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兴师动众&改观
次日。
李杰依约来到火锅店后，一眼就看到了那位姑娘。
对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毛衣，扎着马尾辫，脸上没有雪区女孩特有的高原红。
应该是化了妆。
他刚进门，店老板就热情的迎了过来。
“冬主任，欢迎，欢迎。”
“老唐，你这新店生意不错啊。”
李杰笑着环视一圈，眼下距离饭点还有一会，但店里几十个台子，基本都坐满了。
“嗐，混口饭吃，混口饭吃。”
老唐笑眯眯的领着他往里走。
“你约的人已经到了，今天刚到了一批滩羊，新鲜的很，待会我给你端上来。”
“好。”
李杰其实也认识老唐，或者说，玛治县有名有姓的饭馆老板，他基本都认识。
饭局太多，县城就那么大，吃来吃去，早晚都会认识。
把李杰送到靠窗的台子，老唐就笑眯眯的走了，丝毫没有八卦的意思。
“冬智巴，你好。”
看他坐下，对面的姑娘笑眯眯的伸手出。
“我叫卓玛措。”
“你好。”
李杰取出菜单：“你点过菜了吗？”
“没。”
卓玛措摇了摇头，把菜单推到他面前。
“你点就行，我都可以。”
“好。”
李杰也没推辞，点个菜而已，昨天晚上，多杰的媳妇才仁专门打过电话，把姑娘的情况跟他说了一遍。
卓玛措今年二十四，比他小一点，父亲在县里教书，母亲是供销社职工，上面有一个哥哥，是州里的公务员。
在羊城读完大专，毕业后，她就回到县里，目前在财政局工作。
典型的县城小婆罗门家庭。
“先要个鸳鸯锅？”
“都可以。”
接下来的点菜，卓玛措都是用‘可以’来回答，点完菜，她忽然笑了起来。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嗯？”李杰意外道。
“我之前听说过你，好些人给你介绍姑娘，你都没见。”
卓玛措大大方方的说道。
“主要工作太忙。”
“那倒是。”卓玛措附和道：“我们办公室有人去你们公司，去了三回，一次都没碰到你。”
聊起工作的事，两人之间的气氛反而自然了一些。
随后。
卓玛措又聊起了外面，虽然她没说，但李杰能看出来，这姑娘估计是没想回来。
这也正常。
就像那些‘逃离’东北的年轻人一样，出去了就不想回去。
因为家乡的机会太少。
死气沉沉。
玛治县比东北还要更‘惨’一点，海拔几千米，常年待在这里，几乎人人都有高原红。
“冬智巴？”
两人聊着聊着，李杰耳边忽然传来一声招呼。
转头一看，只见邵云飞迎面走来。
“还真是你，一进门我就看到你了。”
说话间，他的目光从卓玛措身上掠过，又看向李杰。
“没打扰你们吧？”
“没有，你们今天也来吃火锅？”
“嗯。”
邵云飞笑着点了点头：“白菊今天正好休息，前几天我们还聊到这家新开的火锅店，没想到你也来了。”
顺着他的目光，李杰看到了穿着米色外套，手里提着包的白菊。
两人视线在空中交错，李杰只是点头示意，这就算两人打过招呼了。
“不打扰你们了，回聊。”
邵云飞很有眼力见：“上次那篇稿子，我还想再改改，到时候咱们再约时间。”
“好。”
李杰笑着道：“随时联系。”
两人的关系还算熟悉，过去几年，县经济发展公司没少接受采访，邵云飞一个人都采访过好几次。
很快。
邵云飞和白菊坐到另外一侧，落座后，白菊又朝着那边看了一眼。
“他这是……相亲？”
“应该是吧。”
邵云飞倒了两杯热水，将其中一杯推到白菊面前。
“那姑娘跟他看起来就不太熟，年龄也差不多，我之前见过他奶奶，他奶奶还让我说说他。”
“也是，他年纪也到了。”
白菊收回了目光，不知怎么地，她胸口有点闷闷的。
早年间，她的确对‘冬智巴’有点意思，不过，对方的态度，她能感觉到。
