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正有个男人坐在轮椅上,疯了似的到处跑。
他的手搭在轮椅的轮圈上,骨节突出,青筋暴起,每一次推动都用足了力气,轮椅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噜的急促声响,速度快得竟比健步狂奔的成年人还要迅猛。
他在院子里一圈一圈地绕着赤红的水池跑,脸上带着痴傻的、茫然的笑,眼神空洞得像冰原上的寒潭,嘴里只反反复复念叨着几个含混不清的音节,风雪灌进他的领口,他却像毫无知觉一般,只知道往前跑,往前冲,在这冰与火的夹缝里,撞出一片说不出的诡异。
主屋的门窗关得严严实实,把风雪和轮椅的声响都隔在了外面。
屋里是清一色的中式陈设,梨花木的桌椅,墙上挂着泛黄的中土山水图,暖炉里烧着上好的银霜炭,暖意融融,和外面的冰天雪地判若两个世界。
一个穿着黑色长裙的女人刚挂了卫星电话,指尖还捏着冰冷的听筒,转过身来,脸上慢慢绽开了一抹近乎疯癫的笑。
她几步走到窗边的椅子前,俯身看着坐在椅子上的女人。
那女人穿着素色的棉袄,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几缕碎发贴在鬓角,脸上刻着岁月与风霜磨出来的痕迹,明明该是风韵犹存的年纪,却老得像被风雪抽干了生气。
她就那么安静地坐着,看着窗外那个一圈圈狂奔的男人,眼神里没有半点波澜。
“他上当了。”
黑衣女人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指尖划过女人花白的鬓角,语气里满是恶意的戏谑。
“他要来了。你开不开心?高不高兴?”
椅子上的女人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有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这么多年了啊,梁冰。”
黑衣女人直起身,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笑声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这么多年,你头发都白了,老得都不成样子了,还在念着那个男人,还在等他来救你,是不是?”
她猛地俯下身,凑到梁冰的耳边,一字一句地,像淬了冰的刀子:“现在他来了。他自己送上门来,要死在我的手里了。你高兴吗?开心吗?”
话音落下,她再也忍不住,仰头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大笑,哈哈哈哈的笑声撞在密闭的墙壁上,荡开层层叠叠的回音,尖锐得像指甲刮过玻璃,和窗外轮椅的咕噜声、风雪的呼啸声缠在一起,说不出的扭曲。
梁冰依旧没有说话。
她只是微微偏过头,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疯癫的女人,一行清泪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慢慢滴落在素色的衣襟上。
没有哭腔,没有哽咽,甚至连脸上的神情都没有半分变化,只有那两行泪,安安静静地流着,像冰原上融化的雪水,无声无息,却藏着压了十几年的执念与绝望。
黑衣女人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看着梁冰脸上的泪痕,忽然又笑了,只是这次的笑里,多了几分阴恻恻的温柔,她抬手,用指腹擦掉梁冰脸上的泪,指尖冰凉:“哦,对了,我忘了。你还不能说话呢。”
“不过不要紧。”
她收回手,转身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还在一圈圈狂奔的男人,语气轻飘飘的。
“等他来了,等他死在你面前的时候,我会让你说话的。我会让你亲口,送他最后一程。”
她忽然又转过身,目光死死地锁在梁冰的脸上,像毒蛇盯着自己的猎物,一字一句地问:“啊,对了,你说……他还记得你吗?梁冰!”
