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雨洗空旷,秋标惊意新。
连着下了几天的雨,兴庆宫梧桐叶子还没黄透,但风从灞河方向吹过来,已经带起了凉意。
丰禾三楼的会议室,长条桌两侧坐满了人。
成子手里拿着一份打印的清单,背后的白板上画满了框图和箭头,用蓝色马克笔写着“资质文件”“生产现场”“质量体系”“物流保障”“保密安全”等字样,字迹潦草,但条理分明。
“.....食品生产许可证、ISo的认证文件,这些是基础中的基础,我已经让企管部重新梳理,确保每一张都在有效期内,没有遗漏。注意保质期和生产日期,老周?”
“这些都是现成,虽是能拿出来。”一个戴着眼镜,面相憨厚的中年男人接话道,
“但不止是有。”成子抬起头,“这次来的是省军粮供应站,不是质监局,也不是商超采购部。质监局看标准,商超采购看价格,他们不一样。”
“严格来说,他们是带着任务来的。我们要准备的,不是合格的食品企业的全部资料,而是一家能够承受起全天候保供压力的食品企业的全部底气。”
会议室安静下来。有人低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有人审视着手头那份并不轻松的计划书。
成子顿了顿,端起玻璃杯喝了一口水,继续往下说。
“考察时间定在十月中,满打满算,两周多。两周,我们需要完成三件事。第一,奥运营销的专供经验,要转化为军供保障的案例,现场参观要重新设计,必须加上军供保障预案的展示,让考察团一走进丰禾,就感觉到我们不是临时抱佛脚。”
“第二,检测中心的展示内容要调整。把一批一检一报告制度写在最显眼的地方。对方是部队的人,比起我们的广告语,他们更相信数据和制度。奥运中标当然有说服力,但部队的食品保障,除了质量过硬,还要稳定、可靠,经得起长期、批量、不间断的消耗。我们要在最短时间内,让他们理解到,丰禾的产品一旦上了军需,就是最可靠的。”
“第三,保密。朝阳,这事儿,你负责对接。”
被点到名的一个人直了直腰。
“外来人员的车辆停放、厂区出入、摄影摄像设备的管控,都要有专人负责。”成子看着那人,“门禁系统这几天全部重新调试,行政楼、研发中心、核心生产车间,进出要刷卡,记录要留底。”
“考察团来了以后,所有陪同人员要做好记录,不要交头接耳,不要多嘴多舌,更不要私下谈论公司的军供能力和产能数据。部队的事,多说无益,少说为妙。”
那人点点头,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又抬起头来问了一句,“那厂区要不要临时增加一些提示牌?比如请勿拍照之类的?”
成子想了想,“不用,那样显得咱们草木皆兵。总之一句话,把这次考察当作丰禾军供业务的第一次检查。我们做了这么多年平民食品,能把平民的口感推到千家万户,现在轮到为部队的餐桌负责,这是荣誉,不是包袱。”
“最后,汇报材料的框架要突出三点,奥运营销的品质背书、七省联动的产能保障、全链条的质量追溯体系。”
“这三条是咱们丰禾现阶段的定海神针,也是整个军供合作的底气所在。考察团的那份清单,企管牵头,一个办公室一个办公室地过,确保不出现任何纰漏。”
“食品生产许可证、卫生许可、产品质检报告……所有能证明丰禾除了有钱之外,还特别守规矩的材料,都必须准备到位......行了,没问题,那就散会。”
椅子腿在地面上发出杂乱的声响,人们收拾着各自的笔记本和文件夹,鱼贯而出,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成子没有立刻起身。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的一盏日光灯上。
窗外的光穿过百叶窗,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道平行的光影,一格一格的,像是某种被栅栏隔开的未来。
他想起李乐说过的,越是顺风顺水的时候,越要睁大眼睛看看水底下有什么。
现在水底下有什么呢?郭新平那天在饭桌上那番“走出去、国际化、深度合作”的话,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池塘,涟漪还没散尽,但石头已经沉到看不见的地方了。
成子不知道那块石头会砸到哪条鱼,但他知道,池塘已经不是自己的那个池塘了。
走廊里传来一阵笑声,是吴昊和毕延在讨论什么,从门缝里飘进来一句“……不行,那玩意儿太甜了,吃不了几口就齁得慌”,然后渐渐远去。
偌大的办公楼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车间里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机器轰鸣。
成子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文件夹,推门出去。
走廊很长,一端通向东边的主楼,另一端通向西边的连廊,连廊尽头是研发中心。
他在电梯口站了片刻,电梯从一楼缓缓上来,门打开的时候,里面几个销售和客服部门的姑娘正说道什么开心的地方,叽叽喳喳的,待瞧见成子,有干劲住了嘴,齐刷刷喊道,“小李总好。”
“嗯,你们好。”
成子点点头,进去,转过身。
等成子在三楼出了电梯,几个姑娘互相看了眼,松了口气。
待门关上。
“诶,小李总最近几天咋回事?以前还有说有笑的,这些天脸都本着的。”
“知不道哇,估计是业绩不好?”
