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丈岛东南，浅海。
被海风不断推出细碎浪花的海面上悄然浮现出半张人脸。
湿润的额发下，一双绿灰色的眼睛凝视着套有防水壳的数据终端。
十几分钟前，巴塞洛亲眼目睹了太平洋浮标被鱼雷炸毁的一幕。
也就在同一时间，朗姆给他的组内加密频道后台，自动检索到了属于宾加的信号。
巴塞洛一开始也没有多想，顺着信号的定位游去。
直至他抵近这片海域才发现了不对劲，放眼望去，整片海面上连半艘船只的影子都没有，海水之下也找不见类似潜水设备的气泡涌动。
更诡异的是，信号的定位还在原地。
该不会是……
巴塞洛调整呼吸，顺着水流下潜。
八丈岛海域的水质偏浑，水下的能见度本就不高，再加上今天的天气，能见度被进一步降低后，周遭只能余下一片昏暗的灰色调。
人类的视线在这种环境里几乎失效，即便佩戴潜水头灯，估计也只能看见近处模糊的水影。
当然，合成生物的改造的躯体，早已赋予了巴塞洛远超常人的水下视觉。
他的瞳孔不断调整，对微光的捕捉能力放大到极致。
下潜十数米后，海底的地貌依旧清晰可见。
这里是一片错落杂乱的碎石坡，大小不一的礁石层层堆叠，有大片海藻随着水流不断摇曳，制造出了大片盲区，可谓是一处天然的藏匿之处。
借着浮游生物的微光，巴塞洛很快在一块凹陷的礁石缝隙中找到了同样套有防水壳的加密通讯终端。
从上面丢下来的？
巴塞洛一时间也判断不出宾加遭遇了什么，才会将终端丢入海里。
不过，电子设备的优势就在于，只要拿到手就可以用技术手段溯源出使用记录。
终端被拿起的瞬间，一股不太明显的阻力从机身底部传来。
巴塞洛神色陡变，本能先于思考做出了反应，几乎是在同一秒钟丢下终端，双臂护住头胸，试图贴向礁石的死角。
也就在同一秒钟，礁石的缝隙中亮起一道刺目的赤红。
数枚高爆炸弹瞬发启动。
轰隆隆！
一圈圈白色的高压水浪自爆炸中心疯狂扩散。
在陆地上，空气会分散爆炸的杀伤力。
而在水里，爆炸所产生的能量都会以冲击波的形式，几乎无损地传导出去。
哪怕是合成生物的改造躯体，也很难扛得住这种密闭环境下的刚性冲击。
巴塞洛的皮肤和肌肉在爆炸卷起的高压水流里大面积撕裂，整个人在浑浊的海水中失控翻滚。
远离爆炸范围的某块礁石背后。
幽暗的水影里，一道黑影悄然睁开了眼睛。
这边，巴塞洛才勉强稳住身形，便有手肘裹挟着水阻砸在了他的侧腰。
有人？！怎么会……
巴塞洛勉强卸力。
可这一击太过霸道，还是将他这一侧的肋骨打碎。
他只能继续翻转，视线穿透昏暗的海水看见了一道同样没有穿戴任何潜水设备的人影。
虽然不断冒出的黑色胶质物模糊了他的脸，让巴塞洛根本看不清楚对方的容貌，不过那头标志的玉米辫还是暴露了他的身份。
宾加……
失联只是假象，他故意暴露只有组织……更准确的说，是只有朗姆才能追踪到的信号，是为了引诱‘我’出现吗？
这混蛋背叛了……
巴塞洛感受到了彻骨的寒意。
如果损失了这具载体，自己就只能像个废物一样存活在半透明的罐子里，到时候……与‘厄里斯之血’高度不适配的自己还有活下去的价值吗？
逃……
赶快逃！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巴塞洛咬紧牙关，一瞬间释放出了大量黑色的胶质。
趁着对方的视线被阻隔的空档，他朝着海面全力游去。
身后水流搅动。
巴塞洛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冰冷的压迫感正在不断逼近。
他只能进一步压榨着改造躯体，祈祷着对方会顾虑紫外线对载体的伤害。
就在这时，一只冰凉、覆盖有粘稠黑色液体的手掌抓住了他的脚踝。
巴塞洛上浮的势头一滞，惊恐的瞳孔中闪过一丝狠厉，另一只脚向后狠狠踹出。
