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厅里的气氛总算热起来了。
刚才那点小插曲被陆风三两句话压下去之后,大家识趣地没再提。
宋清晚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位子上喝酒,南微微陪着小美坐在另一桌,两个人头碰头地聊天,时不时笑一声。
傅宇轩端着一杯果汁挨桌敬酒,小大人似的,走到每个人面前都要说一句谢谢叔叔阿姨来参加我弟弟的满月宴。
这一套流程走下来,连南易风都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孩子,以后比他爹厉害。
傅言琛站在旁边,没接话,但嘴角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弧度。
小念安被刘妈抱着在人群里转了一圈,难得没哭没闹,睁着一双黑豆似的眼睛四处转。
谁凑过来看他都不躲,偶尔还会蹬一下腿,把襁褓踢松。
这脾气随谁啊?这么淡定。娜姐逗了逗他的小手。
随他爸。徐笑笑在旁边接了一句,他爸从小就这样,什么场面都不怵。
那可不一定,南微微从那边探过头来,说不定人家只是懒得哭。
一桌人笑了。
酒过三巡,菜上了大半。
花厅里人声嘈杂,杯碟碰撞,小孩子的笑声夹在大人的谈话里,热热闹闹的。
傅言琛坐在主桌,右手边是南易风,左手边空着——徐笑笑去里屋喂奶了。
他端着半杯红酒,跟南易风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话题不痛不痒,无非是最近的市场行情、几个圈子里的新闻。
两个人都不是爱热闹的性子,坐在人堆里反而比别人安静。
林诺从花厅外面走进来,走到傅言琛椅子后面,凑到傅言琛耳边,说了几句话。
声音压得极低,花厅里的噪音盖住了他的每一个字。
傅言琛端着酒杯的手没动,但他的眉头拧了一下。
很快就松开了,快到旁边的南易风都没注意到。
他把酒杯放在桌上,起身。
我去接个电话。
南易风点了点头,没多问。
傅言琛跟着林诺穿过花厅,上了二楼。
走廊里安静得很,跟楼下的喧闹隔了一层。
两个人的皮鞋踩在实木地板上,一前一后,节奏很齐。
推开书房的门。
傅言琛反手把门带上,没坐下,站在书桌旁边,转过身。
什么情况?
林诺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份薄薄的清单,展开,放在书桌上。
今天所有来宾的礼品登记。
傅言琛扫了一眼。
清单上列得很细——来宾姓名、礼品内容、预估价值,一条一条排下来,从亲友到商业伙伴,二十多条记录,整整齐齐。
他的视线停在倒数第三行。
叶君豪?
傅言琛抬起头。
叶君豪。
这个名字出现在今天的场合里,怎么看都不对。
请柬的名单是他亲手过的。
每一个人他都筛过一遍——关系亲近的、生意上有来往的、徐笑笑自己想请的。三轮筛完,最后定下来的每一个名字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没有叶君豪。
一来,傅氏和叶家在生意上没有任何交集。
二来——南易风。
叶君豪跟南微微的事情,,
南易风今天坐在楼下喝酒聊天,好不容易轻松一回,他不可能把叶君豪请来给人家添堵。
所以这个人不在名单上,但他来了。
他人在哪儿?傅言琛的声音沉下来。
人没到。林诺补了一句,他没有本人到场,派了个助理过来,说是代他送份薄礼,恭贺傅少的公子满月。
助理?
嗯。来了不到五分钟,把东西放下就走了。我让前台拦了一下,对方很客气,没有硬闯,也没有要求见任何人。
傅言琛靠在书桌边沿,双臂抱在胸前。
不请自来。
但又不是真的——只派了个助理送礼。不进门,不露面,不打招呼。像是特意让你知道我来过,但又给足了你面子。
送了什么?
林诺没有马上回答。
犹豫了一下,这个动作在林诺身上极其罕见。
跟了傅言琛这么多年,他汇报任何事情都是干脆利落的,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但今天这件事确实有点超出常规。
先说南少那边。他换了个切入口,今天所有宾客里出手最大方的是南易风,给念安少爷定制了一辆劳斯莱斯幻影。
傅言琛没什么反应,这事知道,当初在医院南易风就说过了,想不到,来真的。
叶君豪送的——
林诺把清单上那一行指给他看。
东城区,汇金广场。整座商场的产权。
书房里安静了三秒,傅言琛盯着清单上那行字。
汇金广场。
东城区核心商圈,总建筑面积十二万方,地上六层地下两层,年租金收入保守估计八千万往上。
这座商场当时的成交价是十一个亿。
十一个亿,送给一个刚满月的婴儿。
产权转让文件呢?
助理一并带来的。林诺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我看过了,手续齐全,受益人写的是傅念安。公证处的章也盖了,随时可以办过户。
傅言琛没去碰那个信封。
他站在那儿,盯着牛皮纸信封上傅念安三个手写的字看了很久。
南易风定制一辆劳斯莱斯,市值一千多万,已经是至交好友之间的顶格了。
叶君豪一出手就是十个亿的资产——这不是恭贺满月,这是在释放信号,是示威了。
叶家最近有什么动作?
我查了一下。三个月前叶家开始大规模收购东南沿海的几块工业用地,资金来源不太干净。”
他顿了一下。
查尔斯的事情和他有关联。
确认了?
还在查。
傅言琛沉默了。
书房里只听得见老式座钟的滴答声。
楼下传来隐约的笑闹声和孩子的哭声——大概是小念安终于不耐烦了。
他拿起那个牛皮纸信封,翻到背面。
背面贴着一张便签,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恭贺令公子满月,愿平安喜乐。——叶君豪
傅言琛把信封放回桌上。
这份礼,先不收。也不退。放着。
林诺点头。
还有,查尔斯那边也别停,两条线并着走。
明白。
今天的事不要跟任何人说。傅言琛看了林诺一眼,尤其是笑笑。
林诺收好文件,转身准备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被叫住了。
林诺。
南易风那边也别透。
林诺回头看了他一眼,停了半秒,点了点头。
这件事的水深到他还没摸到底,在他看清全貌之前,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变数。
南易风的性子太刚,一旦知道叶君豪跟查尔斯有牵连,他会直接掀桌子。
那样的话,暗处的人就缩回去了,他要的不是打草惊蛇,是瓮中捉鳖。
林诺走了,书房的门重新合上。
傅言琛站在窗前。
窗户正对着花厅的方向,隔着一层磨砂玻璃能看见楼下模糊的人影和灯光。
笑声隐约传上来。
他在窗前站了大概两分钟。
然后拉开书桌的抽屉,把那个牛皮纸信封锁了进去。
抽屉合上的声音很轻。
他整了整袖口,拉开书房的门,沿着走廊往楼下走。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正好撞见徐笑笑从里屋出来。
她刚喂完奶,领口还没整理好,头发也有点乱,看见傅言琛从楼上下来,愣了一下。
你上去干嘛了?
接了个工作电话。
今天还工作?
就两句话的事。
傅言琛走到她面前,顺手帮她把歪掉的领口理正了。
手指碰到她锁骨的时候停了一下。
笑笑。
有你真好。
徐笑笑不太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抬头看他。
傅言琛没有继续。
他搂着她的肩膀,一起往花厅走。
楼下,傅宇轩正举着果汁杯站在椅子上。
我再敬最后一杯!祝我弟弟傅念安,以后比我爸还厉害!
满堂哄笑,傅言琛嘴角动了一下。
书桌抽屉里那个牛皮纸信封上,傅念安三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