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拘押室设在老宅后院的工具房。
经过简单加固,窗户也被封死了,只留一道厚重的木门。
乌雅亲自带人看守,冯国栋配合审讯。
何垚第一时间先去看望被救回来的孩子们。
六个孩子,最大的不过十二三岁,最小的才七八岁。
他们被暂时安顿在寨老办公室的院子里,此刻蜷缩在铺了毯子的长椅上,手里捧着瑞吉买回来的热粥小口小口喝着,眼神里还残留着恐惧。
木阿婆紧紧搂着孙子,枯瘦的手一遍遍抚摸着孩子的头发,泪水无声流淌。
秦大夫不顾自己尚未痊愈,坚持过来为孩子们检查身体。
他动作虽然还有些迟缓,但眼神专注。仔细检查每个孩子的脉搏、瞳孔、身上是否有伤。
“受了惊吓,有些轻微脱水,还好……没有明显外伤。”秦大夫直起身,对何垚低声道:“但心理上的惊吓需要时间。这几天最好有亲近的人陪着,不要问太多细节。”
何垚点点头,看向那些孩子惊惧的眼神,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他蹲下身,平视着木阿婆的孙子。
一个叫荣保的十三岁男孩。
“荣保,还记得我是谁吗?”何垚的声音放得很轻。
荣保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小声道:“是……货栈的阿垚老板……”
“对。”何垚笑了笑,“回家了,就安全了。肚子里还饿不饿?想吃什么?可以跟马粟哥哥说。”
荣保摇摇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何垚想起秦大夫的嘱咐,没再过多追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起身对家属们说道:“孩子们先安顿在这里休息,等情绪稳定些再回家。这几天我会安排货栈那边轮流派人照看。大家也辛苦了,孩子找回来就好。”
安抚好家属和孩子,何垚才走向已经在院子等候多时的阿姆。
“那个外地人嘴很硬,一口咬定自己只是来收货的,其余什么都不知道。”阿姆汇报,“阿青……更麻烦。他知道自己犯的事不小,咬死了不说,还嚷嚷着要见寨老,说寨老不能不管波刚的兄弟……”
“波刚的兄弟……”何垚冷笑,“波刚在牢里等着审判,他的老兄弟在忙着拐卖孩子、造假骗人。寨老要是顾念他们这种‘兄弟情’,香洞就真没救了!我们回去看看!”
工具房内光线昏暗,只有一盏蓄电池灯挂在梁上,发出惨白的光。
阿青被反绑着手坐在一张破旧的木椅上,身上沾着矿坑里的泥灰,左边断眉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看到何垚进来,阿青眼皮抬了抬,又垂下,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
“阿垚老板,好大的阵仗啊。”阿青的声音有些嘶哑,“为了几个小崽子,值得吗?”
何垚没接话,拉过一把椅子在阿青对面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
“阿青,你在香洞多少年了?”何垚忽然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
阿青愣了一下,嗤笑,“怎么?查户口?波刚开矿那会儿,我就跟着押车了。”
何垚点点头,“那你是亲眼看过香洞以前什么样,现在什么样的……街上的木阿婆,你认识吗?”
阿青眼神闪烁了一下,没吭声。
“她儿子死在矿上,你应该也知道吧?”何垚声音很平静的陈述事实,“赔了多少钱?够她养大两个孙子吗?她开那间小杂货铺,你们的人应该也没少去‘拿’东西吧?”
阿青的脸色渐渐难看。
“波刚在的时候,你们吃香喝辣,觉得那是本事。”何垚继续道:“现在波刚倒了,你转头就去帮外人拐卖孩子、造假害人。阿青,你也是香洞人,你就没想过,这些假料子流出去,砸的是香洞所有矿工、所有商户的饭碗?那些人所拐卖的那些孩子里,说不定就有你哪个远房亲戚家的……”
“少他妈跟我讲大道理!”阿青突然激动起来,挣扎着想要站起,却被身后的冯国栋一把按住肩膀,“你们这些外来户,一来就搞得鸡飞狗跳!立规矩?改改革?屁!不就是想把我们这些老人踩下去,好让你们自己捞钱吗?赵公子说得对,你们就是伪君子!”
“赵公子,”何垚点点头,“赵礼礼答应给你什么?钱?地位?还是许诺等搞垮了香洞,让你当新的地头蛇?”