后者及时松手，任由巴塞洛的脚掌踹在小腿上，将那块本就被炸得外翻的皮肉硬生生削下一块。
而巴塞洛则借着反作用力奋力向上挣脱，不顾一切冲破最后的水层。
‘哗啦’一道破水声。
巴塞洛惊魂未定地瞥向身下的海面。
海水之下，一道模糊的黑影停留在明暗交界的位置，一缕缕黑色的胶质缓缓散开，那一头玉米辫在水下若隐若现，隔着一层荡漾的海面，安静地注视着他。
太、太好了……
巴塞洛不敢再多停留半秒，调转方向，朝着远离这片碎石坡海域的方向游去。
他要先保证自身的安全，再将宾加疑似适配‘厄里斯之血’，却叛逃组织的消息传回去。
……
……
半个小时后。
远离铃木家别墅的某辆厢型车内。
叶更一控制‘合成载体’来到一处相对安全的区域，断开了意识链接。
“遥一先生。”
怪医的视线从柯南的脑电图上移开。
确认灰原哀和库拉索已经进入睡眠后，两人就将柯南带到了这里。
“怎么样？”叶更一揉了揉眉心。
扮演宾加上演一出背叛戏码的难度不高，真正让他感到棘手的是，将一具合成生物的头发编成玉米辫。
还好他动手能力不错，让这场cosplay的完成度达到了90%以上。
怪医将屏幕转过来，“根据脑电图的数据来看，经过这一段时间循环往复的绝望梦境冲刷，他的自我意识意志力已经被消磨得非常薄弱。”
叶更一看着那几条起伏微弱的波纹，满意地点点头：
“现在给他喂下解毒剂，让他的身体恢复成高中生工藤新一的模样，是不是就能够完整记录下他大脑在身体蜕变过程之中产生的一系列变化数据？”
“理论上是这样没错，但实际操作起来可能没办法完整记录。”
怪医很是谨慎：
“从生理结构来讲，十七岁之后人类的脑体积已经和成年人基本相当，突触密度开始自然下降，整体脑部体积对比七岁孩童时期会有小幅收缩。”
他用鼠标让前额叶皮层活动的波段高亮显示：
“在昏迷的这段时间里，这孩子的潜意识深处依然认为自己就是江户川柯南。虽然您提出了尝试在植入的梦境场景之中引导他，让他认为自己是工藤新一，但监测到的数据反馈并不理想，潜意识的身份认知没有发生本质上偏移。”
果然没那么顺利吗……
叶更一大概也明白是怎么回事。
为了最大限度消磨掉这个小侦探顽强的意志力，那段反复循环的毛利兰死亡梦境，素材本就是提取自‘茧’的雾都伦敦那场毛利兰带着开膛手杰克一同坠下列车的画面。
不管是柯南昏迷前，还是在那段记忆里，他的身份毫无疑问还是柯南。
就算表层梦境不断让毛利兰称呼他‘新一’，柯南在潜意识的最深处依旧记得这个事实。
人的大脑是非常复杂的。
所以……
想要在他身体恢复成工藤新一的那一刻，提取出完整的脑部变化数据，就必须让他的前额叶皮层，发自内心地意识到自己真真正正地变回了工藤新一。
这一切光靠现实中的一剂解药远远不够，还需要一些额外的助力，在意识层面完成最后的身份锚定。
既然如此，那就让他暂时忘记江户川柯南吧……
2丁目附近的场景自己已经很熟悉了，刚好有一个十分不错的时间节点。
叶更一将一粒Aptx-4869的解毒剂交给怪医，“调整一下，等我的信号，你给他喂下这颗解毒剂。”
怪医疑惑问道：“您要……”
“我去他的梦里走一遭，当然还需要一些前期准备。”
叶更一拿出平板电脑，在上面输入‘多罗碧加乐园’，“剩下那一份缺失的身份认知，我亲自送过去。”
……
……
雨水不断拍打在脸上。
柯南再次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呼哧、呼哧……”
可恶，才……才跑了这么点距离，为什么会喘成这样。
柯南站在路灯下，扶着墙壁大口喘息，余光看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纤细稚嫩的孩童小手。
