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御街两侧的茶楼酒肆二楼,挤满了看热闹的贵女们。
醉仙楼二楼,临窗的雅间里,荣飞燕紧紧攥着帕子,整个人几乎贴在窗棂上。
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的春装,发髻上簪着一支小小的白玉兰簪,素净得不像个侯门贵女。
原本,按照姐姐荣芝仙的安排,她会有一个与状元郎亲密接触的机会,不过,因为她自己的坚持,荣飞燕还是选择了这个最顺其自然的位置,也就是躲在这里悄悄地看着那人光彩夺目的时刻。
那张原本因前些日子努力刺绣而有些憔悴的脸,此刻泛着微微的红晕。
她的目光紧紧追着那道白色的身影。
他坐在马上。
那么稳。
那么从容。
她想唤出声来,却又不敢。
只能攥着帕子,一遍一遍在心里念那个名字。
“盛长权……”
牡丹在一旁看得直着急,压低声音道:“姑娘,您倒是喊一声呀!这会儿不喊,等会儿可就看不见了!”
荣飞燕摇摇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不喊……他忙他的,我看看就好……”
牡丹翻了个白眼,恨不得替自家姑娘喊一嗓子。
巧合的是,不远处的另一间雅间里,张桂芬也在端坐着。
不过,她倒是没有趴在窗边,只是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面前的茶盏一口没动。
她的目光透过窗棂,落在那道白色的身影上。
那么远,可她还是看得很清楚。
“他骑马的姿势……还挺好看的。”
莫名的,张桂芬忽然在心里比较了一下——比她大哥二哥骑得都好。
彩珠在一旁偷偷观察自家姑娘的脸色,发现姑娘的耳根有点红。
可是,她不敢说。
不过却默默地记在了心里——“大娘子说过,要我注意姑娘的神态,看样子——”
小丫鬟在自己的脑海里暗戳戳地想着:“姑娘,这是有戏呀……”
……
不仅是这些豪门贵女,在另外一处的角楼上,盛家俩姐妹也是快活地望着远处的小七。
如兰和明兰姐妹俩挤在一处,细细地瞧着白马上的小七,笑得眉眼弯弯,各自都是与有荣焉。
尤其是如兰,她更是整个人都快挂到栏杆外面去了,被身后的嬷嬷死死拽着腰带,急得直跺脚。
“哎呀!嬷嬷你放手!我就看一眼!看一眼!”
“五姑娘,您再往外探,老奴这手可就要断了!”
倒是盛长权的亲明兰站在一旁,没有像姐姐那样激动。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道身影,眼里闪过一丝过往的回忆。
那跨马游街,光宗耀祖的人,正是她的七弟啊!
是那个小时候她抱着哄、长大了一起读书的七弟弟。
此刻他骑着白马,走在御街正中,接受万民欢呼。
明兰思绪万千,眼眶忽然有些热。
“姑娘!”
一旁的小桃也是难掩自己的兴奋之意,不过在瞧着自家姑娘的模样后,不由地唤了一声。
“没事。”
明兰悄悄用帕子按了按眼角,朝着小桃明媚地一笑:“小桃,我……真的很高兴!”
“姑娘……”小桃握着明兰的手,狠狠地点头。
另一边,如兰终于是挣脱嬷嬷的手,一回头看见妹妹的动作,愣住了!
“六妹妹,你怎么哭了?”
明兰摇摇头,笑了笑:“没哭,风大。”
如兰撇撇嘴,又趴回栏杆上,扯着嗓子喊:“七弟!七弟!看这边!”
见此,明兰忍不住笑了。
……
跨马游街的队伍自午门启程,过端门,出承天门,沿御街缓缓南行。
御街宽二百余步,两侧种满槐柳,此时春深,嫩绿的新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无数只手在轻轻鼓掌。
街边早已挤得水泄不通。
茶楼酒肆的二楼窗边挤满探头的脑袋,有的甚至半个身子探出窗外,挥着手帕或帽子。
沿街商铺的门槛上站满踮脚张望的伙计,有性急的干脆搬了凳子出来,站在凳子上伸长脖子。
连槐树杈上都骑着几个半大孩童,也不知是怎么爬上去的,他们挥着不知从哪儿捡来的彩绸,扯着嗓子喊:“状元爷!状元爷!”
金吾卫的校尉策马在前,每隔二十步便高喝一声:“新科状元游街,行人避让……”
声音洪亮如钟,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可那“避让”二字刚落,人群便涌得更近了。
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挤在人群最前排,草靶子扛在肩上,糖葫芦的红果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一串串小灯笼。
他拼命往前挤,边挤边喊:“让让!让让!我给状元爷送串喜糖!”
旁边剃头匠一把拽住他:“老周头你不要命了!那是金吾卫!你那糖沾牙,状元爷能稀罕这个?”
老汉脖子一梗,嗓门比剃头匠还大:“稀罕不稀罕是我的心意!我活了五十八年,头回见十四岁的状元,送串糖怎么了!”
这时候,盛长权策马经过他面前时,似是听到了他们的言语,他微微侧首,朝那老汉点了点头。
极轻。
极快。
老汉愣在原地。
手里的糖葫芦“啪”地落在地上,红果滚了一地。
“状元爷……状元爷冲我点头了……”
他喃喃着,忽然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老张头这辈子值了!”
槐树杈上探出一个半大孩子的脑袋:“爹!状元爷看你那糖葫芦了!你赶紧给我尝一口!”
“滚蛋!那是给状元爷留的!”
“状元爷又不吃,放着都化了!”
“化了我自己吃!你甭想!”
人群哄笑声中,盛长权的马已经走远了。
……
队伍继续前行。
不止盛长权风光,此时的王佑臣也是光芒万丈地骑在马上,他看着两侧涌动的人群,忽然有些恍惚。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来看状元游街,那时他被人群挤得看不见,急得直跳脚,父亲就把他扛在肩上。
他骑在父亲脖子上,看着那个状元爷骑马走过,心想:我长大了也要这样。
如今他真的这样了,只可惜……
想到这里,王佑臣偷偷地瞅了眼身旁的盛长权——可惜状元是身边的这个家伙……
王佑臣有些哀怨,不过,他又忽然想,父亲此刻是不是也在人群里看着自己?
他四处张望,却什么也看不清。
只好收回目光,继续挺直腰杆。
而另一边的陈景深却依旧紧张。
他的马被前面的御马监宦官牵着,倒是不用他自己驾驭,可他总觉得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自己,盯得他浑身不自在。
他不敢乱动,只是直直地看着前方。
可人群里忽然传来一声喊:“探花郎!探花郎看这边!”
他下意识转头看去。
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妇人站在人群里,怀里抱着一个孩子,正拼命朝他挥手。
那妇人的眼神很亮。
亮得让陈景深忽然想起自己的母亲。
他怔了一瞬。
然后他微微颔首,朝那个方向点了点头。
妇人愣住,旋即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探花郎冲我点头了!冲我点头了!”
陈景深收回目光,垂下眼帘。
没有人看见,他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
游街队伍行至东长安门时,顺天府官员早已在此设案迎候。
金榜从龙亭中请出,两名礼官一左一右,将黄绫缓缓展开,悬于门墙之上。
日光直直落下来。
黄绫上的朱字灿然生辉,几乎要灼伤仰头凝视的眼睛。
榜文首行八字,墨色浓得几乎透出纸背:
“第一甲第一名盛长权年十四南直隶常州府宥阳人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