反复几次，她就熄了心思，再之后，巡山队改制，林业公安成立，她工作特别忙。
直到去年，她才跟邵云飞确定关系。
两人在一块，差不多是水到渠成，她妈也很喜欢邵云飞，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年底或者明年，两人就会结婚。
想着，白菊又把那些感叹，压了回去。
他们不是一路人。
等到她和邵云飞吃完饭，‘冬智巴’那桌早就没人了，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走的。
接下来几天，李杰跟卓玛措又见了两回。
第三次见面时，卓玛措把话挑明了，她有自己的计划，过完年她就会辞职。
她打算去外地闯一闯。
而李杰明确说过，不会外出，两人的规划不一样，显然，不可能走到一块。
然后，这场相亲就无疾而终。
多杰倒没说什么，他能理解年轻人的心思，他奶奶倒是念叨了好几回。
李杰答应后面再见几个看看，奶奶这才放过了他。
但。
第二个姑娘还没来得及相，上次孙秘书提到的红头文件，正式下来了。
玛治县心心念念许多年的路，终于要动工了。
不过，这跟李杰没多大干系，他又不管这些，他手头的是另外一件事。
央视来人了！
这次他们过来，摄制组准备跟着巡护队一起进山，先拍山里的变化，再到保护区外围走一走，探访当地人的生活。
千禧年初，央视记者走到哪里都有牌面，这件事是省里直接下发的通知。
县里要全力配合！
县经济开发办也是协调人员之一，而这个差事，就落到了李杰头上。
因为牧区这几年的变化，绕不开收购站，也绕不开巨人的工厂，而这，恰好是李杰负责的工作。
两天后，李杰带着摄制组跟着巡山队一起进了山。
时隔多年，他再次入山，桑巴一路上，嘴巴就没停过。
“哈哈，冬智巴，你看那边，卓源湖现在设了一个保护站，现在没有盗猎者敢在过来了。”
“……”
“那边，卤虫卵有不少，不过，队长说了，这东西不能随意捕捞，不然，迟早跟藏羚羊一样绝种。”
“……”
“还是现在的日子好啊，大家伙都赶上了好时候。”
“……”
到了卓源湖后，桑巴专门停下车，领着记者拍了拍保护站的环境。
房间不大，但五脏俱全。
看着库房里的米面、挂面、土豆、白菜，以及肉罐头，李杰知道桑巴口中的‘好日子’是什么。
相比于早年的巡山队，现在的日子，可不是天堂嘛。
第一天晚上，他们就住在了卓源湖保护站，为了节目拍摄，桑巴专门搞了一个‘篝火晚会’。
拍了一段载歌载舞的画面。
咳咳。
虽然这种活动一年到头都没几回，不是他们的日常，但镜头造假，那不是很正常。
不‘诈骗’，怎么让上级争光？
这套路就跟日后网红景点一模一样，甭管是真是假，先把人骗来再说。
而这边，不论真假，都要让上面看到变化，反差越大，说明工作做得越好。
进山第二天，桑巴带着大家在草原逛了大半天，日落时分，可算找到了一群藏羚羊。
显然。
这也是提前安排好的节目。
日常巡山，他们可不会费劲的找羊，毕竟，他们又不是盗猎者。
但。
央视的人来了，总不能让人家只拍草原吧？
保护区建立的初衷是什么？
保护藏羚羊！
不拍到羊群，怎么能体现保护区的重要性？
第三天，央视摄制组又被带去了保护区的矿区，是之前盗采的小金矿，现在已经被圈了起来。
真正到了现场，李杰和央视的人都看出来了，这里被提前清理过。
最近一次清理估计就是几天前。
对此。
李杰是见怪不怪，过去这几年，他没少跟记者打交道，央视也来过好几回。
每次过来，县里都是兴师动众，虽然这些纪录片不是专门拍给领导看的。
但。
万一被领导看见了呢？
机会再小，也得做好，说不定哪天就被大领导看见，再一问，一听，说不定前途就来了。
