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吉如何听不明白何垚话里的意思。
他几乎是立刻倒吸了一口凉气。
乌雅冷然接口,“掸邦方面已经知悉此事。武装人员潜入邻区制造绑架袭击,这是严重的挑衅行为。若香洞、会卡场区不能妥善处理,或有意包庇,掸邦将保留采取一切必要措施维护地区安全与稳定的措施。”
这话说得强硬,等于给何垚的行动上了一道保险。
瑞吉也不再多言,重重点头,“我这就去安排寨老吩咐的事。”
众人散去,各自准备。
堂屋里只剩下何垚、冯国栋和乌雅。
“你觉得赵礼礼本人会在香洞吗?”冯国栋问。
“不会,”何垚摇头,“他那种人应该更习惯躲在幕后操控。但他一定离得不远,可能在会卡某个安全屋,甚至是边境线……他要亲眼看到香洞乱起来,看到我们焦头烂额。”
“那我们揪出他的爪牙,斩断他的触手,他会更疯。”乌雅道。
“那就让他疯,”何垚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疯子会露出更多破绽。我们在香洞是守方,也是主场。大家伙儿的眼睛开始亮了,人心开始凝聚了,这就是我们最大的优势。赵礼礼……他过时了。”
接下来的两天,香洞表面戒严,内里却有多股力量在沉默而高效地运转。
阿姆的小队像幽灵一样附着在窝棚区外围。
他们发现了新的踪迹:那个废弃堆场并非唯一据点,在更深处一个半塌的矿工寮屋里,夜间有微弱的灯光和压低的交谈声。
进出的人员很杂,有本地面孔,也有明显的外来者。
冯国栋和彩毛带着人,将镇外可能的小路逐一摸排。
一条早已废弃、长满灌木的运矿小道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小道上有新鲜的车辙印,不是拖拉机的宽胎,而是越野车或改装摩托的细痕。痕迹延伸到一片茂密的林子边消失了。
冯国栋没有贸然进入,而是在制高点设置了隐蔽的观察点。
乌雅的审讯又有了突破。
一个袭击者在崩溃后交代,阿青曾酒后吹嘘,说“赵公子不仅要做玉石生意,还要做‘活物’生意,来钱更快”。
至于“活物”是什么,大家心知肚明。
与此同时,街坊邻里的网络开始发挥作用。
木阿婆几近哭瞎的眼睛起到了作用。她和其他丢失孩子的家属在巡逻队的暗中组织下,开始有技巧地向每一个他们遇到的人人打听。
不是直接问“看见我孙子了吗?”
而是问“最近有没有看见生人带着半大孩子?”
茶摊的老板想起,前几天有几个面生的汉子来喝茶,嘀嘀咕咕说着挪货的事,眼神鬼祟的老是往镇子西头瞟。
裁缝铺的阿婶说,北街那个懒汉最近突然勤快了,经常半夜才回家,身上有时有股子淡淡的、像仓库发霉的味道。
这些零碎的信息汇聚到何垚这里,逐渐拼凑出模糊的轮廓。
一个以阿青为关键节点,勾连外部赵家势力与本地残余混混的走私网络,正在利用香洞旧有的灰色通道,运输着某种“货物”,而绑架孩子,很可能与这“货物”有关。
第三天下午,一个关键消息传来。
蜘蛛派出去的一个少年,在矿工饭堂装作等家人,听到两个喝得有点高的矿工在抱怨。
一个说:“……最近矿上也不太安生,东头那个老坑,不是早封了吗?昨晚好像有动静,我还以为闹鬼。”
另一个说:“屁的闹鬼,我听说……是有些人在里头不知道捣鼓什么东西。玛德,也不怕塌了压死。”
老坑?
封存的矿洞?
得知消息的何垚立刻摊开矿区地图。
东头那个老坑,是十几年前就开采殆尽废弃的竖井,位置偏僻,入口隐蔽,但内部空间很大,而且有不止一个出口,其中一个据说通往镇外的小河沟。
“这里!”
何垚的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上。
这简直是一个天然的、绝佳的隐蔽仓库和转运点!
“冯大哥,带人摸清楚这个老坑的情况,不要惊动任何人。乌雅长官,让阿姆抽调人手,配合冯大哥。如果那里真是他们的窝点,很可能孩子们都被藏在里面!”
夜幕再次降临。
这一次的黑暗,满是狩猎前的寂静。
何垚坐镇老宅,心却悬在镇东头那个漆黑的老矿坑里。
马林和昆塔安静地守在旁边,镜头盖打开着,处于待命状态。
蜘蛛和马粟在货栈后院,陪着几个丢了孩子的家属。
木阿婆枯坐在井台边,手里捏着孙子的一只旧鞋子,默默流泪。
其他家属或低声啜泣,或茫然地望着夜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像钝刀子割肉。
凌晨一点左右,何垚终于听到了冯国栋打来的电话。
“洞口有暗哨两个,已解决。内部有通道,深处有灯光和人声。发现……发现孩子!至少五六个,关在一个有铁栅栏的旧硐室里……状态还好,有看守。另一边……堆着一些箱子,开着盖,里面是……是矿石?不对,颜色不对……”
“是什么?”何垚追问。
“像是……加工过的半成品,或者……是假料子?”冯国栋的声音带着不确定,“灯光暗,看不太清。但阿青在里面,正在跟两个人说话,其中一个是生面孔,不像本地人。”
“能确定孩子安全吗?”