“扯撒伲么,这个月发的奖金没看到啊,比上个月还多了呢,肯定不是。”
“那就是和楠姐吵架了?”
“估计是吧,诶,你们最近见楠姐了么.......”
成子走到自己办公室,推开门,瞧见,他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张凤鸾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条纹衬衫,扣子解开到第二颗,露出脖子上的红绳,不知道是求来的什么,还是某个姑娘的手艺。
半长的头发没有刻意打理,软塌塌地搭在脑门儿上,衬得那副长相多了几分斯文,少了几分败类。
整个人往皮椅里一窝,手里捧着一瓶小蜜蜂绿茶,另一只手握着鼠标,眼睛盯着电脑屏幕,上面是联众斗地主,底牌还扣着没翻。
那年月,办公室里偷闲打几把联众,就像在茶水间叼根烟没什么两样,老板不在的时候,谁还没干过呢。
成子在门口站了三秒钟,看着张凤鸾大大咧咧地坐在自己的椅子上,那股子把别人的地盘当自家客厅的从容劲儿,生出一股无奈。
“你不说下午才来的么?”成子走进去,把文件夹往茶几上一撂,凑过去看了眼牌局,地主,两王四尖儿一飞机,基本赢。
张凤鸾抬起头,冲成子笑了笑,唇线微扬,眉尾挑起,一股介于风流和下流之间的劲儿,被拿捏得恰到好处。
“……这不是昨晚的约会取消了么。”张凤鸾嘬了一口绿茶,“人临时有事,我总不能赖在金陵不走。正好一早的航班,就飞过来了。”
成子看着他那副“我也不想早来,但命运非要我早来”的表情,嘴角不自觉地抽了抽。
“你又换人了?”
“没啊,”张凤鸾微微皱眉,不赞同他的措辞,“还是那位昆曲的闺门旦,《牡丹亭》里的杜丽娘,身段风流,唱腔婉转.....”
“说重点,啥事儿能让你放弃秦淮的晚风?”
“要带我去见她妈。”
成子忍住了笑。
“就为了不见家长,你就连夜飞过来?”
张凤鸾放下饮料,挪了挪屁股,在皮椅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你说只谈情说爱多好,为啥非得往死胡同走,”
“不以结婚为目的的谈恋爱都是耍流氓。”
“噫,心灵的契合远比那张纸要来的稳固。”
“那叫非法同居。”
“纠正你一点,同居关系属于民事范畴,我国从未设立过非法同居这一罪名。再说,大家只是在彼此需要的时候才出现。”
“he~~~tui!!”
不过成子的这点儿唾沫星子,对张凤鸾来说,毫无杀伤力。
张凤鸾把鼠标一扔,椅子“吱呀”一声转了半圈,两手往桌面上“啪”地一拍,“行了,闲篇儿扯完,说正事儿。”
脸上那股子秦淮河畔的风流劲儿瞬间敛去,眼神变得正常起来,“下午那个彭洪安,你准备怎么个谈法?”
成子走到窗边,手指拨开百叶窗的一条缝,看着楼下厂区里忙碌的车辆。
“按真的合作去谈。价钱、技术、市场、股份,该谈的都摆到桌面上谈。”他转身,看着张凤鸾,“这样能给上面一个交待,避免直接对抗。”
“另一方面,也是摸他们的意图,看看哒能到底想要什么,底线在哪儿,手里还有什么牌。”
张凤鸾点点头,从椅子上站起来,双手插进裤兜,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
“行。那咱们先捋捋,你这道防火墙,做到哪一步了?”