他错愕地抬起手臂，看着缩水的四肢和身上那套宽大的休闲服，整个人都懵了。
为什么……
自己为什么会从一个十七岁的高中生，变成了一个孩童？
好像……有一粒白色药片……
是一个黑衣人让自己吃下了那粒毒药。
所以……
自己变成现在这幅样子也和那粒药有关吗？
“唔！头好痛，记忆怎么有些混乱……”
他难受地捂住脑袋，却摸到了一块缠在后脑伤口处的纱布。
“奇怪……我的头受伤了吗？”
柯南下意识摸了摸左臂。
记忆的错位感再次让他感到了一阵迷茫。
就在这时，一团刺眼的白光自身后亮起。
“滴滴滴！”
急促的喇叭声划破雨夜打断了他的思绪。
柯南仓促躲闪，但还是被轮胎卷起的水花溅了一身。
货车驶过后减速，车窗摇下，司机探出头厉声怒斥：
“臭小鬼！下雨天不长眼睛吗！想死是不是？”
骂完之后，货车扬长而去。
柯南本就意识恍惚，经历了这惊心动魄的一幕后双腿再次脱力，跌倒在了路边的积水里。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慢放键。
风声、雨声、远去的汽车引擎声都变得异常模糊，他眼神空洞地坐在积水里，望着眼前陌生又熟悉的街道，好一会儿才冒出一个念头。
我……要去哪里？
我……要回家吗？
“……”
柯南从地上爬起来，漫无目的地走着。
雨下得很大，他的背影很是凄凉。
米花町2丁目，工藤宅。
不知走了多久，视线的前方，终于出现了那栋熟悉的独栋宅邸。
高高的围墙、精致的铁艺大门，还有门牌上的「工藤」姓氏。
每一个细节都在告诉着他，他就是高中生侦探工藤新一。
看到家门的那一刻，柯南终于提起了些精神，下意识加快脚步，踉踉跄跄冲到铁门前。
门锁的位置是他十七年来无比熟悉的高度。
只是当他习惯性抬手去开时，却很是滑稽地抓了个空。
“为什么，我连自己的家门都进不去，这样下去我还能做什么……”
柯南踮起脚，两只手抓住铁栏杆，小小的身子拼了命往上爬，可不管他怎么用力，手掌依旧距离门锁有着一大截距离。
一下，又一下。
原本心底那点好不容易才燃起的归属感，在这样的落差中开始摇摇欲坠起来。
雨水疯狂地拍打在他的脸上。
“轰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隔壁的院墙炸响。
爆炸扬起的碎石尘土在昏暗的雨夜里晕开，模糊成一团浑浊的灰色烟雾。
突如其来的变故分散了柯南的注意力。
他茫然看向隔壁的阿笠宅。
就见烟尘中，一道熟悉的身影爬起来，不停弯腰咳嗽着。
阿笠博士！
看到熟人的那一刻，柯南压在心底的恐慌立时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来不及多想，就要飞奔过去打招呼。
“博……唔！？”
可就在他迈步的刹那，一只漆黑的手掌自阴影探出，将他拖拽了回去。
柯南奋力挣扎。
可经历过变小、奔波、惊吓的身体早已透支，孩童单薄的力气在对方绝对的压制面前不值一提。
不等他想明白对方为什么要这样对待自己。
扬起的头总算看清楚了挟持自己的那张脸。
冰冷，满是杀意……
琴酒？
下一秒，他心底又莫名升起一丝错位的违和感。
这张脸很冷，却和他印象里那个冷酷凌厉、毫无温度的琴酒有着细微的差别。
来不及观察，一粒冰凉的药丸已经被强行撬开牙关，塞入了他的嘴巴。
药丸入口即化，顺着喉咙滑入腹内。
“滋滋……”
淡淡的白色蒸汽，从柯南的发丝、肩头、周身皮肤缝隙里源源不断地冒出来，在冰冷的雨夜里格外醒目。
白雾袅袅升腾，将他小小的身躯层层笼罩，像一层隔绝世界的屏障模糊了他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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