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童年最明亮的颜色,是父亲带回来的每一抹新奇。
每天傍晚,当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响起,我就像被按下开关的小动物,飞奔向门口。
父亲会一把将我高高举起,让我骑在他的肩膀上,转着圈说:“今天我的小宝贝有没有想爸爸?”
晚饭后是我们的“魔法时间”。
父亲会用橘子皮做成小船,放在盛满水的盆里,吹着气让它航行;他会用纸折出会跳的青蛙,让它从桌子这头跳到那头;他会把硬币变没,然后从我耳朵后面找出来。
每次完成这些“壮举”,他总会挺起胸膛,等着我拍手叫好。
“爸爸好厉害!”我睁大眼睛,由衷赞叹。
父亲听到这句话,就像获得了世界上最高荣誉的勋章,开怀大笑,眼角挤出深深的鱼尾纹,然后将我搂进怀里揉我的头发。
周末更是探险日。
父亲会带我去“秘密基地”——有时是河边一个长满蒲公英的土坡,有时是旧铁路旁开满野花的小径。
他会指着天空的云彩说:“看,那朵像不像奔跑的马?”
他会蹲在路边,教我辨认不同种类的蚂蚁。在他的描述里,世界充满了奇迹,每一处平凡都有不平凡的故事。
那时的父亲无所不能——他能修好任何坏掉的玩具,他能回答我所有稀奇古怪的问题,他能赶走恶梦中的怪兽。
在我眼中,父亲是站在世界中心发光的人,是我全部的崇拜与安全感的来源。
他的每一次炫耀,都是我认识世界的窗口;他的每一次逗乐,都是点亮我童年的烟火。
成长是一个逐渐剥离神话的过程,而我剥离的第一个神,就是我的父亲。
大概是从初中开始,父亲的把戏不再那么神奇了。
物理课上老师解释了硬币消失的视觉原理,生物课本告诉我蚂蚁社会的基本结构。
当科学知识逐渐充实我的头脑,父亲的“魔法”逐渐显露出了它的本质——不过是些小伎俩、小把戏。
“爸,这个原理很简单啊,是利用了视觉暂留。”当他再次表演“魔术”时,我不再惊叹,而是冷静地拆穿。
父亲举着硬币的手停在半空,笑容有些僵硬:“哦?我女儿懂得真多。”
我没有注意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失落,只为自己“更聪明”而沾沾自喜。
父亲的“探险”也变得索然无味。
公园里那些他如数家珍的花草树木,在手机游戏面前黯然失色;他发现的“秘密基地”,不过是每个孩子都去过的寻常角落。
当同学们讨论着最新的电影、最火的明星、最潮的游戏时,父亲的蒲公英小船显得那么幼稚可笑。
“爸,我不想去河边了,无聊。”
“怎么会无聊呢?你看今天的云多好看...”
“哎呀,就是几朵云嘛,有什么好看的。”我不耐烦地打断他,低头刷着手机。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轻轻说:“那你想去哪里?爸爸带你去。”
“哪里都不想去,就想在家待着。”
渐渐地,父亲的话变少了。
他不再主动表演那些小把戏,不再兴奋地分享他的新发现。
我们的对话,从广阔的天空和大地,收缩到“作业写完了吗”“考试考得怎么样”“钱够不够花”。
高二那年,我和父亲的关系降到了冰点。
我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像两个陌生人。
早餐桌上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放学回家后,我径直走进房间关上门;晚饭时,母亲努力寻找话题,而我和父亲只是简短回应。
我记得那个周二早晨,和往常一样,我们沉默地吃着早餐。
父亲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天气预报说今天会下雨,带把伞。”
“嗯。”我头也没抬,继续刷着手机上的社交媒体。
父亲站起身,拿起公文包,在门口停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声说:“我走了。”
那是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几个小时后,班主任把我从课堂上叫出来,我看到母亲红肿的双眼,她几乎站不稳,被一位老师搀扶着。
“你爸爸...出了车祸...”母亲的声音破碎不堪。
世界在那一刻失去了所有声音。
父亲的葬礼上,我像个局外人一样站着,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听着他们对父亲的评价——“多好的人啊”“总是那么乐观”“对家人特别好”。
我忽然意识到,这些人认识的父亲,似乎比我认识的更真实、更完整。
他们口中的父亲——那个在工作中认真负责的同事,那个在朋友中慷慨热心的伙伴,那个在社区里乐于助人的邻居——对我来说,竟有些陌生。
在我的记忆里,他只剩下最后几年那个沉默、笨拙、总是不合时宜的中年男人。
而我忘记了,他曾经是那个会把我举过头顶让我触摸天空的父亲;是那个会用橘子皮做小船给我讲航海故事的父亲;是那个发现一朵特别云彩就兴奋地喊我来看的父亲。