“我把昊哥和徐卓叫过来。”成子拿起内线电话。
“徐卓?谁?”张凤鸾挑眉。
“新来的,接李叔班儿的。李叔前年就说自己年纪大了,干不动了,要退,我哥没愿意,就从沪海分公司提拔了这个徐卓,让李叔带着他。徐卓之前在一家会计公司做过八年的审计,什么行业的盘子都摸过,脑子快,专业能力也强。现在财务的事儿基本上都在他那,李叔基本上都泡在后面工地上了。”
正说着,门被推开,吴昊先走进来,瞧见张凤鸾,点了点头,“张律师来了。”
“昊哥,别叫我张律师,”张凤鸾靠在墙上,双手插兜,笑容里带着那股子介于认真和吊儿郎当之间的劲儿,“叫我凤鸾,老张都行,一听律师这俩字,我就觉得自己得掏名片。”
“哈哈哈哈~~~”吴昊笑了,眼角挤出几道深深的纹路。
门又被推开,这次进来的,三十出头,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穿着深灰色的西装裤和浅蓝色的衬衫,衬衫扎进裤腰里,皮带是黑色的,朴素得不带任何logo。
整个人收拾得干干净净,但不是那种刻意的精致,而是长期从事严谨工作养成的习惯,像一把刚调过音的琴,每一根弦都绷在恰当的位置。
“李总。”他叫了一声,声音不高,但清晰。
“徐卓,坐。”成子指了指沙发另一侧,“介绍一下,这是张凤鸾,咱们的法律顾问。”
“张律师好。”徐卓微微欠身,伸出手。
张凤鸾握了握,手干燥有力,握手的方式不轻不重,眼睛看着对方,不闪不躲,姿态不卑不亢。是见过世面的。目光又在他脸上停了几秒,没说什么客套话,只是点了点头。
打完招呼,张凤鸾直奔主题,“咱们废话少说。李乐之前定的调子是防恶意收购和反渗透,现在对面已经动用了上层路线,有人都出来递话,这说明,对面已经动手,留给咱们的时间不多了。”
“都说说,各自的一亩三分地,篱笆扎得怎么样了?下午就要和那边见面,心里得有个谱。”
他看向吴昊,“昊哥,你先说。生产这边,上回布置的那些,落实了多少?”
吴昊从腋下抽出一个笔记本,展开,铺在茶几上。
“生产这边,我分三块说。”
他用食指指着笔记本上的一行数字,“第一,核心工艺分散布局。茶饮料的萃取工序,我们已经把一部分挪到了中州基地。”
“这样一来,就算某个基地出点问题,也不至于全线停产。中州那边的设备上个月调试完毕,这个月初已经试产了两批,品质稳定。”
成子点点头,“产能跟得上?”
“跟得上。”吴昊翻过一页,“中州基地那条萃取线,设计产能是每天处理六吨茶叶,目前只开了百分之七十,留了余量。真要到了那一步,开到百分之百没问题,还能再扩。”
张凤鸾在旁边听着,插了一句,“关键工艺参数的控制权在谁手里?”
吴昊抬头看了他一眼,“配方和萃取的温度、时间曲线,只有我和毕延,还有长安这边的两个核心工程师知道。中州那边只负责执行,不知道参数背后的逻辑。送过去的工艺文件,是分段加密的,他们只能看到自己那一段。”
张凤鸾“嗯”了一声,打开自己带来的笔记本电脑,敲敲打打着,“昊哥,你继续,别管我。”
“哦,第二,”吴昊继续说,“关键原材料的备用供应商。pEt瓶胚、易拉罐、特定的食品添加剂,我们都找好了两到三家备用,做了小批量试产,质量认证已经通过了。名单在这里。”
他把手边带来的文件夹翻开,抽出一页,递给成子,上面是一张密密麻麻的表格,供应商名称、地址、联系人、试产日期、合格率,一应俱全。
“特别是那种进口的复合酶制剂,原来是法兰西一家供的,我们找到了一家国内替代,性能差了百分之五,但价格便宜四成,应急用足够了。”
成子接过报表看了看,递给张凤鸾。张凤鸾扫了一眼,没说什么,把报表放回茶几上。
“第三,”吴昊翻开另一页,“核心供应商的关系加固。面粉、油脂、辣椒、茶叶这几块,我们已经和几家头部供应商签了长期保价协议,锁定了两年的量,价格随行就市,但供应量有保底。其中一家辣椒供应商,我们还投了两百万,占了百分之十五的股份,算是利益绑定了。”
“代价呢?”成子问。
“代价是实际成本采购价比市场价高了三个点。”吴昊实话实说,“但换来的是稳定的供应,和他们在关键时刻不会被人撬走。三个点,就当买保险了。”
成子没再问。三个点的溢价,放在六十亿的盘子里,是一笔不小的数字,但比起被人掐住脖子的代价,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
张凤鸾忽然开口,“昊哥,我问个事。你刚才说的那些,核心工艺参数分段控制、备用供应商认证、长期协议锁定……这些,有书面的东西吗?流程、制度、审批记录,有没有形成闭环?”