站在林培生的角度，受累的又不是他。
他动动嘴，再陪陪客就行。
而央视的人，对下面的事也是司空见惯，走正经渠道的外派，被热情接待，那是惯例。
在山里呆了整整十天，央视摄制组才拍够素材。
回到县里，稍微休息了一天，李杰又陪着他们走访了牧区。
九月底，虽然已经过了产奶旺季，但为了‘素材’，县里还是专门协调了一下。
必须要拍出红红火火的场面！
“冬经理。”
就在摄制组拍摄的时候，央视的随队编导周朝忽然走到了他面前。
“这真是平时的状态吗？”
“旺季的时候，差不多是这样。”
李杰秒懂他的意思：“这样吧，回头我带你去真正的牧区看一看，走一走。”
“好啊。”
周朝呵呵一笑，他不排斥这些面子工程，因为他们这次是受林业部的邀请。
保护区成立了五年，得拍一段体现工作成果。
周朝在央视干了十几年，这点敏感度，当然是有的，不过，在表面之外，他也想看一看真实的生态。
那是他记者的本能。
追寻一下真相，不剪进去便是。
但。
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一头扎进牧区之后，他发现，自己似乎有点低估了县经济发展公司。
也低估了这个叫‘冬智巴’的青年。
此前，周朝一度以为对方是关系户来着，二十来岁，就是一家年利润几十万县属公司的总经理。
关系户是大概率事件。
到了牧区后，他发现那些牧民很多都认识‘冬智巴’，而且，牧民对‘冬智巴’的热情不是作假。
这一点，周朝自认为还是有几分眼力的。
“冬经理。”
这天中午，在牧民家里吃饭时，周朝端起牧区特产奶酒。
“我在这里给你道个歉，之前我是隔着门缝看人，对不起。”
“周导客气了。”
李杰举杯道：“玛治县地处偏僻，这些年闯出点名气，还是靠你们记者，你们是真辛苦。”
随后，两人又互敬了几杯。
几杯酒下肚，周朝也打开了话匣子。
“我上次听林书记说，这边要建牧场？如果建了牧场，会不会影响到牧民？”
“不会。”
李杰直言道：“投建牧场的是巨人集团，他们是自营，有了牧场，也照样会收购牧民手里的畜产品。”
“巨人？脑白金？”周朝面露讶色。
“嗯，不过，他们要建牧场，要等路修好。”
李杰又给周朝添了一杯酒。
“毕竟那是大投资，以现有的路况，投资那么大，风险有点高。”
“也对。”
周朝端起酒杯：“来，干。”
奶酒的度数虽然不高，但周朝喝得太多，到了下午，后劲上来，整个人晕晕乎乎的。
以致于后面几天的走访，他都不敢喝酒。
带他走访完牧区，李杰的任务也就完成了，不过，摄制组的任务还没有完成。
难得来一趟玛治县，素材一定要拍够。
街边、体制内各部门、开发办、经济发展公司、巨人集团等等，都是他们走访的对象。
越是拍摄，周朝心里越是惊讶。
‘冬智巴’和经济发展公司的出镜频率，有点太高了。
单独采访巡山队时，桑巴又把李杰当年的遭遇战，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
半个月后，看完采访笔记，周朝觉得这一期主题，或许可以变一变。
单纯用镜头纪录变化，有点过于平庸。
如果用‘冬智巴’作为一条主线，不对，这样不行，林业部那边交不了差。
纠结来，纠结去，直到摄制组离开玛治县，周朝还是没想好。
上了飞机之后，飞行途中，他跟自己徒弟说起了这事。
然后。
他徒弟的一句话让他茅塞顿开。
“师傅，要不，咱们就剪两个版本，到时候看上面要哪个不就行了？”
“卧槽。”
此话一出，周朝一拍大腿。
妙啊！
把皮球踢到上面去，不论最后播哪个版本，那跟他周朝有什么关系？
有问题？
找俺家领导去！
毕竟终剪权不在他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