阿青喘着粗气,不答。
“你不会以为赵礼礼真看得上你?”何垚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刀,“在他眼里,你和波刚一样,都是能用就用、用完就扔的棋子。波刚好歹还有个矿业公司。你有什么?几条见不得光的走私通道?几个听你使唤的混混?等假料子的买卖做大了、等香洞的名声臭了,你觉得你还有利用价值吗?到时候,抛弃和灭口才是最省事的处理办法。”
阿青的呼吸急促起来,明显是被何垚戳中了心事。眼神里闪过几分慌乱。
何垚看在眼里,继续加压,“昨晚跑掉的那几个……是你的人,还是赵礼礼的人?他们跳水跑了,留你在这里顶罪。你觉得,赵礼礼是会想办法救你,还是压根不在意你的死活?”
“你……你少挑拨离间!”阿青色厉内荏。
“是不是挑拨,你心里最清楚,”何垚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赵礼礼在哪里,他的完整计划,在香洞还有哪些内应,跑掉的人可能去哪?说出来,算你戴罪立功,寨老和管委会会酌情处理。第二,你可以继续嘴硬。但你想清楚,拐卖儿童、走私造假,这些罪够你在牢里待到死。而赵礼礼……他只会笑你蠢,然后转头换一个傀儡。”
工具房里一片死寂,只有蓄电池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阿青低着头,胸膛剧烈起伏。汗水从他的额头渗出,顺着断眉流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终于,阿青抬起头,“好!我说了能不能把我放了?”
“那要看你说多少、有多真。”何垚重新坐下,“说吧,赵礼礼在哪儿?”
阿青咽了口唾沫,转着眼珠道:“在……在会卡北面,靠近边境的一个橡胶园里。那里现在有他一个秘密仓库……他平时很少露面,都是通过中间人传话……”
“中间人?叫什么?”何垚看了乌雅一眼。
“好像叫素拓……”
乌雅迅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情报,“会卡一个做木材生意的,表面上很清白,但私下跟不少灰色生意有牵扯。赵家失势后,他反而更活跃了。”
“继续,”何垚对阿青道:“假料子的计划是什么?”
“赵公子……赵礼礼说,香洞原石现在有名气,但市面上真的少,假的更少。他让我们进低档石头,在矿坑里加工做皮,仿香洞的俏色料。然后……然后通过以前波刚的一些渠道,混在真料子里运出去,主要卖到国内……他说,这样既能赚钱,又能把你们的名声搞臭,让你们的生意做不下去……”
“孩子呢?”何垚的声音冷了几分,“为什么绑孩子?”
阿青缩了缩脖子,“是……是赵公子的意思。他说……光造假不够,要让我们乱起来。绑几个孩子,一方面可以分散你们的注意力,另一方面……如果有的家庭不配合运输,或者不肯闭嘴,就用孩子威胁……还……还有……”
“还有什么?”
阿青的声音更低,几乎听不见,“赵公子还说……这些孩子……也能……能换钱……”
工具房里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冯国栋的手按在了腰间的枪柄上,乌雅的眼神冷得像要杀人。
何垚闭了闭眼,压下胸中翻腾的怒火。
畜生。
赵礼礼这个畜生。
“跑掉的那几个人,去哪了?”
再睁开眼时,何垚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更令人心悸。
“应……应该是去橡胶园报信了。”阿青颤声道:“有条暗河能通到镇外的小河沟,那里准备了摩托……他们肯定第一时间去找赵公子了……”
“香洞还有哪些是你们的人?内应是谁?”