吴昊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有。每一条都有记录,有签字,有归档。从我负责生产那天起,我就跟我们生产办的人说了,这事儿只认流程不认人,谁签的字谁负责,哪天签的、为什么签,都得写得明明白白。”
张凤鸾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丝意外。
“习惯了。”吴昊笑了笑,“从有这个厂子开始,大李总就一直盯着的。”
张凤鸾没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心说话,李乐这狗贼,真特么“奸”。
之后又转向徐卓,“财务这边呢?”
徐卓从进门起就一直安静地坐着,背挺直,双手搭在膝盖上,像一株刚移栽过来、还在适应土壤的植物。
听到张凤鸾叫他,他往前欠了欠身,开口道,“财务这边,按之前的部署,主要做了三件事。”
他的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每一条都像审计报告里的条目,干净,不拖泥带水。
“第一,资金安全垫。我们已经和中、建、农三家谈了授信,总额度八亿,目前都没启用。和国开那边也初步接触了,他们对我们这种涉农龙头企业有专项支持,预计能再拿三到五亿。”
成子问:“授信的代价呢?有没有附加条件?”
“中行那边提了,让我们把基本户从建行转过去。”徐卓说,“我没答应,谈了两次,最后他们松口了,只要我们把饮料板块的销售回款放在他们那儿就行,丰禾本部的基本户不动。”
“你怎么回的?”
“我说可以,但饮料板块每年的相关手续费用你们承担。他们算了算,之后就没再提了。”
张凤鸾在边上“嚯”了一声,“可以啊,跟银行讨价还价?”
徐卓看了他一眼,没笑,“不是讨价还价,是把交易成本摆在桌面上。他们想拿回款,就得付出相应的对价。金融的本质是风险定价,不是人情往来。”
张凤鸾心里暗暗点了下头。这人,可以。
“第二,”徐卓继续道,“现金流压力测试。我们模拟了三种极端情况。”
“上游原材料涨价百分之三十、下游经销商回款周期延长一倍、以及两者同时发生。在三种情况下,丰禾都能撑至少十二个月,不需要外部输血。前提是,饮料板块的增长放缓到百分之十五以下。”
“放缓到百分之十五?”成子皱眉。
“这是压力测试的假设,不是预测。”徐卓解释道,“实际增速远高于这个数字,所以安全边际更大。”
成子这才松了眉头。
“第三,”徐卓翻过一页纸,“员工持股平台的梳理。那百分之十的股份,一共涉及三十七个持有人,都是公司高管和核心技术骨干。持股平台的合伙协议,我重新审了一遍,发现两个问题。”
“说。”
“锁定期。原来的协议约定锁定期三年,已经过了两年。如果今年有人离职,按照现有条款,可以申请退出。虽然退出价格有折扣,但折扣不大,吸引力不够,真要有人想走,这点折扣拦不住。”
“退出程序。协议里写的是经股东会议同意,但对同意的标准没有量化。三分之二?四分之三?还是全体一致?这留了模糊地带,容易扯皮。”
张凤鸾看着徐卓,“你的建议?”
徐卓显然有准备,“锁定期延长到八年,从重新签订之日起算。退出折扣从七折降到五折,但补偿公司垫付的社保公积金和个人所得税。“”
“同时明确,退出必须经全体股东一致同意,且优先转让给创始股东。这些调整,我已经和大部分持有人沟通过,没有原则性反对。”
“大部分?有反对的?”