最后两个字,她几乎是咬着牙喊出来的。
窗外的风雪更大了,火山的轰鸣隔着很远传过来,低沉得像地底的雷声。
轮椅的咕噜声还在持续,那个痴傻的男人还在赤红的水池边一圈圈地跑,跑得比风还快,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困兽,永远也跑不出这方冰火夹缝里的院子。
屋里静得可怕。
只有梁冰的眼泪,还在安安静静地流着。
而千里之外,刚勘破西岛真相的刘醒非,还不知道,一张针对他的、织了十几年的天罗地网,早已在世界尽头的冰火岛上,为他缓缓拉开。
引擎的低鸣顺着机身漫进舱内,恒温的空调裹着淡淡的木质香氛,将商务舱与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
刘醒非刚在靠窗的位置落座,指尖还搭在冰凉的真皮扶手上,舱门处便传来了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他抬眼望去,正看见安娜走了进来。
哑光黑的紧致皮衣严丝合缝地裹在她身上,将起伏有致的身材勾勒得淋漓尽致,每一步落下,腰胯间的线条都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极具侵略性的美感。
这是顶级女特工刻在骨血里的魅惑,无需刻意搔首弄姿,只一个眼波流转,一个垂手的动作,就足以让寻常人瞬间口干舌燥,心神全被勾走,像被蒙了眼的驴,心甘情愿被她牵着缰绳走,偏偏又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抓不住。
可刘醒非的目光只在她身上停留了半秒,便像扫过一件无关紧要的陈设般收了回来,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开口便是直戳核心的质问:“你还要跟我去西岛?”
安娜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动作利落又带着几分慵懒,皮衣面料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闻言轻哼了一声,眼尾微微上挑,那点漫不经心的风情几乎要溢出来,偏偏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嚣张:“怎么?西岛是你家开的?我去不得?”
刘醒非没接她这句调侃,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又问:“你这样,你上级不管你吗?”
这话像是戳中了安娜的什么心思,她往后靠在椅背上,双臂抱在胸前,这个动作让皮衣的领口微微往下滑了几分,却丝毫不见局促,反而更添了几分肆意。
“现在早就不是从前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又带着几分熬出头的傲气。
“当年我刚从普罗斯投奔美帝斯的时候,自然是要夹着尾巴做人,一步都不敢走错。可现在不一样了,我熬成了老资格,手里握着的东西,不是哪个阿猫阿狗的小领导,就能随便指挥我、控制我的。”
她说着,身体微微往前倾了倾,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她身上冷调的香水味混着皮革的气息拂过来,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点似有若无的委屈:“再说了,刘醒非,你可别过河拆桥。”
“不是我,你能拿到勒斯许的绝密文献?不是我打点好一切,你能这么舒舒服服地坐着私人飞机赶路?现在事情刚办了一半,你倒想把我甩开了?”
刘醒非没再说话。
他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上的纹路,机舱里只剩下引擎平稳的嗡鸣。
可他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狐疑,却丝毫没有散去,反而像投入水面的石子,晕开了更深的涟漪。
他太清楚这种路数了,无事献殷勤,背后必然藏着他没看透的算计。
安娜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里莫名一虚,下意识地别开脸看向窗外,轻轻叹了口气。
没人知道她此刻的无奈。
她其实不想暗算刘醒非。
这个男人有多深的城府,多强的能力,她比谁都清楚,跟他作对,无异于在刀尖上跳舞。
可她没得选。
她要活下去。
人生这回事,有时候看着繁花似锦,可真到了悬崖边上,能选的路,从来就只有那么一条。
万米高空之上,机身破开云层的震动轻得几乎察觉不到。
商务舱的遮光板落下大半,只漏进一线昏黄的天光,刚好裹住交叠的两人。
安娜斜倚在真皮座椅里,两条裹着哑光皮裤的长腿肆意舒展,一双莹白如玉的足毫无顾忌地塞在刘醒非怀里。
