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里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天,也许更长……
莫浪沁什么也感知不到,仿佛他根本就不存在什么意识,仿佛自己是一颗尘土,一阵风,又或是不起眼地融合在万千世界中的某种光粒子。
莫浪沁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视野里是灰色的天花板,旁边有某些他看不懂的箱子的声音——滴滴、滴滴,好像是某种怪物鸟类在鸣叫。
他的手被什么硬邦邦的东西包裹着,身上盖着白色的布。空气里也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味道。
草药吗?
不对……
草药又是什么……
他想不起来,什么也想不起来……之前寒冷的感觉也已经褪去了,却也感受不到什么温暖。
他试着动身,却浑身僵硬难以控制。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呼吸和眨眼。
(……我还活着。)
(可我为什么还活着?)
就在莫浪沁困惑的时候,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粉白衣服的女人走了进来。女人看到病床上的孩子睁着眼睛,短暂愣了一下,然后转过头朝门外轻喊道:“那孩子醒了。”
不久后就是一阵脚步声。陆陆续续有几个人走了进来。有一个穿着白袍子的男人靠近过来翻了翻莫浪沁的眼皮照了照,随后又看了看一旁的铁盒子。
有些人站在屋子门口。他们的脸模糊不清,但声音很清晰。
“这孩子真是命大。”
“是啊,被车压到的时候明明脖子都裂开了。”
“那这孩子以后怎么办?送福利院吗?可能还得住个小半年。”
“上面拨款,先看看有没有人领养呗。”
“之前听说社区有家保育收容院不错……”
莫浪沁躺在那里,听着他们说一些奇怪发音的话。
他没有哭,也没有笑,由着眼前的白大褂一次次“折腾”他。
他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反反复复想着一个问题——
他是谁?
他是莫家的莫浪沁,是御鬼师,是在藏书室里召唤炎鬼的人。是个和三叔……
不对……他只是一个躺在病床上的孩子。好像叫乐乐,父母双亡,是被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幼儿?
他是什么?
他为什么存在?
莫浪沁快速眨了眨眼睛,眼前的景象也快速闪动。
是树林,是庭院,是陌生的铁皮建筑,是摇晃的婴儿车,是一片黑暗……
(我不能留在这里。)
(我得回去!)
(白影还在等我!)
(娘亲还在等着我!)
(娘……娘亲……)
(……)
莫浪沁闭着眼睛开始疯狂挣扎起来。穿着粉白衣服的女人见状连忙将一罐液体注射到了他床头的输液瓶中,有人压着他扑腾的双脚,直到他无力再做挣扎。
他盯着天花板,同那个粉色衣服女人俯视的眼神交汇,身体再次变得麻木,意识也变得格外模糊,
(又是这样……没完没了了……)
——
莫浪沁再一次睁开眼。他看着木质的屋顶痕迹,一开始还有些迷惘,随着一条游动在空中的金鱼从他视线中穿过,他才彻底回过神来。
“醒了?”
段溪无坐在榻侧,正用法术包裹着莫浪沁的全身进行治疗。
“我这是在哪?我怎么——嘶——”莫浪沁只是轻微动了动身体,身体就像是被千万只虫子啃食一般疼痛起来。
“你的身子可是刚拼好回来的,最好先慢慢适应一下。”段溪无收了法力,又带着些许冷笑道,“我也真是没想到,你会死这么早。本来还以为你们会缠斗一阵子的。”
莫浪沁睁大眼睛,他艰难地从床榻上坐起来,“死掉?我吗?我死过一回了?”
段溪无对莫浪沁的惊讶感到些许疑问,“怎么?你没有记忆了吗?”
莫浪沁蜷曲着身子抱着自己的头,“我好像……是去了一个很奇怪的地方,在那里我是个婴儿,还在慢慢长大……过了很长时间,特别长的时间,我从孩童变成老人,又从老人变成孩童……像是做梦,又像是真实……搞得我现在很糊涂……我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什么……”
段溪无没有理会莫浪沁此刻的慌乱,他冷静地分析了片刻说道,“很有可能和你身上的术法以及和你说的鬼兽宴有莫大的关系……”
“那本书没有告诉过你,你会发生这种事吗?”
段溪无紧接着问道,但莫浪沁此刻没有能回答他问题的思绪。
段溪无眼睛一瞥,心里也差不多有了底,“看来有些事情就连预言之书也预言不到啊。抄本也好,本体也罢。看来都不是什么完全厉害的东西。”
莫浪沁的慌乱还没有得到缓解,房间外隐隐约约传来了一阵缓慢的脚步声。
头发重新变回乌黑的间束河隔着门框望到了段溪无的背影,他下意识出声招呼,“溪无,关于你说的那种人鱼……”
间束河正说着,走进房间见到莫浪沁后便瞬间顿住不再言语。
莫浪沁抱着头依旧蜷缩着身体,质疑着自己的存在。间束河轻轻拨开段溪无的肩膀凑上去,他轻轻拉住莫浪沁带着储物戒指的那只手,纯白色的法力也便顺着他的手包裹住了莫浪沁全身。
没一会儿的功夫,莫浪沁慌张失措的双眼也变得平静了下来。
“浪沁啊,感觉好点了吗?”
间束河温柔地询问。
莫浪沁望着间束河轻轻点了点头,也放开了自己蜷缩的姿势。
间束河冲着莫浪沁微微一笑,转头冷眼看向了段溪无,满脸斥责埋怨,“溪无,你跟我过来说话。”
间束河说完就离开了房间,段溪无无所谓地干笑了两声,他冲着莫浪沁留下一句“就不送你了”之后,便紧跟着间束河的脚步离开了。
莫浪沁望着他二人离开后,又好奇地环顾了一下四周,金鱼们在没有水的空气中自由自在地游动着。空气中弥漫着奇怪的草药香气,屋外传来的是一阵阵吹动树叶哗啦啦的风声?。
他没有愣神多久,深呼吸了几次后便起身朝着房间外离开了。
莫浪沁还没离开多远,就听见房间后长廊的深处传来了同自己一样的声音。
“什么!就这点钱您还要讲价啊,这已经是最优惠了呀,别介别介!您甭这么说!小爷这儿也是小本生意,实在是优惠不了了。”
“咱们都是一分钱一分货的实在买卖,嘿!您还说小爷黑心,那可真是误会大了去了!小爷是个正经商人!没诚信谁做买卖啊!那不是砸自家招牌么!嘿嘿,就这么着啊,诶呦嘿!那……那哪里能叫您破费呢!感谢金主送来的保时捷!”
那声音爽朗,想必声音的主人早就摆脱痛苦了吧。
莫浪沁自嘲地笑了一声,随后再度转头朝着庭院门口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