下翻涌的护妹私情,跳出情绪裹挟,重新细细权衡。
他深吸一口气,沉定心神,字字郑重:
“血脉之情不可弃,世间公道不可废。有错便当认,有罪便当偿。我不会徇私遮掩,亦不会绝情苛责。若是定要受罚,我当与她共同直面罪责,共同弥补亏欠。”
此番答话,公私分明,取舍有度,亦体现了他与血亲之人共同进退的担当。
了无望着他挣扎过后依旧守得住底线的心性,独指轻轻叩了叩膝头,凝神片刻,唇间透出一丝赞叹:
“至亲难断,情理难衡。此问看似简单,却极难两全。多数人为了过关,只回答一句大义灭亲,毫不顾及血亲极难割舍的联系。你能不偏不私,共同担责,真是难能可贵。”
话音落,他抛出最后一重终极拷问。
“若施主毕生所求,终究注定不可得。你是继续追寻,还是就此放下?”
一语落地,殿内死寂沉沉,压得人肺腑发闷。
李世心头猛地一沉,沈梦的模样立时浮现眼前。
“她已经整整一年多没有寻过你,你就不曾想,或许,她本就不愿与你再见?”
这是子清的话。
“此后山川不相见,莫向红尘问故人。”
这是沈梦的话。
两句话,无时无刻不在李世心中萦绕。
“她当真不愿与我再见?”
二人于红尘辗转,几番失散。人海茫茫,他该往何处寻觅?倘若此生再难相逢,万般牵挂终是一场空,又当如何?
放下,便可斩断牵挂,一身轻松;执着,便是长久奔波,空耗岁月。
这是和自己执念的对峙。
“怎么选?”
李世怔怔立在原地,心神浮沉,再陷两难魔障。
三个问题,一道比一道难。
“笃笃,笃——”
不多时,木鱼声再次自禅林飘来。
先是两声短促的声音,一如最初那催义向前的急响;停顿片刻,再接一记绵长的韵律,和方才收心的缓音同出一辙。
一急一缓,交织一处。
潼关旧日鼓点军令,本就是进退相衡,不可偏执一端。
禅音之下,李世豁然开朗,
“急,是我不肯就此放下;缓,是我不再强求结果。”
他抬眼,神色坦然,无悲无苦,字字落地有声:
“结果由天,心意由我。纵使前路渺茫,我亦尽心追寻;待到缘分尽时,我自坦然放手,不困己、不自苦。只求此生,尽心、无憾。”
三问尽数答毕。
殿中香烟袅袅,静得落针可闻。
良久,了无缓缓抬眸,那双看过残酷战乱、半生人心的枯寂眼睛里,终于浮起全然的赞许与动容。
“三问三境。”
他微微前倾身躯,独掌合十,轻声叹道:
“第一境,临难不怯,可为大义舍身;第二境,至亲不偏,可为公道克私;第三境,求而不执,可为本心尽命。俗世武夫,多争杀伐、困情爱、迷得失。你心性通透,进退有度,早已远超寻常人了。”
了无唱了一声佛音,向李世鞠躬。
“阿弥陀佛,文辩一关,算你过了。”
李世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那牵动其思绪的木鱼声,却再无所闻。
李世心疑,拱手问道:
“大师,晚辈尚有一问。方才有忽急忽缓的木鱼声响,不知是寺中哪位高僧正在诵经?”
了无微微一怔,侧耳听了听外面,面上并无异色,缓缓摇头:
“还未到功课时辰,想来是殿外香客自备木鱼,自行礼佛。老僧方才一心与你对答,未曾留意声响起落。世间机缘,往往便是这般凑巧吧。”
李世一怔,心中恍然。
原来并非有人刻意为之,不过是恰逢香客叩响木鱼,那节奏正好撞在他心神动摇之际;到底是他心底潼关旧忆太深,听着便如昔日阵前鼓点。
李世敛衽一礼:
“是晚辈唐突了,受教。”
了无颔首,缓缓续道:
“文辩一关虽过。余下两关,各有险阻,施主可要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