高跟鞋早被踢在了一旁,光洁的足尖偶尔会无意识蹭过他腰侧的衣料,带着点漫不经心的亲昵。
刘醒非靠在窗边,手里翻着勒斯许的文献打印件,另一只手随意搭在她的脚踝上,指腹贴着她微凉的肌肤,动作熟稔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任谁看了,都要觉得这两人亲密得如同连体婴,恨不能嵌进彼此的骨血里,从此再不分离。
只有安娜自己知道,她看似慵懒阖着的眼睫下,思绪早就飘出了这方寸机舱,沉进了三百多年来翻涌不休的往事里。
作为神异局有史以来最优秀的女特工,没人知道,这具永远明艳动人、永远带着致命风情的躯壳里,装着一个活了三个多世纪的灵魂。
她生来带着稀薄的女巫血统,除了一张惊世骇俗的漂亮皮囊,半点异于常人的能力都没有——在遍地奇人异士的神异局里,原本该是最不起眼的那一个。
变故发生在三百年前。
西极魔教的魔加山横空出世,那人修炼禁传的不死秘法,以生魂血肉为引,杀人练功,所过之处千里无活口,手段残忍到正邪两道联手通缉。
她的父亲是当时普罗斯的一个地方领主。
为了领地平民的安全,他领了命带人围杀魔加山,一去三个月,杳无音信。
年少的安娜瞒着所有人,牵着年幼的妹妹偷偷溜出家门,只想找到父亲的下落。
谁也没想到,她们误打误撞闯进了魔加山修炼的地宫,撞见了油尽灯枯的父亲,和已经杀红了眼、半人半魔的魔加山。
父亲拼尽最后一口气重创了魔加山的肉身,自己也当场殒命。
暴怒的魔加山抬手就要捏死这两个送上门的小姑娘,绝境里,安娜抢过父亲手里的斩魔刀,闭着眼狠狠劈了下去——不偏不倚,刚好斩下了魔加山的头颅。
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可谁也没料到,魔加山修炼的不死秘法,早已将他的魂体与修为炼得与肉身无关,斩首非但没杀了他,反而给了他夺舍重生的机会。
魔加山的残魂疯了一样冲进她的身体,想要逆夺这具年轻完好的躯壳。
可他算错了安娜血脉里那点稀薄的女巫天赋——那是对魂体天生的吸附力。
一场在识海里惊天动地的厮杀过后,魔加山没能夺舍成功,反而把自己数百年的记忆、修为、功力,连带着那套不死秘法的核心,一股脑全被安娜吸了个干净。
一夜之间,那个除了美貌一无是处的小姑娘,成了站在世间顶端的强者。
可这份天降的馈赠,早就标好了最恶毒的价格。
那套不死秘法的根基,本就是“十三命换十二年寿”的禁术。
魔加山靠它活着,如今这份浸满鲜血的诅咒,完完整整落在了安娜的身上。
从那以后,每隔十二年,她必须亲手斩杀十三个命格特殊的活人,以他们的生魂为祭品,才能换来自己下一个十二年的阳寿。
三百年,二十五个轮回,三百二十五条人命。
每一笔都清清楚楚刻在她的魂体里,午夜梦回时,那些惨死在她手下的人的哀嚎,总能把她拖进无边地狱。
她早就过够了这样的日子,无数个深夜里,她握着淬了魔气的刀抵在自己心口,想着一了百了,再也不用背负这些血债活下去。
可人类的本能就是这么脆弱。
哪怕嘴上说着活腻了、活累了,哪怕刀锋已经划破了肌肤,那点深入骨髓的求生欲,还是会让她最终放下手里的刀。
她还是想活,哪怕活得肮脏、煎熬,也还是想留在这世间。
直到三个月前,那个穿着白衣的女人凭空出现在她面前。
只一剑,就破开了她修炼三百年的护身魔气,剑锋直直钉进了她的魂体深处。
那是安娜第一次感受到真正的、连魔加山秘法都救不了的死亡。
可那女人没杀她。
剑锋抵着她的魂核,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可以彻底解除你身上的诅咒。从此以后,你再也不用靠杀人换寿数,想活多久,就活多久。”
安娜当时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那女人收了剑,只留下一个不容置喙的条件:“你要是还想活,就把刘醒非,完好无损地带到我面前。”
话音落时,人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魂体里那道剑伤还在隐隐作痛,提醒她这不是梦。
安娜轻轻吐了口气,颤动的眼睫终于掀开。
她用足尖轻轻勾了勾刘醒非垂在身侧的手指,看着他抬眼望过来。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依旧带着她看不透的平静,还有那抹从未散去的狐疑。
她对着他弯了弯唇角,笑得依旧风情万种,眼尾的媚意能勾走人的魂魄,可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着,沉甸甸的。
是啊。
她活了三百多年,早就看遍了世间百态,说过无数次活累了,不想再熬了。
可当真正的解脱,和光明正大活下去的机会摆在面前时,她终究还是,贪心地想要抓住。
哪怕要付出的代价,是背叛眼前这个,唯一给过她片刻暖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