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胡说,纯粹是诬蔑!这是……这是……”韩老的声音提高了,带着老人特有的颤抖。
但“年长者”那平静而洞察一切的目光,仿佛抽走了他所有辩驳的力气。
他忽然意识到,对方不是来试探的,是已经掌握了确凿的线索,甚至可能就是吴天明亲自指认的,那个他以为还能控制、至少能保持沉默的“白手套”,竟然在最关键的时刻,把他彻底出卖了!
“韩老……”
“年长者”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和,甚至带着一丝惋惜。
“主动交代,和被动查实,性质完全不同。你应该比吴天明更明白这个道理。那个笔记本里记录了什么,你心里清楚。它现在在哪里,你也清楚。”
“至于是你自己拿出来,配合组织把事情说清楚,争取一个相对好的结果;还是等我们……依法进行搜查,让一切在更不体面的情况下曝光?你自己选择。”
选择?
韩老感到一阵眩晕。他苦心经营、小心翼翼隐藏了几十年的秘密,他视为最后护身符和谈判筹码的“底账”,竟然成了催命符!
吴天明的背叛,彻底打乱了他的节奏,将他逼到了悬崖边上。
他沉默了。书房里只剩下记录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他自己越来越沉重、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阳光依旧明亮,却照得他浑身发冷。他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挺直的脊背佝偻下去,那双曾经闪烁着睿智和威严光芒的眼睛,变得浑浊而失神。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是在凌迟。
终于,韩老发出了一声漫长而痛苦的叹息,那叹息里,有绝望,有不甘,也有一种尘埃落定的解脱。
他慢慢站起身,脚步有些踉跄地走到那个红木书柜前,手指颤抖着,在书柜侧面一个极其隐蔽的雕花图案上,按照特定的顺序和力度,按了几下。
“咔哒”一声轻响,书柜中间一扇看似与其他柜门无异的面板,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露出了一个约莫一尺见方的暗格。
暗格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寥寥几样东西:一个用黄绸包裹的、约巴掌厚的黑色皮质笔记本,几枚造型古朴的印章,还有一叠泛黄的老照片。
韩老伸出颤抖的手,拿起了那个黑色笔记本。
封皮冰凉,入手沉重。
他摩挲着光滑的皮面,仿佛在抚摸自己一生的荣辱与罪孽。然后,他转过身,如同捧着一座山,极其缓慢地,将它递到了“年长者”面前。
“拿去吧……都在这儿了……”
韩老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所有精气神,颓然坐回了椅子上,闭上了眼睛,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缓缓流下。
“年长者”郑重地双手接过笔记本,没有立刻翻开,而是对记录员点了点头。
记录员上前,对暗格内的物品进行拍照、记录、封装。整个过程安静而迅速。
“韩老,感谢你的配合。”
“年长者”站起身说道:“接下来,还需要您就笔记本中的内容,以及其他相关问题,做出详细说明。我们会安排适当的地点和方式。”
韩老没有睁眼,只是无力地挥了挥手,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当“年长者”一行人带着那个至关重要的黑色笔记本离开韩老家时,玉阳市的天空,雾气已经散去,阳光普照。
但这阳光,对于某些人来说,已是刺眼而灼热。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通过保密渠道,传到了该知道的人那里。
省政府,李东沐正在主持召开一个关于稳定外贸外资工作的专题会议。
陈明远悄悄走进来,将一张纸条放在他面前。
李东沐看了一眼,瞳孔微缩,但脸上没有任何异样,只是对与会的副省长和厅长们说了句“抱歉,有个紧急电话”,便起身离开了会议室。
回到办公室,关上门,他才深吸一口气,对跟进来的陈明远沉声道:“确认了?”
“确认了。”陈明远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和一丝沉重。
“笔记本已拿到,韩老被控制,正在接受问询。初步翻阅,内容……触目惊心。不仅涉及快速路项目,还牵扯到过去十多年里,全省至少十七个重大工程、土地出让、矿权审批领域的利益输送和权钱交易,涉及在职和退休干部四十三人,其中厅级干部十一人。”
“吴天明的供述,基本得到印证。另外……笔记本最后几页,有一些隐晦的、关于更高层面‘打招呼’、‘递条子’的记录,指向……不太明确,但级别可能很高。”
李东沐走到窗前,望着楼下广场上飘扬的国旗,久久不语。
韩老的落网,意味着这场反腐风暴,终于触及到了三南省腐败网络最深、最核心的根须之一。
但这同时,也意味着斗争进入了最危险、最复杂的深水区。那些记录中若隐若现的“更高层面”的影子,就像隐藏在深海中的暗礁,随时可能让航船触底。
“陶书记那边,有什么反应?”李东沐问。
“省委办公厅刚刚通知,下午三点召开紧急常委会,传达上级最新精神,研究……研究对韩某及相关人员问题的处理意见,并部署下一步全省d风廉政建设和反腐败工作。”
“陶书记的秘书私下透露,陶书记接完盛京的电话后,一个人在办公室待了很久。”
李东沐点点头。陶宏伟此刻的心情,恐怕比任何人都要复杂和煎熬。他曾经倚重甚至可能一定程度上默许的老领导,如今成了最大的腐败窝案核心。
如今,他试图维持的“平衡”被彻底打破;他自己在其中的角色和责任,也必将受到最严格的审视。
下午的常委会,将是对陶宏伟政治立场和担当能力的直接考验。
下午两点五十分,S委常委会议室。
气氛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带着一种悲壮和肃杀。所有常委提前到齐,没有人交谈,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份薄薄的、但内容足以让任何人冷汗直流的会议材料摘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