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凡尘身影挺拔如剑,负手立于云端之上,赤金色剑光在他周身流转,将漫天灰雾尽数逼退。
“妖帅何在?可敢一战!”
他吐气开声,声震百里。
话音刚落,战场上空传来哈哈大笑之声。
笑声温润悦耳,带着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灰雾朝两侧缓缓分开,彩司命从迷雾深处踱步而出。他面孔俊美妖冶,一身暗青色鳞甲紧贴皮肤,紫色蛇瞳里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愉悦。
“剑凡尘,你终于还是来了!”彩司命负手而立,语气像是在跟阔别多年的老友寒暄,“上次一别,已过千年。本帅等这一日可是等了好久。”
他的目光越过剑凡尘,扫过漫天的剑修,扫过地面上那些正在与妖兽厮杀的剑阁弟子,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丝阴谋得逞,尽在掌握的得意。
原本,打算将剑阁力量全部引入剑门关,借助九怨天幕阵阻断天地灵气的特性,一战坑杀剑阁所有精锐。结果赤眉勇烈,独战边关,死不求援;
剑阁不知因何缘故,同样没有派出援军。
他的计划破产了。
计谋不成,他也不恼。
在兽潮漫过剑门关后,他又有了新的谋划:放纵兽潮,以最酷烈的手段去屠杀人族百姓。
目的同样是为了引出剑阁力量,决战于荒野,彻底覆灭夏朝东域所有反抗力量。
为了实现这一目的,灭杀剑仙后,他甚至都没再派兽尊出战,而是任凭下阶妖蛮流血。就是担心投入战场的力量过强,把剑阁吓到,不敢出战。
结果呢……
妖蛮杀了无数人族百姓,可对面,除了剑阁十城出动修士,做出些许抵抗之外,剑阁宗门仍旧未派出任何援军救济百姓。摆明了是要做缩头乌龟。
见此,彩司命都麻了。
妖蛮九族和剑阁力量对战了数千年,对剑门关城墙之上那些人族将士的秉性十分了解。
不夸张地说,有一个算一个,都是硬茬子。
妖蛮狠,他们更狠。
妖蛮毒,他们更毒。
人族被孤立围攻数万年,仍旧屹立不倒,传承有序,正是因为有这样一群悍不畏死的戍边将士。
以点观面,彩司命对剑阁一直抱着最大的警惕,可谁能想到,事到临头,剑阁竟然如此隐忍。
自己已经兵临城下,剑阁竟然死活不露面。
自己一进再进,对方却一退再退。
无奈之下,他下达了总攻命令。
就在这时,意外之喜来了。
剑阁倾巢而出,来找自己决战了。
……
剑凡尘没有回应。
他只是缓缓拔出了长剑。
剑柄被握住的瞬间,漫天剑修同时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剑鸣。那声音不大,却穿透了战场的喧嚣,穿透了妖蛮的嘶吼,穿透了九怨天幕的灰雾。
剑凡尘的剑一寸一寸地离开剑鞘,每出一寸,便有一道赤金色的剑光从他周身炸开。
那些剑光并不刺眼,却将笼罩了整片旷野的灰雾一层一层地剖开,从头顶到天际,从赤霄城到剑门关,灰雾被剑光整整齐齐地劈成了两半。
天光从裂缝中倾泻而下,照在每一个浑身浴血的人族将士身上。
剑凡尘单手执剑,剑尖斜指地面。
他周身翻涌的赤金剑光已经凝成了一柄接天连地的巨剑虚影,将他的身形衬得如同上古剑神临世。他抬起眼睛,望着彩司命,语气十分平静:
“来战!”
……
彩司命身后,两道遮天蔽日的法相缓缓浮出迷雾。一个是身形如山的金毛巨猿,浑身覆盖着钢针般倒竖的金色体毛,那是猿族族长猿定海。
另一个笼罩在层层叠叠的黑色水雾之中,水雾中隐约可见一张苍白到毫无血色的女人面孔,那是邪修水月族大长老水千愁。
随着二人出现,两股丝毫不逊于彩司命的恐怖气息同时升腾而起,将整片战场压得鸦雀无声。
此三人,便是妖蛮攻伐剑门关的领军之人。皆具备不逊色于剑凡尘的惊天战力。
猿定海瓮声瓮气地开口了,声音像闷雷:“彩兄,跟他废什么话。你我加上水长老,一起上。三打一,宰了他,人族在皇朝东域便再无抵抗力量。”
水千愁转过头,那张苍白面孔上的眼眸冷得像结了冰:“猿族长,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三个打一个——”
“谁跟你三个打一个。”水千愁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砸在石板上,她连看都没看猿定海一眼,目光始终钉在远处那道接天连地的赤金剑光上,“本座不是打手。猿大马猴,你要围杀,那是你的事。本座要做什么,轮不到你来安排。”
猿定海急道:“水长老,这是战场,不是你们邪修的老巢!趁他落单一举围杀——”
“那又如何。”水千愁打断他,语气冷冽而坦荡,“你们妖蛮打仗,是为了攻城掠地、灭族屠宗。这可不是我们的目标,本座来此,为的是利益。”
“我等邪修行事,向来只凭心意,想打就打,想走就走,从不看谁的脸色。你方才那番谋划,把本座也算计进去了——当本座是你帐下的妖将不成?”
