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穿过厚厚的铅灰色云层,下方漫无边际的白,从朦胧的云团渐渐凝成了清晰的冰原与雪原。
起落架放下的提示音刚落,机身便微微一沉,下一秒,轮胎与积雪覆盖的跑道摩擦,发出一阵沉闷的声响,整架飞机稳稳停在了格棱岛机场的停机坪上。
舱门打开的刹那,裹挟着细碎雪沫的寒风便凶猛地灌进机舱,刺骨的冷意瞬间穿透厚重的防寒服,往骨头缝里钻。
刘醒非抬手压了压被风吹起的帽檐,侧过身给身后的安娜让开去路,两人一前一后走下舷梯,踩在没脚踝的积雪里,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这机场小得可怜,与其说是国际机场,倒不如说是座边境简易航站。
唯一的航站楼是栋墙皮斑驳的单层平房,被常年的风雪侵蚀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停机坪上除了他们刚落地的这架小型客机,再看不到第二架飞行器的影子。
放眼望去,目之所及全是被坚冰封冻的荒原,远处的雪山在阴沉的天幕下沉默矗立,连风里都带着一股与世隔绝的死寂与荒凉。
零星几个裹着厚棉衣的地勤人员远远站着,目光扫过来的瞬间,刘醒非的脚步猛地顿住。
不是他预想中白人的面孔。
那些人有着和中土人几乎别无二致的眉眼,平缓的颧骨,乌黑的头发,哪怕被极寒的风雪吹得面色通红、皮肤粗糙,也一眼就能辨出刻在骨相里的东方人特质。
他心里忽然就通透了。
格棱岛这地方,是彻头彻尾的冰雪世界。
一年里倒有大半年的时间,周边海域全被厚厚的坚冰封锁,只有短短两三个月的解冻期,当地人才能驾着简陋的小渔船出海讨生活。
日子过得贫苦拮据,除了这壮阔到极致的冰雪盛景,再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物产。
也难怪,这样一块除了风雪再无余利的苦寒之地,那些逐利而来的白人老爷根本看不上眼。
若是真有什么暖港良田、金山银矿,早被他们圈占得干干净净,哪里还会留着这片土地,给这些东方面孔的人繁衍生息上百年。
而这个念头一起,那个盘桓在他心头许久、始终找不到答案的疑惑,瞬间就有了最合理的解释。
他一直想不通,大罗向来排外到了骨子里,太祖皇帝更是以铁腕护统闻名,西岛的异客到底是怎么堂而皇之地踏入中土,甚至能在太祖定鼎天下的关键节点,递上那一把决定性的援手?
现在看着这些当地人的脸,一切都顺理成章了。
大罗太祖是什么人?
当年他提着刀打下万里江山,登基之初,境内有夷人部落望风归降,想求个容身之地。
这位开国之君坐在金銮殿上,只冷冷丢下一句话:“夷狄畏威而不怀德,留之必为后世之患。”
一句话,便是尽数诛除,半分余地都没留。
这就是大罗太祖,宁杀错不放过,对非我族类的排斥,早已刻进了骨血里。
若是西岛异客都是些深目高鼻的老白男,别说借势相助,恐怕刚踏入中土边境,就被当成夷狄斩于马下,连太祖的面都见不到。
唯有这张和中土之民几乎一模一样的脸,才能让他们以“海外遗民”的名义,顺利躲过太祖的屠刀,换来入局的机会。
只是纸终究包不住火,异客的底细最后还是泄了底。
饶是有着相似的皮囊,也没能躲过太祖骨子里的猜忌。
最终双方彻底闹崩,才有了后来数百年间,明里暗里的拉扯与纠葛。
“这里太冷了,我们先进航站楼吧?”
安娜的声音拉回了他飘远的思绪,她拢紧了围巾,遮住半张脸,睫毛上沾了细碎的雪沫,说话时带着轻微的颤音。
刘醒非点了点头,脚步却没动。
他的目光越过低矮的航站楼,望向更远处茫茫无际的冰原。
阴沉的云层压得极低,仿佛下一秒就要和这片冰封的大地融为一体,风雪在天地间呼啸,像是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秘密。
雪沫打在脸上,带来针扎似的疼,可他心里的疑问,却比这极北的寒风还要凛冽,还要清晰。
时隔数百年,当年那些搅动了中土风云的西岛异客,如今还在吗?
如果还在,他们是不是就藏在这片被世界遗忘的冰雪角落里?
