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美到的时候,花厅里已经坐了大半桌人了。
她穿了件碎花连衣裙,头发扎了个马尾,踩着一双半旧的小白鞋,在一群锦衣华服的人里头显得格外素净。
手上什么都没拎,空着两只手进来的。
进门那一刻她还没觉得有什么。上次在医院已经送过礼了,一套婴儿衣服,虽然不贵,但也是她精心挑的。
满月酒嘛,人到了就行了吧?
然后她看见了门口那张长桌,桌上摆满了礼品盒、礼品袋、锦缎包裹。
金锁、银镯、翡翠平安扣、品牌婴儿用品,一个比一个精致,一个比一个大。
最显眼的是正中间那个深蓝色购物袋,上面印着个她不认识但一看就很贵的logo。
小美的脚步慢下来,她站在桌边,扫了一眼那些礼物,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两只手。
脸一点一点地热起来,没有人告诉她还要带礼物。
她心里堵了一下,硬着头皮往里走。
小美来了!
徐笑笑看见她,笑着招手。
小美挤出一个笑脸走过去,笑笑,恭喜啊。
谢谢,快坐快坐。
徐笑笑拉着她的手让她坐下,没有看她手上有没有东西,也没有提礼物的事。
但别人看了。
宋清晚坐在斜对面,手里端着茶杯,视线从小美身上扫过。
从头到脚,慢慢地,一寸一寸地。
碎花裙。马尾辫。半旧的小白鞋。
没有首饰,没有包,没有礼物。
宋清晚收回视线,低头喝了口茶,没说话。
但那个眼神小美接住了。
她坐在椅子上,后背绷得直直的,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指甲掐进掌心里。
花厅里其他人都在聊天、逗孩子、拍照。没人注意到角落里这一小片安静的尴尬。
除了宋清晚。
开席前大家在花厅里站着闲聊,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说话,小美端着杯果汁站在边上,不太插得进去。
南微微拉着她聊了两句,她不自在。
这种场合里每个人身上穿的、戴的、拎的都在无声地标注着价码。
她不是没见过世面,只是今天这个场合让她格外清醒,她和这些人之间的距离,不只是几条街,是几个阶层。
宋清晚走过来的时候,她正在喝果汁。
小美。宋清晚点点头,目光又往她身上扫了一圈,今天穿得挺……清爽的。
随便穿的。
随便穿挺好的,舒服嘛。宋清晚又笑了一下,不像我们,出门还得挑半天。
说完转身走了,留下小美一个人杵在原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碎花裙。
这条裙子她挑了很久的,出门前在镜子前转了好几圈,觉得颜色好看,花纹也洋气。
现在站在这儿,被宋清晚那句轻飘飘的一衬,她忽然觉得这条裙子土得要命。
连花纹都变得廉价了。
鼻子一酸,她赶紧仰头喝了口果汁把那股劲压下去。
不能在这儿丢人,可宋清晚的嘴没停。
她回到自己那桌坐下,跟旁边的一个女人聊起来。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过来几个字。
……也不知道什么场合,穿成那样就来了……
……年轻小姑娘嘛,可能不太懂……
那个女人配合着笑了两几声,小美的耳朵烧起来了。
她攥着果汁杯,手指发白,脸上还挂着笑,但那个笑已经僵了。
南微微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在她旁边站定,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看见了宋清晚那桌,看见了宋清晚嘴角那抹不以为意的笑。
南微微的脸沉下来,她端着杯子走过去,声音清清脆脆的,花厅里好几个人都听见了,你刚才说什么呢?这么开心?
宋清晚抬头,笑容没变。
随便聊聊,怎么了?
随便聊聊?南微微歪了下头,我怎么听见你在说人家穿得不好看?
花厅里安静了一拍。
旁边几个人的目光飘过来,又迅速飘走。
宋清晚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
你听岔了吧。我什么时候说人家不好看了?
我听没听岔我自己清楚。南微微没给她台阶。
小美是笑笑请来的客人。今天是念安的满月酒,不是什么名媛下午茶。穿什么来不是人家的自由?
这话说得不算重,但每个字都顶在宋清晚面子上。
宋清晚的笑终于淡了一点。
我说了一句,这也能挑出毛病来?南微微,你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清爽?南微微冷笑了一声,清晚姐,你那个什么意思大家都听得出来,你当在场的人都傻呢?
你——
宋清晚站起来了。
两个人隔着一张圆桌对上,空气里绷出一根肉眼可见的弦。
小美站在三步外,端着果汁杯,整个人定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想上去拦,又觉得自己一开口只会更难堪。
花厅里的人都不说话了。
傅宇轩抱着弟弟站在角落里,歪着脑袋看热闹,被侯妈妈一把捂住眼睛拉走了。
傅言琛靠在柱子旁边,端着酒杯没动。
他看了一眼南微微,又看了一眼宋清晚,没有要上去的意思。
这种事他不掺和,陆风没那么淡定。
他本来在跟南易风聊天,听见动静转过头,一眼就看见自己媳妇站在那儿跟南微微杠上了。
得,又来了。
他放下酒杯,快步走过去。
行了行了。
陆风走到宋清晚旁边,一手搭上她的肩膀,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今天是孩子的满月酒,别闹。
宋清晚甩了一下肩膀想把他的手抖开,但陆风的手稳得很,没动。
清晚。他又叫了一声。
语气不重,但带着一种别给我丢人的警告。
宋清晚抿着嘴,没再开口,陆风转头看南微微。
微微,你也消消气。清晚在国外,习惯了,说话不过脑子,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不过脑子?宋清晚在旁边冷冷地接了一句。
陆风捏了捏她的肩膀,力气大了一点。
宋清晚闭嘴了,南微微哼了一声,扭头走了。
她走到小美旁边,拉着她的胳膊往外面的院子里走。
别理她,嘴欠。什么玩意儿。
小美被她拽着走了几步,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等走到院子里的石凳旁边,南微微才松开手。
你还好吧?
小美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没掉眼泪。
我没事。
别搁心里。宋清晚那个人就那样,谁她都看不上,不是针对你一个。
我知道。
小美吸了吸鼻子,把果汁杯放在石凳上,两只手搓了搓脸。
就是……有点丢人。
南微微看着她,从包里掏出一支口红递过去。
补个妆,回去吃饭。
小美愣了一下,接过来,看了看色号。
这个颜色我涂会不会太红了?
红怎么了,红才有气势。涂上回去,看谁还敢多嘴。
小美攥着那支口红,忽然笑了。
眼眶还红着,但嘴角是翘的。
她转过身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慢慢涂上那抹红。
花厅里面传来傅言琛的声音,中气十足——
大家都坐好了没有?要开始敬酒了!我先来!
紧接着是一片笑声。
小美收起口红,抿了抿嘴唇。
走吧。
南微微挽上她的胳膊,两个人并肩往花厅走。
推开门的瞬间,小美的视线和宋清晚的撞了个正着。
宋清晚端着酒杯,目光在她嘴唇上那抹鲜红的颜色上停了一秒。
小美没躲。
她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拿起桌上的酒杯。
手稳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