徐卓犹豫了一下,“有两个人,一个是研发中心的副高工,一个是华中区销售总监。副高工的理由是,八年太长,流动性太差。销售总监没明说,但意思是,如果不锁,他可以考虑留下,如果锁了,他可能要重新评估。”
成子沉默了几秒,看向窗外。
远处厂区的烟囱冒着淡淡的白烟,在蓝灰色的天幕上画出一道若有若无的线。
“副高工那边,让毕延去谈。销售总监……”成子顿了顿,“让肖...算了,我自己来。”
徐卓点点头,把那一页纸翻回去,“还有,大李总之后又给我发了邮件,提醒了几件事,现在正在处理。”
“资产梳理与剥离,把丰禾食品和丰禾饮料的财务报表做了更清晰的切割。饮料板块现在是现金奶牛,也是他们最眼红的部分,我已经把部分预收款和应收账款做了资产证券化的预备方案,必要时候可以快速变现,增加公司现金流,让他们不好估价。”
“债务结构优化,提前偿还了一部分高息短期贷款,换成了低息的长期贷款,他们想用资金链紧张来压价,找不到借口。”
“关联交易清理:之前和富乐集团的一些往来款,我已经做了合规化处理,不会被他们抓住把柄攻击成利益输送。”
张凤鸾赞许地看了徐卓一眼:审计出身,做事有章法,说话不绕弯,对模糊条款敏感,对利益格局清醒。这人,倒不是来混日子的。
“很专业。财务数据是他们的主攻点,你把这些坑填平了,他们就得费更多功夫。那个资产证券化预案,我喜欢,这叫金蝉脱壳。”
张凤鸾说到这儿,目光在那份文件夹上停了一下,“徐卓,财务上能不能再做点烟雾弹?”
“烟雾弹?”徐卓看向张凤鸾。
“嗯,比如,把研发费用在报表上做得更激进一点,让短期利润看起来没那么诱人?或者,把部分固定资产做减值测试?总之,让公司可能的估值在账面上看起来虚一点,但实际价值不变。”
徐卓推了推眼镜,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可以。把部分研发支出资本化改为费用化,能直接压低当期净利润。或者对部分老设备计提减值准备。只要审计能过得去,我能把报表做得让收购方觉得买亏了。”
张凤鸾笑了笑,又转向吴昊,“昊哥,冷链那边呢?”
吴昊翻到报表的第五页,“冷链是我们最扎实的一块。自有冷库三十个,十五万平米,覆盖了七大生产基地周边两百公里。冷链车辆二百二十台,签约合作的五百多台,干线覆盖全国十八个省区市。”
“更重要的是,我们的冷链管理系统是自己开发的,从出库到终端,温度、湿度、轨迹,全程可追溯。”
“如果哒能想从物流上卡我们,比如通过它的合作伙伴,让某些冷链公司不给我们运货呢?”张凤鸾问。
吴昊想了想,“难。我们的冷链体系,百分之六十是自有的,百分之四十是签约的。签约的那些,分散在全国各地,和哒能没有直接业务往来。真要有人想卡,最多卡住百分之十到十五的运力,我们的自有车队能补上。最多是时效慢一点,但不会断。”
张凤鸾点点头,没再问。
成子看向张凤鸾,“脏师兄,你看呢?还有什么漏洞?”
张凤鸾起身,走到窗边的白板前,拿起蓝笔,写了“防火墙”三个字,又在周围又加了几笔。
“我拉个项目,你们听着,看看有没有遗漏。”
他在白板上写下:资本结构、知识产权、供应链、生产、渠道、舆情、法律预案、政商关系、情报。
写完,转过身,面对三个人。
“资本结构。一致行动人协议,傅当当在起草了,预计下周出来。员工持股平台,徐卓刚才说了,锁定期延长到八年,退出机制收紧,这些都是对的。但还有一个点。”
他看向成子,“公司章程里,有没有反恶意收购条款?比如金色降落伞、股权摊薄反制、分类董事会?”
成子想了想,“金色降落伞有,是当初当当姐帮着设计的,高管控制权变更补偿三倍年薪。但股权摊薄和分类董事会,没有。”
张凤鸾在白板上的“资本结构”后面加了一行小字:股权摊薄、分类董事会。
“这个要补。分类董事会的意思是,每年只能改选三分之一董事,就算有人拿到了足够多的股份,想控制董事会,也得等两年。两年时间,够我们做很多事了。”
成子点头,“记下了。”
“知识产权。”张凤鸾指着白板上的第二项,“商标注册、版权登记、配方保密,这些你们做到了什么程度?”
