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的百叶窗拉得严严实实,仅从缝隙中透出几道细长的光线,切割着房间里的阴影。
佐藤健一瘫坐在宽大的办公椅上,桌上摊着一份破产通知书,纸张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冷光。
他盯着那片空白的桌面出神,直到太阳穴传来隐隐作痛。
“健一桑,这已经是最后的期限了。”
律师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回响,礼貌而坚决,像锋利的刀刃划过最后的希望。
三十年的奋斗——从一家小小的贸易公司做起,到鼎盛时期的三十名员工,再到如今,只剩这间办公室和一份将所有权移交银行的协议。
健一颤抖着手打开抽屉,取出一张家庭合影。
照片中,妻子美纪笑得温婉,女儿理惠那时还只是初中生,满脸稚气地靠在他肩上。
他的手指划过照片表面,停在理惠的脸上。
理惠,他最骄傲的女儿,现在已是高二学生,不久前还兴奋地说着要报考早稻田大学。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健一猛地合上抽屉,照片掉进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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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最近有点不对劲。”理惠一边收拾餐具,一边小声对母亲说。
美纪停下洗碗的动作,水流声在狭小的厨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们搬到这间公寓已经三个月了,从世田谷区的独栋住宅到现在这间不足六十平米的出租房。
“公司的事情太多了,”美纪轻声说,但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给他一点时间。”
理惠望向客厅。父亲坐在褪色的沙发上,面前放着一罐啤酒,电视里播放着综艺节目,但他的眼神空洞,仿佛什么都看不见。
这已经是连续第七个晚上,父亲喝得醉醺醺回家。
“他以前不这样的。”理惠的声音几不可闻。
美纪没有回应,只是将洗好的碗碟放进碗柜,动作机械而缓慢。
自从公司破产后,丈夫的变化像一层看不见的纱,笼罩在整个家庭上空。
曾经那个乐观、幽默的父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这个沉默、颓丧的身影。
夜深了,理惠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父母压抑的争吵声。
“美纪,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处理好的。”父亲的声音含糊不清。
“处理?怎么处理?健一,我们已经三个月没有支付理惠的补习班费用了!下个月的房租怎么办?”
争吵声突然停止,紧接着是关门声和父亲离家的脚步声。
理惠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想起搬家那天,父亲站在空荡荡的老宅前,背影在夕阳下拉得老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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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个月过去了,家中的气氛愈发压抑。
美纪开始在便利店兼职,理惠也悄悄减少了午餐的开支。
健一每天早早出门,说是去寻找机会,但总是深夜醉醺醺地回来。
直到一个周五的晚上,一切都变了。
理惠正在房间复习,准备期末考试,突然听到开门声和父亲不同寻常的轻快脚步声。
“美纪!理惠!快来,我有好消息!”健一的声音充满活力,那是破产以来他们从未听过的语调。
母女俩匆匆来到客厅,只见健一脸颊微红,但眼神明亮,与往日判若两人。
“发生了什么?”美纪小心翼翼地问。
健一深吸一口气,脸上绽放出笑容:“我今天遇见了一位老朋友,田中先生!你们不会相信,他现在做投资生意,做得非常大。听说我的情况后,他主动提出要帮我东山再起!”
美纪手中的抹布掉在地上:“真的吗?健一,这是真的?”
“当然!”健一用力点头,“田中说他一直很欣赏我的经营理念,认为我只是运气不好遇到了经济泡沫。他准备投资我的新公司,重新开始!”
理惠看着父亲兴奋的表情,心中不禁也为父亲高兴。
“那...具体什么时候开始?”美纪的声音微微发颤,是希望,也是恐惧。
“下周!”健一肯定地说,“田中说他会先给我一笔资金,让我重新租办公室,召集旧部。他还说,现在的时机正好,经济正在复苏!”