“暂时安全。看守注意力不在孩子那边。我们的人已经就位,随时可以动手。”
何垚深吸一口气,“先确保孩子安全。控制阿青和那个生面孔,尽量留活口。箱子里的东西,拍照取证。行动!”
命令下达的瞬间,老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马林抓紧了昆塔的胳膊,昆塔的镜头对准了漆黑的外面,虽然什么也拍不到。
何垚紧紧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遥远的镇东头,废弃矿坑深处。
压抑的惊呼、短促的打斗声、重物倒地的闷响、孩子的惊哭声……
通过电波,隐约传入何垚的耳朵。
电话那头全是杂音和急促的喘息,接着才是冯国栋的声音,“控制住了!阿青和那个外地人抓到了,看守三个,击伤一个,其余制服。孩子都安全!六个,木阿婆的孙子在!箱子……他妈的,真是假料子!用低档石头染色做皮,仿香洞的俏色料!做工很糙,但打光远看能唬人!”
假料子?
走私假翡翠原石?
何垚瞬间明白了赵礼礼的部分算盘。
利用香洞原石日渐响亮的名头,走私假料子出去,既能牟取暴利,又能败坏香洞矿区的声誉,打击何垚正在开拓的国内市场!
甚至可能想把这些假料子混进何垚供应给高明的渠道里!
而绑架孩子……
可能既是分散注意力,也是胁迫某些可能不配合的运输环节的家庭,或者,根本就是另一条“货物”线?
“把孩子带出来,小心安抚。证物全部封存,人押回来,分开看管。”何垚沉声道“”“检查矿坑还有其他出口吗?有没有人逃跑?”
“正在搜查……等等!有脚步声往深处跑了!不止一个!追!”
对讲机里传来奔跑和呼喊声。
何垚的心又提了起来。
几分钟后,冯国栋略带喘息的声音再次传来,“追丢了!深处有岔路,通地下水脉,他们跳水里跑了。估计是提前准备好的逃生路线。抓到的这几个是小角色,跑掉的里面可能有更重要的。”
虽然跑了几个,但核心目标算是达成了。
孩子救回来了,阿青落网,假料子窝点被端。
“收队,注意警戒,防止反扑。”何垚下令。
当第一缕天光艰难地刺破夜幕时,老宅门前挤满了人。
六个面黄肌瘦、惊魂未定的孩子被巡逻队员和乌雅的人护送回来。
木阿婆的小孙子一头扎进奶奶怀里,放声大哭。
其他家属也涌上来,抱着失而复得的孩子,哭声、笑声、安慰声响成一片。
马林和昆塔的镜头记录着这一幕,没有刻意渲染,只是平静地捕捉着那些滚落的泪水和紧紧相拥的手臂。
阿青和那个外地人被分别押进老宅后院临时设置的拘押室。
几箱沉重的假料子也被搬了进来,打开盖子,在晨光下露出粗劣的染色痕迹和拙劣的造假工艺。
何垚走过去,拿起一块“料子”,沉甸甸的,但手感不对,敲击声闷浊。他用力在边角一磕,表皮脱落,露出里面灰白粗糙的石质。
“赵礼礼……你就这点能耐?”何垚冷笑,将假料子丢回箱子,“用这种下三滥的东西,想来毁香洞的名声?”
寨老和瑞吉闻讯赶来,看到救回来的孩子和那几箱假料子,脸色铁青。
“胆大包天!胆大包天!”寨老气得浑身发抖,“在我香洞的地盘,藏污纳垢,拐卖孩童,制造假货!赵家……赵家真当我香洞无人了吗?!”
“寨老息怒。”何垚相对平静,“孩子救回来是万幸。假料子的事,正好给我们提了个醒。我们的原石名声刚打出去,防伪、溯源必须立刻跟上。至于赵家……”
他看向后院拘押室的方向,眼神冰冷,“阿青的嘴必须撬开。那个外地人,也要弄清楚来历。跑了的那几个,尤其是可能知道赵礼礼下落的,要继续追。这次,我们要主动打出去。”
“你打算怎么做?”寨老问。
“先把眼前的事处理好。假料子窝点被端、孩子被救的消息,可以有限度地放出去,安民心,也震慑宵小。重点突出巡逻队和管委会的作为。然后,集中力量审讯阿青。我需要知道赵礼礼在哪儿,他的完整计划是什么,在香洞还有哪些内应,跑掉的人可能去哪里。”
何垚顿了顿,看向东方渐亮的天空,“等我们手里有足够硬的牌……或许就该去会卡‘拜访’一下赵公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