他们和那支世代行医、手眼通天的何家,到底藏着什么样不为人知的牵扯?
还有那个传说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早已销声匿迹多年的何家老祖——
他会不会,此刻就站在这片冰原的某一处,正看着他们踏足这片土地?
舷梯刚触到地面,裹挟着雪粒的冷风就灌进了舱门。
安娜走在前面,一身哑光黑的紧致皮衣像第二层皮肤,把她高挑饱满的身段勒得一览无余,腰胯间每一步轻晃都带着钩子,把身后刘醒非的目光钉得死死的。
从登机那一刻起,这一路他就没顺过气。
皮衣领口不算低,可她但凡低头凑过来跟他说话,那片晃眼的白就直往他眼里钻;邻座的男人频频侧目,空乘送水时眼神都带着异样,刘醒非靠在椅背上,指尖把扶手捏得发紧,一肚子没处发泄的火气,全是被眼前这个女人勾起来的。
所以出了机场,他没问半句行程,看着安娜拦车报出酒店名字,只冷着脸坐进副驾。
一路无话,只有安娜偶尔凑过来,混着雪松香水的呼吸扫过他耳廓,问他冷不冷,他只沉沉嗯一声,视线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雪原上,心里那团火却越烧越旺。
酒店是提前订好的,安娜踩着细高跟走到前台,弯腰填入住单时,皮衣后腰绷紧的线条让刘醒非喉结狠狠滚了滚。
前台小姐递房卡时眼神带着藏不住的暧昧,安娜接过来,回头冲他挑了挑眉,笑意里的暗示明明白白。
电梯门刚合上,他就把人按在了轿厢壁上。
安娜笑着推他,说别急,有的是时间,指尖却顺着他的腰线往下滑,明晃晃地火上浇油。
房门咔哒一声合上的瞬间,两人连外套都顾不上脱,径直往卧室走。
窗帘被随手拉严,隔绝了外面漫天的风雪,一室昏暗里,只剩下彼此急促的呼吸,和这一路积攒下来、终于能彻底释放的火气。
等风平浪静,窗外的雪好像下得更密了,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安娜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头都像彻底舒展开,她低头瞥了眼身边闭着眼的刘醒非,笑着在他胸口拍了一下,起身裹了件浴袍,施施然往浴室走。
她本就是西方人,平日里香水遮得严严实实,半分异味都闻不到,可这一路奔波,再加上刚才出了一身薄汗,身上难免泛出点淡淡的体味。
她向来对自己苛刻,绝忍不了这个,进了浴室就把热水开到最大,温热的水流哗哗落下,裹住了她的身子。
浴室的镜子很快蒙上了一层水雾,安娜抬手抹开一片,看着镜中自己的身体,随手拿过提前备好的一次性剃刀。
旁人只看得到她永远光鲜亮丽,妆容精致,身段完美,却没人知道这份好看背后,要花多少心思在这些看不见的地方。
体毛处理是她常年不变的功课,哪怕再累再忙,也绝不会敷衍,这是她维持体面最基础的底线。
水流声隔着浴室门传出来,闷闷的,像一层温柔的背景音。
刘醒非没睡。
他从床上起身,随手捞了件衬衫套上,走到客厅陷进沙发里。
身体是彻底放松了,可脑子却前所未有的清醒——旁人说的贤者时间,在他这里,不过是从一场冲动里抽离出来,终于能静下来想正事的间隙。
他是脑子一热,跟着安娜就来了西岛。
来之前,他对着地图看了无数遍,西岛不过是缩在角落的一个小小圆点,他以为不过是个巴掌大的地方,找个何家大院,找几条异客的线索,费不了多少功夫。
可真踩在这片土地上才知道,地图上的一个墨点,现实里却是漫无边际的旷野。
尤其是眼下,隆冬时节,漫天大雪下了几天几夜,一眼望出去,天地间全是白茫茫的一片,山被雪封了,路被雪埋了,连远处的房屋都只剩个模糊的轮廓,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辨不清。
他甚至连何家大院的具体方位都不知道,只知道在西岛,只知道跟何家老祖有关,只知道这里藏着异客的秘密。
可这茫茫雪原,成千上万栋房子,他要从哪里找起?
