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耀回来时,乐妍还守在烤炉旁边呢。他把肉串给乐妍吃,并问天画姐姐他们游戏玩得怎么样。乐妍却心不在焉:
“子耀啊,刚刚我跟雷寒哥哥说,小熠哥哥和百诺姐姐去滨海大厦找左丘君了。雷寒哥哥一听就跑了。他前脚刚走,曹姐姐就来问。我脑袋笨没瞒住…你说她应该不会追上雷寒哥哥吧?”
子耀一听:这还行?他连忙蹿进酒吧,见天画、沙曼和凯风还在看比赛——
“不好了呀,快给雷寒哥哥打电话…”
“哈?”沙曼一拍桌:“我说怎么好一会儿没见曹久愉的人影——还以为她去帮店里烤羊腿了呢!”
蓝天画焦急地举着手机:“雷寒电话占线啊…”
“我给小熠打个电话!”凯风说。
在酒店套房里,对情况一无所知的洛小熠,见左丘君一直在挂电话:
“谁啊?”
“龙武族的人呗。”他淡淡地说:“我猜,他们已经知道我们躲在这里了,毕竟是用身份证登记开的房。只是这里,人太多了。”龙氏集团的人都不敢拿着武器来这繁华地段的高级酒店抓人。
洛小熠想,那你胆子真大,追杀你的人天天打电话,你还敢堂而皇之躲在这里。
百诺给左丘君清理了伤口,用了止血和消炎的药。过程中没打麻药,但左丘君一声不吭,很能抗。吃过口服消炎药后,他面色有所好转,甘桃也恢复了些活力:
“我点了米线,请你们吃——我这就去取外卖!”
百诺:“哎…小心点啊。”
真不怕取外卖的时候被追杀他们的人掳走啊…
甘桃刚出门没多久,洛小熠就接到了凯风的电话,才知道曹久愉可能要找到这边。他埋怨雷寒真不省心,非要过来干什么。左丘君眼里闪过一瞬的异样。
“快去。”
“什么?”
“去拦他们。他们会跟甘桃碰上的。”
洛小熠也是这样想的。他套上外衣追下楼。
与此同时,东方末刚好路过滨海大厦。他翻开黑色文件夹:
“杨葵,寒山星门,2018年移居人类世界…”
档案里写,这个人来人类世界不到一年就死了。死因是自杀。他曾因为携带大量无证明文件的金条到金店变现,引起店家警觉,被带进警察局。半年后,由于警方也无法查清黄金来源,他被无罪释放。
东方末依稀记得,小熠提过他们在龙武族的调查结果——好像是说赃款线索追到最后,锁定到了一个跑来人类世界的人身上。
没来得及多想,他看见了曹久愉的身影,正往滨海大厦去。
曹久愉怎么…
雷寒走进一楼大堂,想上楼却没有权限。正迷茫呢,迎头撞上取外卖的甘桃。
“喂!”
他拽住甘桃,把甘桃吓得一抖。
“为什么到这里来躲着?左丘君呢?他还好吗?”
“他…”
甘桃不知所措,因为上次见雷寒时,他差点把左丘君打了。
“说话啊!”
大厦一层人来人往,雷寒这样嚷嚷很引人注目。混在游客里静悄悄靠近的曹久愉也听得见雷寒对甘桃的质问。
雷寒态度强势:“快带我去见他。”
“不…不行。”
甘桃本能地想保护左丘君,同时想逃离。但雷寒死命地拽着她。这奇怪的场面和对话令曹久愉大脑飞速运转。她从来没见过雷寒这样严肃、愤怒、强势的模样。事态即将更加严重之时,东方末突然出现。
“哎,不是说了不用下楼接吗?”
他拽住甘桃另一只手,将她拉到身边,同时瞪着雷寒。
“我说雷寒,别闹了,跟你有啥关系啊。回去陪你‘女朋友’吧!”
重读的“女朋友”三个字,没让雷寒反应过来:“东方末,现在你们找到她了——赶紧把她送回去!她…”
东方末只恨雷寒悟性太低。洛小熠来的恰如其时,他看见曹久愉了,压低声音说:“曹久愉在那边呢…”
雷寒回头,正巧与曹久愉对上眼。
没必要藏了,曹久愉大大方方走上前:“怎么都来这儿啊,看来我们酒吧的活动没意思啊。”她话锋转向甘桃:“好眼熟啊,你不是那个什么预言家的联络人吗?”
“我…”甘桃不敢说话。
“对啊——百诺想找预言家算点事,他们在楼上呢。”东方末心里早打好草稿了:“哎你管管你男朋友——和你一样,一天天净多管闲事,自己排斥预言算命,还要管别人。多事。”
曹久愉扫了一眼雷寒,雷寒躲开目光。
“百诺找预言家算命?不是我说,雷寒的话也有道理,神棍不就是骗钱嘛,搞不好还影响情绪。”
“都说了别多管闲事——”
东方末态度很差地将甘桃一把拉走,让洛小熠收拾烂摊子。曹久愉还想跟上呢,洛小熠赶紧拦住。
“干嘛,我不能见见预言家啊?”曹久愉满肚子问题:“东方末之前不是不屑于什么预言算命吗?”
