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此令人思猛士,天高万里鸣弓绡。
古北口要塞是蓟州镇防线的重要组成部分,连绵的火堆勾勒出整个军事防御体系的轮廓,跨山而建,墙垣筑于山顶之上,随山势升降,蜿蜒曲折,犹如一座巨型鸟窝。
古北口要塞素来重兵把守,而今夜显得尤为亮堂和森严,火把、火盆、岗哨、巡逻、旌旗等等均增加一倍,面朝无尽黑暗的北方,沿墙垣分布,一眼望不到头。另有随时待命的将士,披甲持械缩在背风角落,三五成群扎堆取暖。
中年老兵钟宾是三步一岗、五不一哨中的一员,出了名的油子,做贼似的左顾右盼,偷偷从身上摸出一只扁平的锡酒壶,隐蔽啜一口,快速藏回去。酒没有当即下咽含在嘴里,包裹整条舌头,味蕾全方位细品,眯眼迷离,面泛陶醉,真叫一个享受。而后经嘴过喉入肠一路暖,“呼——!”缓缓呼气,通体舒泰,“啧啧啧。”惬意地砸吧嘴。既为驱寒取暖,也为过酒瘾。
既是酒瘾,浅啜一口,自是不能过瘾,钟宾娴熟地重复整套动作。
寒风劲急,除了刮面,还捎来一丝酒香。相邻下风口的青年兵士覃丙抽了抽鼻头,猛地转头,双眼放光,谗道:“老钟,给我吃一口!”
钟宾听而不闻,若无其事,昂首挺胸,庄严肃穆。
覃丙不罢休道:“老钟、老钟……”
钟宾没好气道:“站岗呢!瞎叫什么?”
覃丙冷笑道:“别装了老钟,我都看到了。”
钟宾抵赖道:“什么别装了?你看到什么了?”
覃丙斜眼道:“老钟你这就没意思了,一起扛了这么些年抢,谁还不知道谁?”
钟宾白眼道:“滚!”
覃丙赔笑道:“别这么小气嘛,就一口,我保证就一口。”
钟宾哼声道:“夜还长着呢,拢共就半壶,老子自己还不够吃哩!再说,你的保证跟放屁有什么区别?”
覃丙腆脸道:“嘻嘻嘻……!这回保证说话算话,说一口就一口!”
钟宾断然道:“滚!”
覃丙讨好道:“钟哥!钟爷!钟祖宗!”
钟宾坚定道:“滚!”
覃丙变脸道:“嘿!你个小气鬼,老子再问你最后一遍,给不给老子吃一口?”
钟宾低斥道:“给谁老子呢?没大没小的东西!不给!”
覃丙威胁道:“既然软的不行,那就只能来硬的了。你要不肯,老子我就告发你老小子!”
钟宾心虚道:“狗东西你敢?”
“哼!你看我敢不敢?”覃丙作势欲喊。
“狗东西真无赖!”钟宾无奈妥协。
“嘿嘿嘿,你也不能怪我无赖,主要是你太小气了,我才出此下策,大家都是袍泽兄弟,区区一口酒犯不着斤斤计较。”
“狗东西!就一口!”
“就一口!”
“说话算话?”
“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了?”
“你什么时候说话算话了?远的不说,就昨天……”
“停停停,堂堂大好儿郎,可不兴学小肚鸡肠的娘们儿翻旧账。男子汉大丈夫,一口唾沫一个钉,说一口,就一口!”
“就你还好意思自称男子汉大丈夫?”钟宾快速递出酒壶,再三叮嘱,“就一口!一小口!”
“婆婆妈妈的!”覃丙劈手夺过,仰头就灌。
钟宾压着嗓门焦急道:“慢点慢点!”
咕咚三响,覃丙放下酒壶,心满意足打了个酒嗝。
钟宾东张西望,上官即将过来,赶紧上前抢回酒壶,入手即知,仅剩壶底一点,“狗东西!”杀人的心都有了。
覃丙厚颜道:“怎么样?我说话算话吧?”
钟宾心疼不已,宛如剜了心头肉,恨声道:“以后要再信你这狗东西的鬼话,老子跟你姓!”
覃丙得意道:“跟我姓?那敢情好啊。好大儿,你就说是不是一口吧?”
钟宾鄙夷道:“赚便宜没够的狗东西!”
覃丙嬉笑道:“嘻嘻嘻,好大儿。”
钟宾恨然道:“早晚有你吃大亏的时候!”
中年兵士金燊搭话道:“都什么时候,你俩还有心思吃酒、斗嘴?”
覃丙不以为然道:“老金你尽管放一百二十个心,尽管踏踏实实把心放肚子里,就算鞑子今夜真来偷袭,咱们所在的半甸子,也是最不可能被偷袭的地方,要倒霉也是其他人先倒霉,咱们有的是转圜的余地。”
……
午夜时分,恩和森接到传书,面色凝重,稍作思索,果断下令出动剩余兵力。
原本犬牙交错的焦灼战局,随着鞑靼方面投入有生力量,形势开始朝他们倾斜。其实分配到每个局部战场,平均不过数百人,却刚好够打破平衡。
牵一发而动全身,每处阵脚都紧紧牵系一方局部战场,每方局部战场都深深关乎全局,但凡有一处崩盘,随之而来的便是节节败退。
明军方面拢共只剩拱卫帅帐的五百人马,平摊后几乎等于零。
毛伯温郑重道:“高公公、子重,此间便托付给二位了。”
高忠苦笑道:“事到如今了,哪里还谈得上托付?能做的也只是守住帅旗。”
曾铣忧心道:“东塘公,小心!”
“放心!”毛伯温从容一笑,提起秋水刀,跃上马背,亲率三百骑兵冲入浩瀚战场,犹如一缕细流汇入沧海。
与人不可貌相同理,细流看似渺小柔弱,却有着非同寻常的战力,只因领头者是人称“第九极”的毛伯温,其武功乃当世第一流。在他的率领下,三百人马所到之处,所向披靡,立时止住颓势。需要救援的地方太多了,稳定一处阵脚,不作丝毫停留,马不停蹄赶往下一处。
……
黎明前夕,紧张了一整晚的古北口守军,心弦出现松动。
覃丙感叹道:“总算是要天亮了……”
轰——!
话未说完,戛然而止,被一声巨响打断。
隆隆……!地动山摇!
钟宾当是自己眼花了,好端端的雄墙怎么就塌了,覃丙消失不见了,而自己一脚悬空,原本立足之处已塌,一脚踩在未踏处,下意识掰住垛子才没掉下去。使劲揉了揉眼,确定没眼花,也没幻听,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