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局临时关押室。
杨深夏坐靠在墙角，一夜未睡，两眼暗红。
“夏夏！”
听到声音，她猛地抬起头，就看到母亲杨春兰。
看守的工作人员打开铁门：“只有十分钟。”然后就离开了，把时间和空间让给她们。
“好，谢谢。”杨春兰送走他们，推门进去。
杨深夏扶着墙站起来，身体晃了晃，来到她的面前。
看着她青黄的脸色，乌青的眼眸，消瘦的面颊，佝偻的身躯装在大号病服里，颤颤巍巍的，悔恨的泪水流了出来。
“妈，对不起，女儿不孝，让你受苦受罪蒙羞了！”
杨春兰满目泪水，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你这孩子——”
“你身体怎么样了？为什么状态看起来这么差？”她见母亲的状态更差了，急切问道。
她抹着眼睛，脸上全是恐慌。
“妈昨天晚上查出肾癌，昨天半夜做了肾切除手术……”
说到这里，她疼得脸色发青，按着腰，在一旁的木板床上坐了下来。
“是医院的人送我来的，他们不方便进来，在外面等着。”
杨深夏一脸惊愕，蹲下去扶着她。
“不是肝有问题吗？怎么会是肾癌？”
从她有记忆以来，母亲都一直在酗酒。
三年前，她高一，她突然晕倒，送到盛和一院，查出肝硬化，然后进行治疗。
治好之后，她又酗酒，病情反复恶化。
这几年，她常常在盛和一院住院。
一周前，她去医院看望她，医生说她已经恢复得差不多，几天就可以出院了，现在怎么又切除了一个肾？
“妈这身体……”杨春兰一脸懊悔痛苦：“夏夏，是妈自作自受，妈对不起你……”
杨深夏用力咬唇，将这种绝望和痛苦强压了下去。
“那现在怎么办？你的身体会不会？”
“妈的身体情况你知道的，只有一个肾，是撑不下去的。”她满目惧怕，怕死：“但医生说了，已经找到合适的肾源，可以给我做移植手术，这样我就能康复了。”
她顿住。
杨春兰突然用力抓着她的双手：“夏夏，你认罪吧！向警方自首，说那个李菁是你推下楼的。”
她只觉当头一个惊雷，双膝直直地跪在地上。
“妈，你来这里，就是让我认罪的？”她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她是单亲家庭，在她很小的时候，母亲就有酒瘾，对她不管不顾，有的时候一消失，就是几个月，她是在邻居的照顾下长大的。
好在她天赋好，在小学的时候，就能够照顾自己，初中的时候，就能够反过来照顾她了。
她凭着自己的天赋，进了青蓝高中，还拿到了全额奖学金，在她生了大病后，还能让她住院治疗，一直撑到现在。
可现在，她竟然来让她认罪。
“妈，你知道我认罪后，会是什么下场吗？”
杨春兰的脸色冷了几分：“程家说了，不会被判死刑的。”
她身体一软，瘫坐在地。
她从来都不是一个称职的母亲，她从小对她就有太多的怨恨，现在，更多的是绝望和失望。
“不会被判死刑？”冷笑，讽刺，愤怒，痛苦，绝望……几种表情交织在她的脸上。
“那也是无期徒刑啊！”
“我将顶着杀人凶手的罪名，下半生都活在监狱里，被全世界憎恨唾弃，像臭虫垃圾一样活在阴暗里，生不如死！”
杨春兰一下子被她触怒：“怎么？我生你一场，养你一场，你认个罪，救我一命都不行？”
她的脸上，没有半点母女之间的亲情，只有她自己的命。
“你养我？”
她仔细看着面前的这个女人，嘴角浮过一抹讽刺的笑，眼中的泪渐渐枯竭，五脏六腑说不出的难受。
“妈，你知道吗？我五岁生日那天，你将我一个人扔在火车站，就自己走了。”
“大冬天的，下着大雪，我在火车站等了你三天三夜，饿昏地雪夜里。”
“那一次，你一走就是十个月。”
“如果你没有回来，我一个人可以过得很好，真的。”
“你知道你为什么能住进盛和一院吗？你知道你的医药费是哪来的吗？”说到这里，她的眼睛红了，眸子里迸发着恨意：“是我跟程星烁借的！”
她的瞳孔漆黑了下去，眼神阴沉，一身晦暗。
“我跟她借了医药费，他们的医生医治你，我就得给她当狗！”
“这三年来，我只能听从她的命令，去霸凌同学，欺辱程泱，做那些丧尽天良的事。”
她指着自己的胸口，对自己愤恨不已。
“我讨厌自己，嫌弃自己，觉得自己恶心，我变成了自己最讨厌的人！”
“可我原本可以活得光明正大的，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我以为熬到现在，终于到头了。”
“你的病好了，可以出院了。”
“而我，也马上就要高考了。”
以她的成绩，她有把握可以考好的学校，不去青大，可以去京大那些好学校，她就可以掌控自己的人生，做自己想做的人，前途光明。
“这个时候，你让我认罪？”她歇斯底里地咆哮：“一切都毁了，你把我的人生，全毁了！”
“闭嘴！”杨春兰一句狠狠地怼了上来：“我是你妈！没有我，你能出生在这个世上，看到这个世界？”
杨深夏瞬间安静了。
就因为她生了她，她的命，她的人生，就是她手中的商品，就该由她控制，由她牺牲？
杨春兰看着她的样子，突然有些慌了，立刻放软了态度。
“夏夏，你不要钻牛角尖，那个什么程泱，就是好东西吗？”
她重新拉起女儿的手，强硬着带着可怜哀求：“夏夏，这可关系到妈妈的命啊！”
“妈妈才三十八岁，还这么年轻，人生还未过半，你真的要见死不救吗？”
杨深夏看着她，几番争论，她的情绪和身体受到波动，有鲜血从病服上透出来，是手术伤口裂开了。
她疼得弓起腰，脸都变形了，豆大的汗粒顺着额头滚了下来。
疼痛让她更惧怕死亡，她膝盖一软，跪了下来，抓着女儿：“夏夏，你救妈妈一命吧！”
说着，眼泪滚落，卑微又可怜。
“你还不满十八岁，认了罪，最坏也是判个无期徒刑，你好好表现，后面还有机会。”
“程家会出给你聘请最好的律师为你做辩护，程家老爷子位高权重，云城的所有高官都听她的，等风头过后，他们就会安排给你争取机会，给你减刑。”
“这样下来，说不定二十年，不，十年，有可能更短……五年！五年你就出来了。”
“你还这么年轻，五年后出来也才二十出头，花儿一样的年纪，人生可以从头开始。”
“妈，你太天真了！”她的话，不仅没有给她希望，反而让她心里更不踏实起来。
“不！”杨春兰摇着头否认，混浊红肿的眼眸里迸发着扭曲的亮光：“你不知道，富豪权贵们的世界，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就连生死老病，都是可以控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