刘醒非抬手揉了揉眉心,指尖夹着的烟燃了半截,烟灰落在地毯上,他都没察觉。
浴室的水声停了,传来安娜哼着小调、剃刀划过皮肤的细碎声响,他抬眼看向磨砂玻璃门的方向,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
冲动是痛快了,可接下来的路,却比这西岛被大雪覆盖的荒原,还要难走。
浴室里的水声还在哗哗响着,混着安娜不成调的异国小调,透过磨砂门漫出来,给安静的房间添了点活气。
刘醒非刚把燃尽的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目光扫过地面,眼角的余光骤然顿住。
就在客厅与玄关交界的墙角,一条小臂粗的蛇正盘在那里。青黑色的鳞片泛着冷硬的光,表面像蒙了一层细碎的冰碴,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要和深色的地毯融为一体。
它没有吐信示威,也没有摆出攻击的姿态,只是一双琥珀色的竖瞳牢牢锁着刘醒非的方向,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看见自己。
刘醒非先是挑了挑眉,随即低低地笑出了声。
真是有意思。
这是什么地方?
西岛隆冬,漫天飞雪,室外零下十几度的气温,连野地里的老鼠都躲在洞里不敢出来,但凡有点常识的都知道,蛇是变温动物,这种天气早该找个暖和的洞穴冬眠了,别说活蹦乱跳,就算挖出来都得是冻僵的。
退一万步说,就算真有不怕冷的蛇,这可是市中心的高层酒店,门窗紧闭,安保严密,怎么可能悄无声息地钻进他的房间,还安安静静地盘在墙角,既不伤人也不逃窜?
答案只有一个——这条蛇,根本就不是凡物,是冲着他来的。
像是听懂了他心里的盘算,那条蛇缓缓展开盘着的身体,不紧不慢地朝着玄关的方向游去。
游出两步,还特意停了下来,回头朝他的方向晃了晃蛇头,那意思再明白不过:跟我来。
刘醒非没犹豫。
他正愁这茫茫雪原没处找线索,如今人家主动把路递到了眼前,哪有不接的道理。
他随手捞起沙发上的厚外套搭在胳膊上,脚步放得极轻,没惊动浴室里的人,悄无声息地跟在了蛇的身后。
酒店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应急灯亮着微弱的光。
那蛇游得极稳,避开了所有监控的死角,顺着消防通道一路往下,竟没惊动半个工作人员。
等推开消防门的瞬间,裹挟着雪粒的寒风扑面而来,哈气瞬间成霜。
外面早已是白茫茫的一片,积雪没到了脚踝,踩下去咯吱作响。
可让刘醒非眼神一凝的是,那条蛇一头扎进雪地里,非但没有半分滞涩,反而游得愈发顺畅。
青黑色的鳞片扫过积雪,连半点雪沫都沾不住,零下十几度的严寒,对它而言竟像是如鱼得水,游动的速度比在室内还要快上几分。
“原来是异种。”
刘醒非低声自语,心里彻底了然。
难怪敢在这种天气出来,原来是天生不怕冰雪的东西,看来引他来的人,来头不小。
他不再多想,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风雪越来越大,打在脸上生疼,路边的房屋全都门窗紧闭,整条街道除了他和前面的蛇,再无半分活气。
他跟着蛇穿了两条僻静的街巷,又绕过一片废弃的居民区,不知不觉间,竟走到了一处荒废的学校门口。
锈迹斑斑的铁栅栏门早就坏了,破了个能容人弯腰穿过的大洞。
那条蛇顺着洞钻了进去,在门口停了一瞬,便径直朝着操场的方向游去。
刘醒非也跟着弯腰进门,抬眼望去,偌大的操场被大雪盖得严严实实,跑道、草坪全都没了踪迹,只剩下两个锈得不成样子的篮球架,孤零零地立在风雪里,像两具沉默的骨架。
而操场的正中央,正站着一个人。
那是个看着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头蓬松的卷发,身上只穿了一身再普通不过的灰色运动服,连帽子都没戴。
雪花落在他的卷发和肩膀上,积了薄薄一层白,他却像毫无知觉一样,就那么定定地站在雪地里,显然已经等了他很久。
刘醒非站定在操场边缘,刚要开口问对方的来路,可话还没出口,就见那年轻人抬眼看向他。
四目相对的瞬间,年轻人半句废话都没有,脚下猛地一错,身子顺势往下一沉,双手一前一后架在胸前,脚下的积雪被他踩得实实的,整个人像钉在地里的桩子,摆出了一个扎扎实实、毫无破绽的拳架子。
风雪卷过他的衣角,年轻人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浑身的劲都敛在了筋骨里,那架势明明白白——没有寒暄,没有盘问,要么动手,要么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