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跨入天王殿。
殿中香烟袅袅,四大天王隐在淡雾阴影里,沉穆无声。
蒲团之上,了无端坐,左袖虚空垂落,独手缓捻佛珠。
李世敛神整衣,深深躬身:
“晚辈李世,拜见大师。”
了无微微点头,声线苍老平缓:
“施主入我少林,所为何来?”
李世抬首,神色郑重,将心中二桩诉求从容道出:
“晚辈此番前来,有二事相求。其一,欲拜观无为大师棺椁,辨其生死,解开潼关旧案的重重疑云;其二,晚辈与同行之人皆身负顽伤,得一故人指点,望能拜见无寂大师,以求疗伤之法。”
话音甫落,殿内静得只剩香灰簌簌。
了无捻珠不停,面如古井无波,一字一句,断然回绝:
“施主所求之事,皆不可为......施主请回吧。”
李世早料会遭拒绝,却未想到了无竟如此干脆。
他没有退后半步,拱手再拜,声音沉定:
“大师,晚辈知晓此请僭越。然潼关大战,烽烟席卷,多少忠骨埋于黄沙。晚辈在战后遭奸人陷害,所题反诗竟与当年无为大师留给晚辈的便笺无出一二。这桩悬案牵连无数沉冤,晚辈追查此案,非为一己私仇。若是无为大师尚在人间,许多被埋没的真相方能大白;若是大师已然圆寂,晚辈也只求确认实情,不扰亡魂。”
谁也没想到,李世伤愈来少林,第一件事居然是要看无为大师的棺木,确认其生死,这一点,就连一向处事不惊的了无大师,也颇感惊讶。
潼关大战后,天子听了谢文正进言要拿李世和沈梦定罪,正是因为有人在驿站墙上题了一首反诗。那个时候李世功高震主,这首诗便是最好的借口,将之除去。
诗中写着:
“天子失德,庙堂有豕鹿之奔,神州蒙尘,四野皆豺狼之叹。皇天昊命,有德受之,顺则昌达,逆则当诛,何不放下当下,容我一统。”
血字叛书,将一切的罪证,全都指向李世。
当时李世口中反复念叨:“放下......,容我......,”已触动了另一桩心事,原本还乱糟糟的线索,一下子变得清晰可见。
嫁祸之人,百密一疏,终是露出了马脚。
李世第一次和沈梦上少林,向无为大师问及了痕出家前的身份时,无为为保了痕秘密,圆寂留书,最后两句,正是“放下就是放下,容我将你放下。”
其中“放下”与“容我”四字字迹,竟与反诗一模一样。
也就是这次见面,受了无为的指点,李世回到师父汪世海处,引出了后面一系列九幽组织的阴谋。
而在九幽背后,甚至杀了尹九幽的“毒手”文德荣,直到潼关大战时,才渐渐显露真身。
“文德荣的身份非常可疑,他难道就是无为大师?”
自见到反诗的那个时候起,李世心中便升起了这个念头。
“毒手”文德荣在刑天幻境中的形象是一个老僧,他不惜附身他人也不暴露真实面目,本就值得怀疑。
了痕是无为引荐进入少林的,他们是师徒关系。
“毒手”文德荣使过绝招——“烟花如梦”,“毒菩萨”了痕与“毒手”文德荣都会这门绝技,说不定也是师徒。
那两个少林叛僧——了残和了废,都称毒手文德荣为“师尊”。
少林“了”字辈的师尊,自然便是“无”字辈。
所有的一切,都指向少林,指向无为大师。
而无为大师却恰恰是见了李世一面后,居然无缘无故就死了,将自己剥离得干干净净。
往往看似最没嫌疑,最不可能的人,就是幕后操刀真正的人。
所以李世这次来,一定要弄清楚这件事,也只有这样,才能为他和沈梦沉冤昭雪。
李世稍顿,又续道:
“随我同来之人,为救晚辈,身负上古咒毒,同晚辈一起性命悬于一线。得锁圣姜无咎指点,贵寺无寂大师或可施救。还望大师额外开恩。”
了无大师不知原委,依旧摇头。
“无为大师乃得道高僧,其灵柩封存,属寺中重秘,岂容外人窥看;无寂大师闭关养静,数十年不接外客。请恕老衲着实不便应允。”
李世见了无大师仍不肯松口,心中犯难,瞥见他空空如也的左袖,突然灵光一闪,拱手再拜:
“晚辈真名慕容世杰,不敢强求大师破例,只是潼关一战,不知大师是否亲历?难道大师不想知晓,其中是非曲折,战争背后,又究竟藏着何等隐情?”
李世听说少林曾派高僧相助大将费允年参与潼关大战,当时正是沈梦用“慕容世杰”的名义救了他们。
“我不能无功而返,了无大师的断臂,说不定就和那场大战有关,我只有赌上一赌了。”
捻动佛珠的手指猛地一顿。
这一句,终于击在了无心上。
了无垂眸,望着左袖,那正是潼关一战留下的伤。
“慕容世杰?他就是慕容世杰?”
殿内香烟缓缓流转,长久的沉默压在天王殿里。
他心中记得自己能从乱军中捡回一条命,就是得益于“慕容世杰”舍身刺杀匈奴单于。
昔日救命之恩,今时戒律束缚,两相拉扯,许久,了无才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审慎,未见半分松快:
“纵然潼关旧事牵动人心,寺规终究不能轻废。老衲不能直接允你所求。唯有一条古例可循:若你愿承受少林试炼,三关尽数闯过,方可许你开棺查验无为大师,亦有机会面见无寂大师。但凡一关落败,此事就此了结,你不可再来少林相求。”
李世心头一震,当即拱手:
“晚辈愿领考验。还请大师示下,这三关是何试炼?”
了无垂眸,指尖轻捻念珠,缓缓道:
“此三关,乃是问己之关。首关文辩,辩理,观你遇事抉择,知你道义根基;次关武闯,砺身,观你交手功底,知你动静分寸;末关试心,勘念,观你万念缠扰,知你本心归处。文辩不靠巧言,武闯不拼狠勇,试心不凭强持。一关不过,就此止步。”
了无抬眼,目光穿过氤氲香火,落在李世身上。
“首关,便是文辩,由老衲主持。此辩不考经文背诵,不诘字句注疏,答随心意。你,可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