猿定海脸色一沉,金毛倒竖:“水千愁,大家同盟一场——”
“同盟是同盟,本座不是你的兵。”水千愁冷冷扫了他一眼,随即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近乎癫狂的笑容,那双幽深的眼眸里翻涌起一股毫不掩饰的炽热战意,“我水千愁活到这把岁数,修为能走到今天这步,靠的就是追随本心,从不妥协。”
“此刻本心告诉我……”
她转头看向剑凡尘,眼中闪过一抹妖冶之光,“这个人族男子,是我梦寐以求的猎物。”
“他是我的!”
“也只能是我的!”
“谁敢插手,本座便宰了他。。”
话音未落,她已化作一道黑水匹练,带着刺耳的破空尖啸直扑剑凡尘。
黑水匹练所过之处,空气中凝结出无数细密的黑色冰晶,将灰雾都冻成了墨色的霜。
剑凡尘看了她一眼,单手拔剑,一剑劈出。
赤金剑光与黑水匹练在半空中撞在一起,炸开的气浪将方圆千丈的云层一扫而空。
水千愁被这一剑逼退了数十里,她的身形在半空中翻滚了十几圈才勉强稳住,黑水凝成的裙裾被剑光绞碎了一角,她没有愤怒,反倒笑了。
笑容冷冽而又癫狂。
“这一剑……”
“好浓厚的怨气和怒气!”
她像是尝到了什么美食一般,舔了舔嘴唇。
“美味至极!”
“剑主,可敢上高空一战!
剑凡尘眯眼,眸光如铁,从细缝之中瞥了水千愁一眼,轻蔑笑道:“插标卖首之辈,百剑斩你。”
水千愁听见那句话,先是怔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
不是方才那种冷冽的、浅尝辄止的笑,而是一种从喉咙深处翻涌上来的、毫不掩饰的狂喜。
她笑得浑身都在抖,黑水凝成的裙裾在风中猎猎作响,苍白面孔上浮现出两团病态的红晕。
“百剑斩我?”
“好!好!好!”
她连说了三个好字,每一个都比前一个更响亮,邪修骨子里那份癫狂被彻底点燃。
她伸出猩红的舌尖舔过唇角,幽深的眼眸死死锁住剑凡尘,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对手,倒像是在看一道稀世珍馐,“无边肆虐的狂傲,毁天灭地的杀意,睥睨天下的霸道……三者合于一身,本座修行数千载,尝过众生百味,还没尝过如此美味。”
“你这道菜,本座吃定了!”
话音未落,她周身黑水猛然暴涨,化作一道冲天水柱,托着她朝九天之上疾冲而去。
她的笑声从高空洒落,越来越远,越来越尖,却始终没有消散。“剑凡尘——你若真有百剑斩我的本事,就斩给本座看!莫要让本座失望!”
伴着一声冷哼,剑凡尘纵剑追了上去。
……
猿定海仰头望着两道身影消失在天际,金毛倒竖的脸上写满了不甘。他大步走到彩司命身侧,压低嗓门道:“彩兄,你就任由疯婆娘这么闹腾?”
“剑凡尘修为不弱于你我,难得把他逼上绝路,这是天赐良机——错过这次,再想杀他就难了!”
彩司命负手而立,目光始终望着天际尽头那道越来越远的赤金剑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猿定海见他不动声色,愈发急躁:
“彩兄,你说句话!咱们就这么干等着?”
“等?”彩司命终于开口了,嘴角微微一弯,弯出的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层薄薄的寒霜,
“本王什么时候说过要等。”
“人族剑主,必须死!”
“你偷摸跟上去,找机会阴死剑凡尘!”
猿定海愣了一下,随即面露难色:
“可是水千愁说了,谁插手谁便是她的敌人。那疯婆娘说到做到,翻起脸来比翻书还快——”
“她说的话,你倒记得清楚。”彩司命偏过头,暗金竖瞳淡淡扫了猿定海一眼,轻描淡写道,“先弄死剑主。有盟约在,水千愁不敢拿你怎么样。”
猿定海的瞳孔猛地一缩。
“此事过后呢?”他追问道。
彩司命望向天际缠斗在一起的黑水匹练和赤金剑光,语气幽幽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邪修不过是暂时有用的刀,用完了,她若是不听话,老老实实归鞘,那也就没有必要留了。”
闻听此言,猿定海周身一寒,二话不说,转头就冲上了高空:果然,能当统帅的人,心眼都脏。
仗还没打完,就已经考虑卸磨杀驴了。
彩司命收回目光,轻轻叹了口气。
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但更多的是志得意满:“既然,剑阁最强的剑已经不在棋盘上了。”
“那么……”
他抬起手,声音陡然拔高,穿透了整片战场,“传令——全军压上。灭杀所有人族。”
话音刚落,灰雾深处缓缓浮现出十四道恢宏妖影。
那是十四头妖族兽尊,每一头都如同一座移动的山岳,妖气遮天蔽日。
原本是十八尊的。
剑门关一战,赤眉等人拼死激战,以同归于尽的方式拼死了四尊,其余的都在这里了。
他们踏出迷雾的那一刻,地面上的碎石被震得跳起来,旷野上的风被压成了死寂。
十四位兽尊同时出手,开始了辣手无情地疯狂屠杀,所过之处剑修陨落如雨,剑阁的防线被一寸一寸地压缩,人族的生存空间被疯狂挤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