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往人堆里挤,就站在台板边上,看阎解放分线。左边进生产线,右边落家属协同。铁锹起落,煤块砸进筐里,闷响一声接一声。分出来的那一半,很快拆成了几份,照着方主任排下来的修缮和过冬优先序,一户一户往外送。
老保管员捏着单子,嗓子有点哑。
“西头那家先走,屋顶漏,灶口也裂了。”
抬筐的人刚应了声,后头又有人问:“这一份呢?”
“后院老两口。烟道堵了半截,昨儿修缮队看过。”
“成,我送。”
没人抢,也没人嚷。
今天不认谁脸大,只认纸上怎么写。
有个工人图省事,伸手就要把一筐先抬走。阎解放横过一步,把人拦住了。
“放下。”
那人一愣:“阎哥,还能差这一筐?”
“能不能差,不归你那张嘴定。”阎解放把单子拍到筐沿上,“数对上再走。今天谁想拿手快压规矩,试试。”
那人脸上挂不住,干笑两声,到底还是把筐放回原地。
张成飞看着,心里反倒更静了。
天还是冷,风卷着煤灰贴裤腿。可院里那几道一直黑着的烟囱,这个冬天头一回全冒了烟。先是西头那户,一缕白气试探着往上钻,没多会儿后院也起了烟,再往里,那两间冷得跟空屋似的房子,也慢慢有了火气。
有人站在门口仰着脖子看,手还搓着,嘴里直念叨:“着了,真着了。”
修缮队抬着料从夹道过去,门板一推开,里头叮当两下,灰白的烟就从囱口吐出来。旁边几个老工段的人都收了声,抬眼看了看。
“这回像回事了。”
“以前嘴上说照顾,风一吹就散。今天煤到了,料也到了。”
“先活过这个冬天,比啥都强。”
张成飞没接这些话。
这不是大胜,顶多算把局面掰正了一截。许副组长只是被逼进守势,还没出局。大会压住他是一刀,煤源调配再补一刀,口子是砍开了,可真正要命的战场还在生产线改造上。八个月,说短不短,够他翻盘,也够他把脏水换个地方泼。
阎解放拍了拍手上的煤灰,走过来低声问:“你还盯着呢?”
“单子都走实了?”
“走实了。”阎解放往仓口那边抬了抬下巴,“谁领,领多少,送哪户,后头都能查。谁再想靠嘴一改,就得先把纸吃下去。”
他说完,又压了压声音:“不过,姓许的那边不会认栽。”
“认不认,都得按这套走。”张成飞看着分煤口,“先把明面钉死,他想翻,也得有手能伸进来。”
阎解放咧了下嘴:“这话硬。”
张成飞没笑。
他站这一会儿,看清楚的不是煤,是局势变了。
煤源调配,不再是许副组长一个人说了算。
修缮排队,已经写进制度。
改造物资怎么消耗,开始有了能对账的基准线。
棒梗坐进了调度核实的实位,阎解放坐进了仓口盯线的实位。一个盯数,一个盯口,位置不高,偏偏最卡脖子。原先那些能糊过去的账,往后没那么好糊了。
再往上,方主任扛过了审计,这一轮没倒,位置反而更稳。
这些都重要。
可最要紧的,不在纸面,不在仓口,在孟科长。
许副组长手里那把最好使的刀,已经开始给自己留后路了。刀一旦想着后路,就不只是替人砍了。再往前逼一步,它随时会掉头,往握刀的人手上抹一道口子。
想到这儿,张成飞才转身回院里。
屋里热气已经起来了。热芭听见门响,只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问,把两张单子推到他手边,又把杯子往前挪了挪。
“先喝一口,再看。”
一张是今天的煤票发放记录,一张是修缮料出库单。纸边压得平平整整,上头的时间、户头、领用、章印都齐。
张成飞端起杯子,掌心一热,低头先扫了眼单子。
热芭把指尖按在那两张纸上,语气很稳:“都留底了。这份在家里,一份走院里,一份走仓口。后面谁想翻旧账,先让他对着这个翻。”
张成飞嗯了一声:“你比我想得还细。”
热芭抬眼看他,淡淡回了一句:“吃过一次亏,就知道纸比吵架有用。”
话音刚落,门帘一掀,秦淮茹带着一身寒气进来了,手还没搓热,先笑了一声。
“外头又有人打听?”
热芭问得直。
“可不是。”秦淮茹把围巾往下扯了扯,“许大茂跟个耗子似的,转了两圈,最后拐到我跟前,问第二批煤到底怎么分的。”
张成飞抬头:“你怎么回的?”
