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轻响,和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苏玉终于觉得耳边清净了许多,也埋下头继续吃了起来。
秋菊在一旁看着,头垂得更低了,嘴角却悄悄翘了翘。
等到众人吃完饭,秋菊起身,轻手轻脚地收拾碗筷,将碟碗叠放整齐,端起托盘,走了出去。
帘子挑起又落下,带进一股淡淡的冷风,阿大回到了他惯常站的位置,守在门边。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苏远站起身,走到苏玉身后,握住轮椅把手,慢慢推向炭火旁。
他在炭火旁停稳,却没有回到自己的凳子上,而是在苏玉身侧蹲了下来。
往盆里添了几块炭,拍拍手上的灰,站起身,顺势在苏玉身侧的凳子上坐了下来。
“手伸过来。”
苏远也不恼,自顾自地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从膝上拉下来,凑到炭火边。
“烤烤火,方才吃饭那会儿,手一直垂着,指定凉了。”
说这话时,目光落在苏玉侧脸上。
苏玉垂着眼,瞥了一眼自己的手被他握在掌心里,也没有抽回来,任其握着。
“对了,那匹青马,今儿早上我去看它,它拿脑袋蹭我,跟认主了似的,你说它是不是通人性?”
苏玉没接话。
他也不指望她接话,自顾自地继续说:
“姜老也说这马有灵性,认主得很,谁喂它它就跟谁亲。
我说那我以后天天去喂,让它认准了我,回头给夫人拉车,稳稳当当的。
……”
一个时辰过去了。
苏玉单手扶额,指尖抵着太阳穴,满脸的无语。
就连自己的手什么时候被对方放开的,她都不知道——大约是他说到“那马通人性,拿眼睛瞪我”的时候。
也许是说到姜老说要给马蹄换掌”的时候,她记不清了。
只记得那只手被他握了许久,掌心暖烘烘的,后来不知何时,他松开了,大约是忙着比划那马有多通人性,两只手都用上了。
炭火红彤彤地烧着,屋里暖得有些发闷。
两人靠得很近,轮椅挨着凳子,她的膝头几乎要碰到他的腿,可苏远的话还是没有停。
从睁开眼到现在,他说了多久了?她回想不起来。
只记得从穿衣、洗漱、梳头、用饭,他的声音就像这屋子里的炭火气一样,无处不在,无孔不入。
说的是什么呢?
库房的锁扣松了,学堂后头的树该修了,马棚里的青马通人性……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些芝麻绿豆大的小事。
她根本就不感兴趣。
要是账本,她或许能看两眼——毕竟苏家上上下下的进项支出、铺子的盈亏,不在意但还是得做到心里有数。
再或者要是谁家媳妇出了轨,村东头和村西头打起来了,她还有兴趣听两耳朵。
毕竟这年头,男人出轨不算什么,但女人出轨那才是大八卦。
可这些连八卦都算不上,比白开水还寡淡,一件她感兴趣的事都没说。
偏偏他还说得那么起劲,那么认真,那么理所当然。
好像要把这些年欠下的说话,一口气全补上似的。
这几天一睁眼就能看到他,一看到他就能听到这些絮絮叨叨的话,耳朵早就听腻了。
她现在更感兴趣的是,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一个上午,就这么过去了。
门外忽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踩在薄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脚步声到门口便停住了,紧接着是衣料窸窣的轻响,像是有人在整理衣衫。
阿大依旧像截木桩似的守在门边,眼皮都没抬一下。
“阿大兄弟……”
王氏走上前,对着阿大说道:
“劳烦通传一声,就说我来送饭了。”
阿大这才动了动眼皮,往那母女三人的身上扫了一眼。
阿大没吭声,只是微微侧了侧身,朝屋里方向扬了扬下巴,示意她们候着。
王氏连连点头,脸上堆着笑,拽着两个闺女往后退了半步,站定了,安安静静地等着。
屋里,苏远还在说。
“……回头等雪停了,我让人把车收拾收拾,拉你出去转转,老闷在屋里也不是个事儿……”
苏玉单手扶额,指尖抵着太阳穴,眼睛半阖着,也不知是在听还是没在听。
炭火红彤彤地烧着,屋里暖得有些发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