这次是成子回答的。
“商标和版权,按我哥说的,全类别注册,已经委托当当姐和小雅那边在做了,国内的一百二十多个,海外的,欧美、东南亚,覆盖了主要目标市场。配方和工艺,按技术秘密捂着,研发人员和核心岗位都签了竞业禁止,补偿金也谈好了,每年十万到三十万不等,按职级走。”
“竞业禁止的范围呢?”张凤鸾问,“不能去哪些企业?地域限制?期限?”
“食品饮料行业,名单列了二十多家,包括哒统康娃这些。地域是国内全境,境外没有限制。期限两年。”
张凤鸾在白板上写下两个字:松了。
“松了?”成子皱眉。
“境外没有限制,意味着竞争对手可以把你的人弄到境外去,两年后再放回来。两年后,你的核心技术可能已经不是秘密了。”
“还有,竞业禁止的补偿金,十万到三十万,对于普通技术人员够了,但对于掌握核心配方的那几个人,不够。如果有人开出五十万、八十万,你的三十万就是笑话。”
成子的脸色沉了一下。
“这两条,回去改。境外加限制,至少是东南亚和欧美的主要食品企业。补偿金,核心岗位提到五十万起步,上不封顶,具体数字按市场行情走。多花的钱,是买平安。”
“行。”
“供应链。”张凤鸾看向吴昊,“昊哥,你刚才说的那些,备用供应商、长期协议锁定,做得不错。但还有一个隐患,你没提。”
吴昊泰勒抬头,“你说。”
“关键设备的备件。咱们的生产线,欧洲进口的占大头。如果设备出了故障,需要换备件,而备件供应商又恰好和哒能有关联,怎么办?”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这个问题,显然吴昊没想过。
他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这个......饼干线、糖果线的核心备件,比如烘烤隧道的温控模块、成型机的模具,国内没有替代,只能从原厂进。”
“原厂的亚太区代理,在坡县,和哒能有没有关系,我不知道,得查。”
“查。”成子打断他,“三天之内要结果。如果有关系,找第三方的备件翻新渠道,或者干脆多备两套库存。花钱能解决的问题,不是问题。”
吴昊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张凤鸾继续往下说,“渠道和终端,这块是丰禾的基本盘,成子你比我清楚,我不多说。但有一个点,舆情和媒体。我问你,如果明天哒能突然召开新闻发布会,说丰禾的产品存在安全隐患,你们有没有预案?”
成子想了想,“周一那边,有一套危机公关工具包,包含产品的权威检测报告、质量管理体系认证、社会责任报告这些。一旦有事,能第一时间发声。”
“工具包是死的,人是活的。”张凤鸾说,“你有没有想好,谁来发声?是你?还是周一?还是请第三方专家?发声的渠道是什么?央妈?财经媒体?还是你们自己的官网?不同渠道,信任度不一样。你让周一出去说,和让食品工业协会的专家出去说,效果是两个量级。”
成子沉默了。
张凤鸾在白板上的“舆情”后面写了一行字,发言人制度、第三方背书。
“这些要提前定好,不能等火烧起来了再想谁去救火。”
成子点头,“我让周一把这块补上。”
“渠道和终端呢?”张凤鸾又问,“这是最容易下手的地方。”
成子接过话头,“经销商那边,我们正在筛选试点,准备搞股权激励。但目前还在方案阶段,没落地。眼下能做的就是加深客情,多跑跑,多聊聊,别让经销商觉得我们高不可攀。”
“经销商股权激励的方案,谁在做?”
“依依姐在牵头。”成子说,“她从市场部抽了几个人,专门研究这个。方案还没定,但方向是选十到十五家核心区域的龙头经销商,让他们有机会持有丰禾销售公司的股份。不是直接持有丰禾的股份,是销售公司的。”
“这个设计好。”张凤鸾说,“既能绑定经销商,又不会稀释丰禾的股权。销售公司的股份,价值完全取决于丰禾的销售业绩,经销商要想手里的股份值钱,就得拼命卖货。”
“就是这个理。”成子说。
“还有,”张凤鸾把笔帽扣上,发出“咔嗒”一声脆响,“情报。你们对彭洪安、对哒能,了解多少?”
成子看了一眼徐卓。徐卓会意,打开文件夹,翻到最后一页。
“彭洪安,哒能亚太区副总裁。五十三岁,红空籍,祖籍闽省,八3年赴法留学,在巴黎高等商学院读的mbA,毕业后进入哒能,从市场部做到亚太区。”
“经手的主要并购案有,哇嘎嘎、勒百世、猛牛、阳光乳品、毅力......”