“我说你要是真想知道,抬腿去看单子。仓口有,院里有,别拿耳朵当账本。”秦淮茹说到这儿,自己先乐了,“他那张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想接茬都没接上。”
热芭轻轻笑了下:“他最怕这个。让他编还行,让他对纸,他就怂。”
“可不是嘛。”秦淮茹把手凑到火边,“嘴上横,心里虚。以前还能混两句,今天不行了。现在谁再想拿传话搅浑水,别人先问一句,单子呢?”
炕上的张翠花听了半天,慢慢摸了摸炕沿,忽然说了一句:“别的我不懂,这冬天总算不挨冻了。”
屋里一下静了静。
这话土,甚至有点笨,可落在人心口最实。热芭整理单子的动作轻了,秦淮茹也偏头看了眼灶口。火苗舔着锅底,屋里暖意沉沉的,跟前几天那股硬冷已经不是一回事。
张成飞喝了口热水,热意从喉咙一直压下去。
这一仗打到这儿,能算半程收住了。
不是赢得多痛快,是终于把几件原先抓不住的事按到了桌面上。谁领煤,谁修屋,谁动了多少料,开始都能对得上。冬口这边,总算不再只靠谁嗓门大、谁面子硬。
可也只是半程。
许副组长还在位子上,孟科长也还没倒。眼下这点稳,只是逼得许副组长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随手改口。真要让他开始孤立,不是等他自己认输,是等他手底下最能办事的人先变心,先留痕,先替自己铺路。
门外脚步一停,棒梗掀帘进来,鼻尖冻得发红,怀里夹着几张纸。
“拿回来了。”
他把纸放到桌上,声音还有点喘:“改造物资消耗追踪表。今天新补的,也在。”
张成飞伸手接过来。纸页边角卷着,显然是一路揣回来的。最上头那一栏,写着弧段2b。
热芭没说话,秦淮茹也收了笑,都看了那几张纸一眼。屋里刚暖起来,外头那场冬口的仗像是才落稳,可新的口子已经开到眼前了。
许副组长要守,就得继续用人。
孟科长要给自己留后路,就不可能一点痕都不留。
弧段2b一开场,账越往下翻,裂缝就会越大。等孟科长那条退路彻底露出来,他这把刀也就离掉头不远了。到那时,许副组长才算真正开始被孤立。
张成飞把棒梗那份改造物资消耗追踪表翻开,八个月,够打很多仗了。
孟科长这几天上班,发现办公室里的电话少了。
少得叫人心里发空。
以前他茶缸刚搁下,铃就得响。
“老孟,那张票口先别批。”
“老孟,仓口那边你盯一下。”
“老孟,张成飞那边又递了什么上来?”
许副组长那头说得快,他这头记得更快。记不住也得记,因为电话一来,就不是一句话的事,是哪边先压,哪边先放,哪边卡住不动,最后都得从供应科过。
可这几天,电话像哑了。
孟科长抬眼看了看桌上那部黑电话,半天没响。他手边照样堆着单子,领料的,核票的,等盖章的,一摞摞送进来,又一摞摞拿出去。怪的是,单子到了他这儿,只剩批和不批,连多问一句都像多余。
上面发什么,他就签什么。
上面压什么,他就放什么。
为什么这么排,没人解释。谁定的,没人提。
生产线改造的通知下来以后,改造物资调配直接换了口。许副组长亲自抓,统一调度,专项通道,供应科一下成了执行口。
说难听点,就是盖章的。
孟科长把笔帽拧紧,又松开,眼皮沉了一下。
“执行口。”
他低声重复,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硌住了。
他在供应口干了十几年,从食堂采买熬上来,管过料票,摸过工业券,也经手过修缮料。别人看供应科是发东西,他最清楚,站得住脚靠的不是发,是卡。
卡住肉,食堂来找你。
卡住票,后勤来找你。
卡住修缮料,谁家先修谁家后补,嘴上说是安排,真落到纸上,还得看你点不点头。
位置稳不稳,不看你嗓门大不大,看你手里那道口子能不能掐住。
可许副组长这一套,把他最熟的门道一下抽空了。
生产优先,统一调度,专项通道。
现在不是他卡,是规章在卡,是流程在卡。单子送到面前,不是请他拿主意,是让他把名字写上去。
孟科长盯着桌上那摞纸,忽然笑了一下,笑意薄得很。
“行,真行。”
这是把他往外摘。
以前真出了事,还能说供应口把着。现在出了岔子,上头一句“你们只是执行”,就能把话撇开。可最后落笔的人,还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