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像潮水一般涌向榜墙。
挤不进去的,就踮脚仰头,识字的,大声念给不识字的听。
“宥阳?宥阳是哪?”
“南直隶常州府,在太湖边上。”
“那不都是做买卖的地方吗?盛家是做买卖的?”
“不是,听说,祖上是做买卖的,到了探花郎那一辈才发迹。探花郎嘛,就是盛状元的爷爷。”
“探花郎的孙子是状元,这叫什么?青出于蓝?”
“这叫祖坟冒青烟!”
“……”
众人议论纷纷,你一言我一语的,很快就把状元郎的祖父名号给扒出来了。
这时,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拄着拐杖,颤巍巍挤到了榜前。
顿时,他身边不少强壮的汉子赶忙往外挤了挤,生怕把这老头子给挤到个好歹,到时反而不值。
老爷子眯着眼,看了很久。
“宥阳……”他喃喃念着,“宥阳盛氏。”
旁边一个后生凑上来:“老爷子,您认识?”
老者点点头。
“盛家祖上是做生意的。到了探花郎那一辈,中了探花,满城都说盛家这是要改换门庭了。”
他顿了顿。
“后来探花郎走得早。”
后生不知该接什么话。
老者望着榜上那个名字,浑浊的老眼里慢慢浮起一点光。
“他孙子比他强。”
“他孙子十四岁,是状元。”
风吹过他花白的须发。
他把拐杖拄稳,一步一步,慢慢消失在人群中。
……
远处,游街的队伍渐渐远去。
御街两侧的人群慢慢散去,茶楼酒肆的窗边空了,槐树杈上的孩童也爬下来了。
只有那张金榜,还悬在东长安门上,在夕阳的余晖里泛着沉静的光。
盛长权的马已经拐过街角,看不见了,可醉仙楼二楼的窗边,荣飞燕还站着。
她攥着那条被揉皱了的帕子,久久没有动。
牡丹小心翼翼地问:“姑娘,咱们回吧?”
荣飞燕摇摇头。
“再看一会儿。”她说。
声音很轻,仿佛还在期待着什么。
……
而另外一边,盛府的角楼上,如兰已经被王大娘子命令嬷嬷给强行拽下去了。
“拽什么拽!我还没看够呢!”如兰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带着十二分的不情愿,“那是七弟!我亲七弟!”
嬷嬷哭笑不得:“五姑娘,夫人说了,您再趴那儿,明儿个就不准出门了。”
如兰的抗议声渐渐远去。
倒是明兰最后一个离开。
王大娘子对这位六姑娘素来放心——性子沉稳,做事有分寸,从不让人操心。
此刻她站在栏杆边,嬷嬷们便也没有催,只在一旁候着。
明兰望着那道消失的身影。
御街尽头,夕阳正沉,把最后那点影子也吞没了。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七弟刚会走路的时候,摇摇晃晃地朝她走过来,嘴里喊着“姐姐……抱”。
那时候他才那么小。
小小的一团,走路都不稳当,却总是跌跌撞撞地跟在她身后。
如今他十四岁。
是状元了。
是本朝第一位连中六元的状元。
明兰轻轻笑了笑。
她抬起头,望着天边那抹将尽的晚霞,在心里默默地说:“小娘,您看见了吗?小七他……出息了。”
眼眶微微有些热。
她眨了眨眼,把那点水气压下去。
然后转身,下楼。
……
暮色渐深。
盛长权策马回到盛府时,夕阳将门楣上那块新悬的“状元及第”匾额照成一片熔金。
自从上次那个贪财的张老四背叛了主家后,盛紘特意寻了个靠得住的关系,从军中找了老周做盛府的新门房。
老周是老兵出身,腿上中过箭,走路有些跛,可那双眼珠子比谁都亮。
此刻他站在大门正中,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
远远瞧见那匹白马拐进巷子,老周就扯着嗓子喊起来了:“回来了回来了!状元爷回来了!”
一边喊一边往里跑,腿虽然跛,跑得却比谁都快。
盛紘父子早早下了衙,此刻正等在二门。
盛紘今日穿着五品朝服,青色的鹭鸶补子熨得平平整整,没有一丝褶皱,他已经在这二门处转悠了半个时辰,把门槛都快踩平了。
而盛长柏站在父亲身后,他依旧是一身七品青袍,面容沉静如常,看不出什么情绪。
只是那负在身后的手,手指轻轻捻着一枚小小的玉坠——那是自己启蒙那年,外祖父王太师送的。
那年自己四岁。
如今七弟十四岁,状元及第。
他捻着那玉坠,一下,又一下。
“哒哒哒!”
“哒哒哒……”
“是小七!”
盛紘精神一振!
按照惯例,状元、榜眼、探花跨马游街后,他们的坐骑就都归他们了,也算是朝廷对这三位的一些恩典。
待马蹄声近了,盛紘停下脚步,直直地盯着那道月洞门。
先是一匹白马踏进来,然后是马上的人。
绯罗袍,御赐金花,乌纱帽。
他的儿子。
盛紘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盛长权翻身下马,动作利落。
他快步走上前,在盛紘面前站定。
然后,他跪了下来。
青石板冰凉。
他跪得端正,额头抵在父亲脚边。
“父亲,儿子回来了。”
盛紘低头。
他看着儿子乌纱帽上那对御赐金花。
金花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
自己跪在嫡母面前,说:“母亲,儿子中了举人。”
那时嫡母没有说话。
只是把手轻轻按在他发顶。
那手很暖。
此刻他的手按在儿子发顶。
也是暖的。
“好。”他说。
这一个字说完,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烫。
他蹲下身,双手扶住儿子的肩,把人扶起来。
“起来,快起来。”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地上凉。”
盛长权站起身。
父子俩面对面站着。
盛紘上下打量着儿子,看了又看,像是怎么也看不够。
“高了。”他说,“比上个月又高了。”
盛长权微微一笑:“父亲上个月量的时候,儿子还矮半寸。”
盛紘愣了一下,旋即笑起来。
那笑声有些大,大得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咳嗽一声,想收住,可那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七弟。”
这时,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盛长权抬头看去,盛长柏走上前来。
“做得好!”
走到盛长权面前,盛长柏站定,朝着他点点头,眼中满是肯定。
“二哥。”
盛长柏拍了拍自家兄弟的肩膀,然后从袖中取出那枚玉坠,递到盛长权面前。
盛长权低头看去。
是自家二哥哥最喜欢的玉坠,也是王大娘子父亲仅剩不多的念想。
他愣了一下:“二哥,这……”
“带着。”盛长柏的声音很平,“往后上朝,挂在腰间。”
盛长权接过那枚玉坠。
玉坠温润,带着二哥掌心的温度。
他握紧,点头:“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