阿青报了几个名字。
大多是以前跟波刚混过的闲汉,也有两个小矿场的工头。
令人意外的是,其中一个竟然是货栈那条街里裁缝铺的伙计,那个还帮阿婶去货栈送过绿萝的年轻人。
“他负责盯着货栈的动静,汇报你们每天的人手安排和货物进出……”阿青低声道。
何垚想起那个年轻人腼腆的笑容,心里一阵发寒。
人心的暗面,有时候比矿坑更深。
审讯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阿青像倒豆子一样,把知道的全都吐了出来。
赵礼礼在橡胶园的具体位置、守卫情况、可能的逃生路线;假料子的加工流程和运输渠道;在会卡和香洞的其他联络点;甚至还有一些赵家残部在缅北其他地区的活动信息。
阿姆迅速记录,乌雅在一旁补充询问细节。
当阿青终于说完,整个人像虚脱一样瘫在椅子上时,何垚才站起身。
“先押下去,分开看管。口供整理成文字,让他画押。”何垚交代完,转向冯国栋,“冯大哥,召集所有人,开会。”
老宅堂屋再次坐满了人。
气氛比之前更加肃杀。
乌雅简要通报了审讯结果。
当听到赵礼礼不仅造假、还要在香洞重操旧业贩卖人口时,所有人都炸了。
“王八蛋!老子去宰了他!”黄毛第一个跳起来,眼睛通红。
“冷静!”冯国栋喝道,“赵礼礼在会卡,那里不是香洞。硬闯等于送死。”
“那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算了?”紫毛拳头捏得咯咯响。
“当然不能算,”何垚开口,声音压住了所有的躁动,“但怎么动,要讲究方法。”
阿姆走到挂在墙上的地图前,手指点在会卡北部边境区域,“赵礼礼选的这个橡胶园很聪明。靠近边境,进退自如。园子本身有合法身份,守卫可以伪装成工人。强攻,我们人手不够,而且会卡场区不会坐视外来武装在他们的地盘上动手。”
“那怎么办?”马林急道:“难道等他继续害人?”
“所以我们要借力,”何垚看向瑞吉,“瑞吉先生,阿青的口供,特别是涉及拐卖儿童和造假贩假的部分,证据确凿。寨老能否以此正式照会会卡场区,要求他们配合抓捕赵礼礼?这是刑事案件,而且是跨区域作案,会卡场区有责任协助。”
瑞吉沉吟道:“照会可以发,但会卡场区会不会真出力,难说。赵家虽然失势,但余威犹在,会卡那边有人受过赵家恩惠,或者怕赵家卷土报复。而且……橡胶园那个位置敏感,靠近边境,会卡场区未必愿意大动干戈。”
“那就再加一把火,”何垚目光转向乌雅,“乌雅长官,掸邦方面能否施加压力?赵家残部在边境区域活动,涉嫌走私、绑架、造假,危害地区安全。掸邦完全有理由要求会卡场区清除这个毒瘤。”
乌雅点头,“可以。我会立刻向上汇报,申请正式照会。双重压力下,会卡场区至少要做做样子。”
“做样子不够,”何垚摇头,“我们要的是赵礼礼落网,是彻底斩断他们伸向香洞的手。所以,我们自己也要行动。”
他看向冯国栋、彩毛、阿姆等人,“会卡场区迫于压力,肯定会派兵去橡胶园。但他们很可能出工不出力,或者提前给赵礼礼报信。我们要做的是:第一,盯死橡胶园所有出口,防止赵礼礼提前逃跑;第二,在会卡场区的人动手时,混进去,确保赵礼礼被抓住,而不是‘意外’死亡或逃跑;第三,找到假料子的仓库和账目,坐实他的罪名。”
“这太冒险了。”马林显得有些担忧,“那是会卡,不是我们的地盘。万一被识破……”
“所以人不能多,要精。”何垚道:“冯大哥、阿姆长官,你们各带几个最得力的人,伪装成商人或者矿工,提前潜入会卡,在橡胶园外围布控。乌雅长官,你能不能协调一两个掸邦的情报人员,提供支援和接应?”
“可以。”乌雅答应得很干脆。
“我和你们一起去……”何垚刚起了个头,就被冯国栋和乌雅异口同声的否决了。
“不行!”
“太危险了!”冯国栋急道:“你是他们的主要目标。赵礼礼看到你,说不定会狗急跳墙!”
“正因为我是目标,我才更要去。”何垚语气平静,“赵礼礼恨我入骨,如果他知道我在附近,可能会忍不住露出破绽。”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香洞这边,乌雅长官和瑞吉先生坐镇,协调各方压力。彩毛带巡逻队加强警戒,防止赵礼礼还有后手。马林、昆塔,你们继续记录,但暂时不要发布任何消息,等事情有结果再说。蜘蛛、马粟,看好货栈和老宅,照顾好孩子们。”
安排已定,无人再反对。
每个人都清楚,这是一步险棋。但面对赵礼礼这种阴毒狡诈的对手,按部就班往往意味着被动挨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