“这个人有个特点,”徐卓继续说,“他经手的案子,都是在标的企业的创始团队出现内部分歧或者资金链紧张的时候介入的......他不是在市场上硬碰硬地打,而是等对方内部出了问题,再以白衣骑士的姿态出现。”
张凤鸾听完,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
“那他现在等的是什么?”张凤鸾问,“我们丰禾的创始团队有什么分歧?资金链有什么问题?”
成子和吴昊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分歧?李乐虽然是个不管具体事儿的,但大方向上,公司上下没有敢呲牙的,但都是战术层面的。资金链?丰禾的负债率常年控制在百分之十以下,现金流充沛,银行追着贷款。
“他等不到。”成子说。
“那他就会创造。”张凤鸾说,“他等不到,他就会想办法制造。比如,挖你们的人,散布谣言,挑拨你们和经销商的关系,甚至,从上面施压。”
“郭……”成子喃喃道。
“对。”张凤鸾手一抬,“你也说了,上个月他来调研,特意提到国际化深度合作、市里乐见其成,这不一定是哒能直接找了他,但一定是有人在他耳边吹了风。企业做到丰禾这个体量,再往上走,不可能只靠产品和渠道,正商关系是绕不开的一课。”
成子想起李乐说过的话:彭洪安这种人,相当于建国前的买办,背后是跨国公司,玩的不仅是商业,是资本和郑智的综合体。
张凤鸾走到窗前,看着厂区车间墙上印着的丰禾Logo和那句广告语,“有你就有爱”。
字是红色的,在午后的阳光下鲜艳欲滴。
“有一个词,叫阳谋。”张凤鸾说道,“就是把你的意图摆在桌面上,让你看得清清楚楚,但你拿它没办法。郭新平那番话,就是阳谋。他作为主管,希望辖区内企业做大做强,希望引进国际资本,提升本地产业水平,这是他的本职工作,你挑不出毛病。”
“你能做的,不是跟他顶,而是让他看到另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丰禾不靠别人,也能成为百亿企业,也能带动本地产业链,也能成为长安的一张名片。你要给他的,不是对抗,而是选项。当他的选项变多了,他对任何单一选项的依赖就会降低。”
成子想起李乐在电话里说的,你要写的,是我们有能力、有信心、有规划,依靠自身力量和国际常规技术合作、平等合作,实现可持续、高质量的发展。
“那份材料,我在准备了。”成子说。
“我帮你看看。”张凤鸾转过身,扫了一眼白板上那些字,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也没有得意,而是一种……怎么说呢,像是棋手在盘面上落下最后一子、胜负已分时的那种释然。
“回头我拉个详细的甘特图,把刚才说的这些,分门别类,列清楚,谁负责、什么时间完成、标准是什么,一项一项写明白。”
“商业谈判,有时候就是要用复杂的真诚去对付简单的贪婪。我们是真的在筹划这些事,又不是骗人。”
他看着成子,“有些事,不是一天能做完的,但得有进度条。你知道自己走到哪儿了,心里就不慌。”
成子点头,“行。”
讨论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四个人把从技术、财务、股权到人事的每一个可能被攻击的漏洞都捋了一遍。
张凤鸾最后合上笔记本,“行了,现在,吃饭。”
成子站起来,“食堂。”
张凤鸾一脸嫌弃,“我现在是以律师身份来的。律所的标准,出差餐标一天六十。你这堂堂几十亿产业的老板,连顿像样的饭都管不起?”
成子斜眼看他,“你收钱不?”
张凤鸾理直气壮,“收啊。”
“那你说个屁。”成子拉开办公室的门,回头看了他一眼,“爱吃不吃,就食堂,顶多给你开二楼。”
走廊里传来张凤鸾的声音,带着那股子痞痞的调调,“成子,你这人,怎么跟你哥一样抠。我跟你说,我这律师费,回头得加收一个点,叫餐饮附加费。”
“加呗,”成子的声音在前面飘着,“反正最后结款,我把账单给我哥,你要能弄过他,加多少我都没意见。”
“嘿,你不地道!!”
“地道在燕京!!”