那天晚上,家里久违地充满了笑声。美纪做了丰盛的晚餐,虽然不过是普通的家常菜,但气氛却像过节一样。
健一讲述着他与田中相遇的细节——在一家咖啡馆偶然遇见,对方如何一眼认出他,如何对他的困境表示同情,又如何慷慨地提出帮助。
理惠静静地听着,心里想或许,或许这次真的是转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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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过去了,然后是两周。
健一每天西装笔挺地出门,说是在为新公司做准备,与田中商讨细节。
但家里的经济状况并没有改善,美纪依然要去便利店工作,理惠的补习班费用还是没有着落。
“爸爸,田中先生的公司在哪里?”一天早餐时,理惠问道。
健一说道:“在银座,一栋很气派的办公楼里。”
“我能去看看吗?”理惠追问,“我想见见帮助我们的恩人。”
原想爸爸会爽快的答应,没想到他却说:“现在还不太方便,理惠。等公司正式成立,我一定会带你去拜访田中先生。”
美纪在一旁开心地听着。
又过了一周,理惠的心中开始不安,而且越来越强烈。
父亲每天早出晚归,但家里依旧没有看到任何实际改变。
每当问及进展,健一总是给出模棱两可的回答:“田中正在处理一些法律文件”、“资金周转需要一点时间”、“我们还在寻找合适的办公地点”。
一个周三的下午,理惠提前放学回家,无意中听到母亲在阳台轻声打电话。
“...是的,还在等待...不,我还没有见到这个人...健一说很快,但是...”美纪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不知道,纯子,我真的不知道...”
理惠悄悄退回自己房间,心沉了下去。连母亲也开始怀疑了。
那天晚饭时,健一宣布了一个“重大进展”:“田中说,明天会有一笔初始资金到账!我们终于可以开始行动了!”
美纪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太好了!那么明天晚上我们庆祝一下吧?”美纪提议。
健一点头:“当然!不过明天下午我要和田中最后确认一些细节,可能会晚点回来。”
理惠低头吃饭,心中做了一个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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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理惠向学校请了假,早早等在家附近的街角。
两点钟,父亲准时出门,依旧穿着那套略显陈旧的西装,但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头发也精心梳理过。
健一走向车站,理惠保持距离跟在后面。
他们乘上中央线,在四谷站换乘,最后在银座站下车。
理惠的心跳加速,难道父亲说的田中先生就在这里有办公室?
但健一并没有走向任何一栋办公楼,而是拐进了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最终停在一家名为“椿屋”的咖啡厅前。
理惠躲在对面的书店里,透过玻璃窗观察。
父亲被侍者领到靠窗的位置坐下,对面是空着的座位。
健一看了看手表,似乎在等人。
理惠等待着,心跳如鼓。
五分钟,十分钟,二十分钟过去了,始终没有人坐到健一对面的位置上。
然后,她看到了令她永生难忘的一幕。
健一突然开始说话,嘴唇有节奏地开合,表情认真而专注,还不时点头,仿佛对面真的坐着一个人。
他时而微笑,时而皱眉思考,甚至做了个邀请对方点单的手势。
侍者走过来,健一指向对面的空座位,显然是在为“对方”点单。
侍者表情略显困惑,但还是礼貌地点点头离开。
理惠的手捂住嘴巴,防止自己叫出声。
她继续观察,看到父亲与对面的空气交谈了整整一个小时。
期间,他拿出一些文件,向空座位展示,还认真聆听“对方”的回应,不时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
有一瞬间,健一抬起头,望向窗外,眼神恰好与理惠相遇。
理惠猛地缩回书架后,心脏狂跳。但当她再次小心翼翼地看去时,发现父亲的眼神空洞,根本没有聚焦在任何实际的东西上,只是穿过玻璃,投向某个遥不可及的远方。
理惠的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终于明白了——没有什么田中先生,没有投资,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只有父亲一个人,在一家咖啡厅里,与一个存在于他幻想中的救世主交谈。
她看着父亲付账,小心地将两份甜点打包,仿佛其中一份是要带给那位不存在的“田中先生”。
离开咖啡厅时,健一的脸上带着满足的微笑,那是理惠几个月来见过的最真实的笑容,却也最令人心碎。
想到妈妈那开心的表情,想到家里的现状,以后该怎么办啊?理惠绝望的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