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动静,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来人,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温和的、属于长者的笑意。
“来了?坐吧。”“
年长者”尚未开口,韩老先说话了,语气如同招呼寻常访客,他指了指书案对面的两把明式扶手椅。
“小刘,给客人泡茶,用我柜子里那个景德镇的青瓷杯。”
被称为“小刘”的保姆迟疑了一下,看向“年长者”。
“年长者”微微颔首:“谢谢,不用麻烦。”
他在韩老对面坐下,记录员则安静地坐在稍后侧的位置,打开了录音笔和记录本。
书房里只剩下三人。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棂,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灰尘在光柱中缓缓浮动。
一切都很宁静,除了空气中那根无形的、越绷越紧的弦。
“年长者”率先开口,语气恭敬,但目光直视着韩老,“有些情况,需要向你核实。关于‘hLc’,关于你书房里那个黑色封面的笔记本,以及……关于吴天明交代的,你作为某些‘沙龙’发起人和利益分配最终裁决者的相关问题。”
他没有绕弯子,直接抛出了最核心的问题。这是心理战,也是时间战。必须在对方有更多准备或做出更激烈反应之前,敲开这扇看似坚固的心门。
韩老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甚至更加慈和了一些。他放下手中的书卷,双手交叉放在书案上,那枚温润的玉戒指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hLc’?笔记本?吴天明?”韩老微微蹙眉,仿佛在努力回忆一些遥远的、无关紧要的事情。
“哦,你说的是不是以前一些老同志、老部下,偶尔聚在一起喝喝茶、聊聊天、回忆一下过去?”
“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具体说了什么,我这老头子记性不好,早就忘了。至于笔记本……我确实喜欢用毛笔写点东西,练练字,记录一些读书心得,书房里本子不少,黑色的……好像也有几个,都锁在柜子里,很久没动了。”
他滴水不漏,将一切定性为正常的“老同志联谊”和“个人雅好”,同时巧妙地承认了笔记本的存在,但又将其置于“个人隐私”和“无关紧要”的范畴。
“年长者”并不着急,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打印好的文件,轻轻推到韩老面前。
“韩老,你看看这个。这是从吴天明一处秘密住所的加密服务器中恢复的部分通讯记录摘要,时间跨度五年。其中多次提到‘hLc会议’、‘韩老定调’、‘分配方案已阅’、‘资金通过鑫隆渠道走账’等关键词。”
“还有这些……”
他又取出几张放大后的照片,是“铁盒”中部分微缩胶片的影像。
“这是快速路项目部分资金拆分和利益输送的原始记录影印件,上面有你熟悉的笔迹做出的批注和同意标记,与你早年一些公开题词的笔迹特征,经初步鉴定,高度吻合。”
韩老的目光落在那些文件和照片上,脸上的笑容终于慢慢淡去,但依旧没有惊慌,只是眉头皱得更紧了些,仿佛在认真辨认一些难以理解的东西。
他拿起老花镜戴上,仔细看了看那些照片,然后缓缓摇头。
“笔迹模仿,现在技术很高明的。一些别有用心的人,想栽赃陷害,什么做不出来?”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带着一丝被误解的无奈和淡淡的愤慨。
“吴天明这个人,我认识,以前有些生意上的来往,但后来听说他路子不太正,就疏远了。没想到他为了自保,居然敢这样血口喷人,攀咬老同志!还有这些所谓的‘记录’,伪造起来也不难吧?现在的技术……”
“技术鉴定正在进行,很快会有更权威的结论。”
“年长者”打断了他,语气平和,但目光锐利如刀。
“另外,关于您你提到的‘老同志联谊’,我们调取了近十年内,你名下及关联人员名下,在玉阳市‘静园’、‘听雨轩’等几家高端私人会所的消费和包场记录。记录显示,每隔两到三个月,就会有一次固定的、人员相对固定的聚会,参加者包括当时在任或刚退休的交通、国土、发改、建设等关键部门的负责人,以及吴天明、鼎峰集团前高管等商界人士。”
“聚会后的一周内,相关领域的重大项目审批或利益分配,往往会出现符合聚会参与者预期的调整。这种巧合,频率太高了。”
韩老放在书案上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颤动了一下。他端起面前的茶杯,想喝口水,却发现杯子是空的。
他放下杯子,手指轻轻摩挲着光滑的杯壁。
“巧合,终究是巧合。老同志们聚在一起,难免聊聊工作,发发感慨,这很正常。至于后续工作怎么开展,那是职能部门依法依规的事情,跟我一个退休老头子有什么关系?”他的辩解开始显得有些苍白,但仍在坚守。
“年长者”不再纠缠于具体细节,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却带着一种直击灵魂的力量。
“韩老,你是三南省的老领导,为这片土地的发展做出过贡献,很多人尊敬您。我们这次来,并不是要一棍子打死。吴天明为了争取宽大处理,交代了很多。有些事,他一个人扛不起,也没人信是他一个人能做的。”
“他着重提到了那个黑色笔记本,他说,那是你记录‘沙龙’决议和利益分配方案的‘底账’,是你掌控全局的‘密码本’。他还说,那个本子,就在你书房这个红木书柜的暗格里。”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向书房西侧那一排顶天立地的红木书柜。
韩老的身体,终于无法控制地僵硬了。
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那副从容淡定的长者面具,出现了第一道清晰的裂痕。
他猛地抬头,看向“年长者”,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震惊、愤怒,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