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张纸不厚。
却让他盯了很久。
他并不是在找张成飞的漏洞。张成飞那边的口子,他今天已经看明白了,明面上谁也挑不出毛病。他现在看的是许副组长,看的是那些签字里,究竟有多少是许副组长亲手落下的,多少又只是嘴上说过,纸上没留。
门外的走廊忽然安静了一阵,连脚步声都没有了。孟科长坐在桌后,半边脸藏在灯影里,眼神一点点沉下来,像是把一条原本看得见的线,慢慢掂在手里。
以前他替许副组长挡风,挡得心安理得。
现在风向一变,他才发现,挡风的人,往往最先挨冷。
他拿起那几张没痕迹的签字单,边角对得整整齐齐,折痕也被压平了。随后,他把它们放进抽屉最里面,连同那份空档案一起往里推了推。
抽屉里一声轻响。
咔哒。
像是在给自己留后路。孟科长开始给自己留后路了,这把刀一旦开始有自己的算盘,就离末路不远了。
孟科长还没有决定要不要用,可他把那几张纸锁进抽屉里的时候,手是稳的。
全院大会上许副组长那句公开表态,第二天就被张成飞拿来用了。
一早,何大清就把老周昨晚透的底写成了纸。
纸不长,抬头只有一行字,煤源运输协调记录。
下面也没什么锋利词句,只记了三件事。第二批煤源原定到货时间,实际晚到的天数,承运队老周的原话。
“路上不是卡死了,是上头口头让我们别急,等改造通道那边先弄顺了再拨。”
何大清写完,自己从头看到尾,连名字都没往上挂,只把“承运队口径”几个字写清楚。他把纸推给张成飞:“不告状,不点名,就留个实话。”
张成飞接过来看了一遍,又把昨天全院大会的会议纪要抽出来,翻到那句“改造物资也会参照基准线管理”,压在最上面。第三份,是方主任之前定下来的冬口物资消耗基准线。
三份材料,并成一摞。
厂办门口,收文的人手刚伸出来,张成飞就把纸放平了。
那人先看标题,又看纪要,抬头时眼神已经不一样了:“一起送?”
“对,一起送。”
“你这是要反映问题?”
“不是反映。”张成飞把话说得很干脆,“我不追究谁,也不点谁名。我就提个建议,照昨天大会的口径办。”
收文的人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张成飞指了一下纪要:“许副组长昨天下午当众说了,改造物资也参照基准线管理。那就按这个理走。第二批煤源跟改造物资不是一回事,没必要绑在改造通道上耗着。该走常规调配通道,就走常规调配通道。先保家属协同和车间过冬。”
收文的人捏着那页纪要,半天才吐出一句:“你这手,真够快的。”
“不是我快。”张成飞看着他,“是煤拖不起了。”
旁边登记的办事员本来埋头记号,听到这里,把笔帽轻轻一扣,抬眼看了看那三份纸,没插嘴,脸上那点神色却明白得很。昨天刚开的大会,今天就有人照着纪要来要账,这不是吵嘴,这是拿许副组长自己的话封他的口。
收文的人这才把材料收进去:“行,我按流程递。”
张成飞签完字,转身就走。走到门口,他又停了一下,回头补了一句:“材料上写的,都是实情。厂办要核,去问承运队老周,问到哪儿都不怕。”
这句话扔下,屋里两个人都没再说笑。
材料递进去后,先铺开的就是会议纪要。那句“改造物资也会参照基准线管理”端端正正摆在纸面上,再往旁边一放,运输协调记录里写得更直白,第二批煤源晚了几天,承运队称接到口头话,不急,等改造通道。
第三份基准线一压,三张纸一下扣死了。
消息很快送到许副组长桌上。
他正翻物资清单,听完来人的话,手指停在页边上:“谁送的?”
“张成飞。”
“送了什么?”
来人咽了口唾沫:“煤源运输协调记录,全院大会纪要,还有冬口物资消耗基准线。”
许副组长把清单一合,先拿纪要。看到自己那句公开表态时,眼皮跳了一下。再看那份协调记录,字很少,却没有一句是虚的。
他沉着脸问:“想怎么着?”