葬礼后的日子里,家里空荡荡的。
父亲的东西还摆在原来的位置——门口的拖鞋,衣架上的外套,书桌上读到一半的书。
母亲每天都会擦拭他的照片,那是一张我小时候骑在他肩膀上的合影,两个人都笑得没心没肺。
我开始失眠,在深夜里,童年的记忆像潮水般涌来,清晰得令人心痛。
我想起五岁那年发高烧,父亲整夜不睡,用温水一遍遍给我擦身体;想起八岁时学自行车摔倒,他一边给我膝盖消毒一边说“我的小勇士不怕疼”;想起十岁生日,他熬夜给我做了一个精致的木制音乐盒,打开就有我最喜欢的曲子。
这些记忆越是甜蜜,就越是残忍。因为它们提醒我,在最后的时光里,我都做了什么——我用冷漠回应他的关心,用不耐烦打断他的话语,用轻蔑对待他的爱。
父亲去世三个月后,我去同学家小组学习。
开门的是她父亲,一个微微发福、笑容温和的中年男人。
“快进来,外面冷。”他接过我们的书包,“我做了些点心,学习累了就吃点。”
整个下午,同学的父亲时不时进来,有时是送水果,有时是问要不要喝茶,有时只是看看暖气够不够热。
每一次,同学都会抬起头,笑着回应:“谢谢爸爸。”“知道啦,爸你真啰嗦。”“爸,我们在学习呢。”
那样的互动简单而自然,却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回家的公交车上,我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
最后一次和父亲一起坐公交车,那是高一的时候,他非要送我去补习班。
一路上我们几乎没有说话,我戴着耳机,他望着窗外。
下车时,他说:“好好听课。”我说:“知道了。”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甚至不记得那天有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经过我们常去的那个公园时,我看到一对父女在放风筝。父亲跑着,小女孩追着,风筝在天空摇摇晃晃地飞起来,两人的笑声隔着车窗都能听见。
我的父亲也曾这样带我放风筝,我记得当时线断了,风筝飞走了,我哭得很伤心,他抱着我说:“没关系,风筝去找它的天空了,爸爸给你做个新的。”
他确实做了新的,还画上了我最喜欢的星星图案。
那一刻,我在公交车的最后一排,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我终于明白了自己失去了什么——不是失去了一个唠叨的、烦人的父亲,而是失去了一个无条件爱我的人,失去了那些看似平凡却永远不会再有的相处时光。
我开始主动寻找关于父亲的一切。我翻出家里的老照片,打开那个放在衣柜顶上的铁盒子,里面装满了我的童年——涂鸦的画,歪歪扭扭的日记,手工课上的作品,还有父亲细心保存的每一张我的奖状。
在盒子最底层,我发现了一本厚厚的笔记本。
翻开,是父亲的字迹:
“2005年3月12日,今天女儿第一次叫‘爸爸’,声音软软的,我的心都要化了。”
“2008年6月1日,带女儿去公园,她追着蝴蝶跑,摔倒了没哭,自己爬起来继续追。我的小勇士。”
“2012年9月10日,女儿上小学了,背着大大的书包,走进校门时回头看我,那一刻突然觉得她长大了。”
“2016年3月5日,女儿不再喜欢跟我去公园了,说我的笑话不好笑。青春期到了吧,要学着调整和她相处的方式。”
最后一页,是出事前一周的记录:
“2023年10月8日,女儿今天考试,出门前多看了她一眼,想说‘别紧张’,但怕她嫌我啰嗦。希望她知道,无论考得怎么样,爸爸都为她骄傲。”
我抱着那本笔记本,哭到无法呼吸。原来在我冷漠、不耐烦、疏远他的每一天,他都在默默地爱着我,观察着我,试图理解我,调整自己来适应我的成长。
那个我以为“不懂我”的父亲,其实比任何人都懂我;那个我以为“不理解我”的父亲,其实一直在努力理解;那个我以为“不在乎”的父亲,其实在乎我的每一个细节。
父亲离开后,我长大了很多,以一种极其痛苦的方式。
我开始陪母亲聊天,听她讲父亲的往事——他们如何相识,父亲年轻时多么冒失又多么真诚,他如何笨拙地学习做一个好丈夫、好父亲。
我开始注意到那些曾经忽略的细节——母亲说父亲每天晚上都会来我房间,为我盖好被子;父亲悄悄存钱想等我考上大学后带我去旅行;父亲向同事学习用年轻人的方式交流,虽然总是学得不伦不类。
高二下学期,我报名参加了学校的心理互助小组。
在第一次分享时,我说:“我曾经有一个全世界最好的父亲,但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这一点。更残忍的是,当我终于明白时,已经没有机会告诉他了。”
一个同样失去亲人的同学轻声说:“也许他知道。父母总是知道的。”
是吗?父亲真的知道吗?知道我其实爱他,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知道我那些伤人的话背后,其实是渴望被理解?知道我多么后悔那些年对他的冷漠?