“诶,盆友,商量一下,加个菜,烤羊排可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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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堂这会儿已经过了饭点儿,一楼的大食堂空了,只剩下几个保洁大姨在收拾桌椅。
二楼的自助餐厅没人,光线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把整间屋子染成暖黄色。
两个人端着托盘,各自选了几样剩菜。成子选了清炒时蔬、红烧肉和一碗紫菜蛋花汤。张凤鸾的托盘上堆得冒尖,糖醋鱼块、蒜蓉西兰花、黄焖鸡、凉拌黄瓜、一碗米饭,还顺手拿了瓶小蜜蜂的鸟龙茶。
“你这食量,按律所的标准,一天六十不够。”成子坐下,看着张凤鸾的托盘。
“所以我说加收附加费。”张凤鸾拧开一瓶绿茶,灌了一大口,打了个嗝,满意地叹了口气。
两个人吃了一会儿,安静。筷子碰碗沿的声响,咀嚼声,空调外机嗡嗡的震动。
张凤鸾忽然停下筷子,抬头看着成子,“那个郭,后来有没有再提示你?”
成子嚼完嘴里的排骨,拿纸巾擦了擦嘴,“没有。”
他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想了想,“不过,估计是答应了和彭洪安那边见面的原因,还有,我觉得……可能不只是哒能。”他缓缓地说,“我哥分析过,彭洪安这种,在国内经营这么多年,上面不可能没有关系,而且中间还夹着一个许辰和投资公司。”
张凤鸾吐掉嘴里的一块儿鸡骨头,“嗯,他们想施压,不一定非直接找郭,那样太low。更可能的是,通过某个有关联的部门、或者有交集的人,递个话。”
“比如?”
“比如,某个本地走出去的大人物,或者某个和郭有关系的,这种人,不用说什么你必须帮哒能,太蠢。只需要在场合,不经意地提一句,那个丰禾,做得不错啊,有没有考虑国际化的方向云云,比如哒能、鸟窝、卡夫的,那边很感兴趣,觉得是个合作的好项目.....”
“然后呢,点到为止。后面的,自己会琢磨。他琢磨出来的,比他听进去的,更有分量。”
成子夹起一块红烧肉,塞嘴里,像是在消化成子这番话。
半晌,他咽下去,说了一句,“其实要我说,不如直接找付奶奶那边带个话,这事儿就压下来了。上面有人递句话,比你们建什么防火墙都管用。”
张凤鸾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没到时候。”他说,“而且,我估计李乐现在也在琢磨,那边是通过谁,通过哪条线儿递来的话,那种层面的接触,不是小说里的比后台背景的爽文,不是跟打牌似的比大小。既讲究面子,又讲究里子。”
成子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张凤鸾端起绿茶,又喝了一大口。
“他让你拖着他谈,就是想进一步摸摸对面的底子和手里的牌。他们是想控股,还是只想参股?是想把丰禾变成代工厂,还是想拿我们的渠道?他们能出多少钱?背后的参与者有几位,这些,不坐下来谈,永远不知道。”
“而且,”他顿了顿,“我觉得,按照李乐那性子,估计又在想着怎么挖坑埋人了。”
“埋人?”
张凤鸾,身体往后一靠,椅子的前腿翘起,只靠后两条腿撑着,晃晃悠悠的,像是在找平衡。
“李乐这奸贼,你看他平时笑眯眯的,跟谁都处得来,好像没脾气似的,那是对自己人,要是对不怀好意的,比谁都狠。他不出手则已,一出手,怕是连对方坟头朝向都想好了。咱们在前面拖,他在后面布网,这才是完整的局。”
“而且他不跟你正面硬刚,他喜欢挖坑,让你自己跳进去,跳进去之后你还不知道是他挖的。”
成子想了想,觉得这话……不太准确。
“他不是喜欢挖坑。”成子纠正道,“他是喜欢让别人觉得,这坑是特么别人自己挖的,跟他毛关系没有。”
张凤鸾愣了一瞬,然后大笑起来,笑得椅子差点翻过去。
“对,对,你这个形容更准。”他稳住椅子,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你们这哥俩,一个比一个坏。”
成子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低头扒了一口饭。
窗外,午后的阳光正一寸一寸地往西边挪去,影子从东边慢慢爬到西边。厂区里的货车依旧来来往往,车身上的红色标语在光线的变化下,时而鲜艳,时而暗淡。
那句“有你就有爱”,此刻看来,倒像是一句双关语。
爱是什么?是成就,也是占有。是守护,也是吞噬。
就看是谁的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