来人低声答:“没提追究,只提建议。说既然改造物资都参照基准线,那第二批煤源就不该继续跟改造绑着,应该走常规调配通道,先保家属协同和车间过冬。”
屋里安静了片刻,只听见纸角被他捏出细响。
要是放在大会前,这话他有的是法子压。说统筹,说过渡,说改造优先,拖都能拖过去。可现在不一样,这句话是他自己当众说的,白纸黑字在厂办手里。硬拦,就是拿自己的纪要抽自己的脸。
门口又进来个小办事员,手里夹着调配单,站得很拘谨:“许组,厂办那边问,第二批煤源是不是按常规调配通道重走。”
许副组长抬头,盯了他两秒:“他们是来问流程,还是来催你拿话?”
小办事员后背都僵了:“说是,请您确认。”
许副组长把三份材料摔到桌边,声音压得发硬:“按常规调配通道走。”
小办事员愣住了。
许副组长又补了一句:“生产线不能断,家属协同也给。比例,照冬口基准线分。”
这句一出口,屋里几个人都明白了。
他退了。
不是自己想退,是被纸逼退的。
等人出去,许副组长还坐在原处,眼神阴得厉害。流程这条路,今天算是被张成飞堵住了。再往后,要再想动冬口,靠这些明面规矩已经不好使了。他把纪要翻回那一页,手指点在自己那句表态上,半晌没出声。
调配口最先炸开的是低低的议论声。
“真改了?”
“第二批煤不走改造那条线了?”
“分配单都下来了,你看。”
有人把单子传了一圈,纸边都是煤灰手印。最扎眼的是中间一行,生产线一半,家属协同一半。
老工段的人眯着眼看完,哑着嗓子笑了一声:“这回不是嘴上照顾了,单子先分,煤后进仓。”
另一个人把单子递回去:“头一回。这个冬天头一回。”
消息再传到仓口时,车已经到了。
阎解放站在台板边,先接过分配单,低头看了两遍。旁边记数的小青年探头过来:“阎哥,真按这个卸?要不要等等上头再改口?”
阎解放把单子压在木板上,抬眼就一句:“谁改口,拿新单子来。今天我认纸,不认嘴。”
那小青年被这句顶得一缩脖子,赶紧去招呼卸车。
车斗一翻,黑煤顺着铁皮哗啦啦泻下来,扑得人鞋面都是灰。仓口两边的人都靠过来盯着分线口,看得比平时盘账还细。以前煤到了仓前,怎么分、往哪拐,外头人未必看得见。今天不一样,煤还没进仓,去向已经写死在单子上。
左边筐装生产线,右边落家属协同。
一车煤,硬生生在仓口前切成了两半。
有人忍不住压低声音说:“真分出来了。”
旁边老保管员没接这话,只盯着称量和去向,等到卸了一半,才把入库单抽出来,递向阎解放:“你签。”
阎解放一怔:“我签?”
“你盯的口,你签。”老保管员把笔塞到他手里,“今天这单子,不该再绕过去。”
阎解放握住笔,掌心有点发紧。
他当上协管员以后,催过账,蹲过口,也跟人红过脸,可煤源入库单这种东西,从来轮不到他落笔。不是不会签,是别人不让他碰。今天这张单子却平平摊在他面前,上头写着到货时间,调配去向,分项比例,最下面那一栏空着,等他的名字。
周围几个人都不说话了,只剩煤块碰铁筐的闷响。
阎解放把纸扯平,笔尖压下去,一笔一画写上自己的名字。
写完那一刻,仓口边上几个人都下意识看向那半边家属协同的煤。以前总说轮不上,今天总算不是传话,不是照顾,是入库单上见了字。
老保管员把单子收回去,看了一眼签名,低低说了句:“收好,这回能对账了。”
阎解放没接话,只抬头看向那半车煤。黑沉沉的一堆,刚卸下时还冒着寒气。
他心里很清楚,这一步走出去,冬口是真撬开了口子。煤源改道,这是这个冬天头一回,也是冬口这段日子第一次把反击落到了实处。可他也知道,许副组长被逼到这份上,下面不会再老老实实讲流程、讲制度了。
不远处,有人从调配口方向快步过来,走到半道又停住,朝仓口这边看了一眼,转身就走。那眼神不像看煤,像是在认人。
阎解放把这一眼看进去了,脸上没动,胸口却慢慢沉了下来。制度能把煤逼出来,却逼不住人心里那股火。流程这一段,到这里算收束了,下一步,多半就不是冲着事,而是冲着人来了。
阎解放在入库单上签完字,抬头看了一眼那半车煤,他知道,这一半煤不是争来的,是制度逼出来的。
第二批煤源卸进仓口那天,张成飞在仓口站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