我永远无法知道了。这就是死亡最残酷的地方——它终止了所有可能性,让未说出口的话成为永远的遗憾,让未修复的关系成为永恒的伤口。
但现在,我学着以不同的方式与父亲“相处”。
我会在遇到困难时想:“如果是爸爸,他会怎么做?”我会在取得成绩时对着天空说:“爸,你看到了吗?”我会在路过我们曾经的“秘密基地”时停下脚步,想象如果他还在,我们会说些什么。
最重要的是,我开始珍惜身边还在的人。
我学会了耐心听母亲说话,即使她重复讲同一个故事;我学会了真诚感谢老师的关心,即使有些唠叨;我学会了宽容朋友的缺点,因为没有人是完美的。
父亲去世一年后,我站在他的墓前,放下一束他最喜欢的白色雏菊。
“爸爸,我考上大学了,是你希望我去的那所。”我轻声说,“妈妈现在好多了,她开始参加社区活动,还学会了做你最爱吃的红烧肉,虽然味道还是不如你做的好。”
“我现在经常想起小时候,你带我去看云,去河边放小船,去铁路边捡奇怪的石头。那时候觉得永远都会这样,你永远都会在那里,等我回头就能看见。”
“可是爸爸,成长为什么这么疼呢?为什么我们总是要伤害最亲的人,才能长大?为什么总是要等失去了,才知道珍惜?”
风吹过墓园的松树,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是回应。
我蹲下身,抚摸着冰冷的墓碑:“如果时间可以倒流,我会在你说‘今天天气真好’的时候,放下手机说‘是啊,我们去散步吧’;我会在你表演笨拙魔术的时候,像小时候一样拍手叫好;我会在你想要炫耀小成就的时候,认真地说‘爸爸真厉害’。”
“可是时间不会倒流,爸爸。我只能带着这些遗憾,继续往前走。但我会记得,记得你爱我的每一种方式,记得我错过的每一个机会,记得永远不要再对爱的人说‘明天再说’。”
离开墓园时,我看到一对父女,女儿大约七八岁,牵着父亲的手,叽叽喳喳说着学校里的趣事。父亲耐心听着,偶尔回应,眼神温柔。
我没有感到嫉妒,只是默默祈愿:希望这个女孩永远不会经历我的遗憾;希望她能在父亲还在身边时,就懂得那些沉默背后的爱;希望她能一直牵着那只手,直到不得不放开的那天。
成长是一场漫长的告别,我们告别童年,告别纯真,有时也不得不告别最爱的人。
但有些告别来得太突然,让我们措手不及;有些话等得太久,再也没有机会说出口。
父亲的离开教会我最痛苦也最宝贵的一课:爱要在来得及的时候表达,感谢要在对方能听到的时候说出口,原谅要在还有机会的时候给予。
因为生命中最残酷的事实是,没有什么是真正属于“明天”的——所有的爱、所有的歉意、所有的感谢,都属于今天,属于此刻,属于现在!
我带着这个教训,继续在没有父亲的世界里前行。
每当看到别人家的父女和睦相处时,我仍然会心痛,但不再只是痛苦,还有一份微弱的希望——希望我的遗憾能成为别人的提醒,希望我的故事能让某个正与父母冷战的孩子放下手机,对那个笨拙地爱着她的人说一句:
“爸爸(或者妈妈),谢谢您。”
虽然太迟了,但这是我余生都要学习的课程——如何在失去中学会珍惜,在遗憾中学会宽恕,在永别中学会带着爱继续前行。
爸爸,如果你能听见,我想告诉你:我终于明白了,那些你觉得无聊的云彩里藏着诗,那些你觉得幼稚的把戏里藏着魔法,那些你觉得烦人的唠叨里藏着最深切的爱。
可是爸爸,这个明白,来得太迟,太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