“啊…”
洛小熠说不明白,只能问酒吧的活动办完没,可不可以一起去凑个热闹,然后将她推走。
……
东方末把甘桃甩进套房,一见百诺的面儿就抱怨:
“谁下去拿外卖不好偏叫她去——多危险啊?”
百诺无话可说,甘桃揉着手腕念叨:“我取了几次外卖了也没什么事…”
“有事儿的话,你还能在这儿吗?”
“嚷嚷什么嘛!”甘桃不服回嘴:“那女的也不是龙武族的人啊!分明是你们惹来的麻烦…”
“你!”
天天惹祸还怪别人?东方末气得要跟甘桃掰扯。甘桃怂怂地缩到百诺身后,百诺拦住东方末:
“好啦好啦——”
东方末愤愤地骂甘桃自私,根本不管给别人添了多少麻烦。左丘君不知何时从卧室出来,阴森森地看东方末。
“…你是东方末。”
东方末上下打量他一番:
“哦,是我。”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呢。
很巧合,之前每次去庙里找他,东方末都是守在外面的那个。
不算那些擦肩而过或猫和老鼠般的追捕,这是他们第一次正式见面。
此时的东方末并不知道,算尽未来的左丘君,在他的命数里感知到了无法逆转的仇恨。左丘君也能依稀看到,在未来,自己将间接死于东方末之手。
不过此刻他对东方末的阴沉态度,仅仅因为东方末对甘桃的指责。
“谢谢你的帮忙。”
东方末一想到他们之前拼命追捕左丘君和甘桃,现在反而要保护他们,就觉得又荒诞又可笑。他冷哼一声:“免了。任意妄为的事一件没少做,说谢有什么用。”
甘桃默默低下头。
“你少说两句吧。”
百诺制止东方末的拱火,怕他和左丘君待会儿干起来。门铃响了,她贴在猫眼上看了一眼立刻打开门:
“你们怎么上来的?”
蓝天画、沙曼和凯风仨人累得口干舌燥。“上楼要登记,我们悄悄溜到消防通道爬楼上来的…”
凯风倒了杯水,却被沙曼抢过去,咕咚咕咚一通灌:“唔…二十几层,生爬上来的…累死我了!”
“来干嘛呀,又没什么事。”
凯风又倒了杯水,刚送到嘴边,就被蓝天画一把拦截下来抢过去喝了。凯风无奈摇头:“这不是不放心嘛。哎,曹久愉呢?”
东方末两手一兜:“被洛小熠弄走了。哎但是,你们都跑来了,曹久愉一会去见你们都不在,岂不是更起疑?”
“我嘱咐过子耀了,就说我们逛夜市去了。”缓过一口气,蓝天画一眼看到豪华套房落地窗外,漂亮的海畔风光:“我滴妈呀——海景房啊!你俩真是…会享受啊?”
沙曼也凑到窗边:“喔…这连海边那摩天轮都看得见。”
“这景儿也太漂亮了。”
东方末闷着气往旁边沙发上一坐。屋内的气氛因话题转变而轻松起来。甘桃也不内疚了,兴奋地聊起这海景房多棒:
“昨天晚上还放烟花呢——就在海边,漂亮死了!我躺床上,一夜没舍得关窗帘!”
“是嘛!”沙曼听着都羡慕。高二那年他们住校,讨论过搬出来租房子,当时特想要住海景房。奈何能看到海的房子租金都太高了,即便普城不算一线大城市。否则谁不想住到雾港湾旁边,每天看着海醒来呢?
蓝天画一时忘记了甘桃和他们、和龙武族间的危险关系,畅想起来:“等我以后工作了,也要租一套能看到大海的房子。”
沙曼把手搭上她肩膀:“咱俩一块儿!”
“好啊好啊!”
“租房子有什么意思啊?”甘桃豪气地说:“要住,就住只属于自己的海景房啊!”
“呵!”
蓝天画刚想赞成,东方末不屑的哼笑打断了她。屋内目光聚焦到他身上,他却反问甘桃,现在这海景套房,是谁付的钱。
左丘君在甘桃身后沉默地坐着,答案显而易见。
“我只是让他帮我垫钱啦…等我找到钱,我会还给他的。”
“然后呢?”
“然后就想干什么干什么啊——”
百诺轻微蹙眉,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出话。东方末饱含深意地说:“哦,你是说,拿你妈妈抢来的那350万,开启新生活?”
“对啊!”
甘桃没听出他的话茬,天画他们却反应过来了:
那可是赃款啊…
甘桃的神情,仿佛已经手握350万元。她眼里闪着光:
“我要、我要先去一个龙武族找不到的地方——也许是国外——要去大城市,特别繁华的城市!我要在最繁华的地段买一套能看见大海的房子,要很大很大、装满了好东西,每天下楼就可以买买买,去各种地方玩…”
“那350万可不够。”
“真的吗?”
沙曼的态度已经不再轻松了,甘桃却没察觉。
“光是普城,海边最繁华的房子,面积大的,都不止350万。”凯风说。
“怎么会嘛…”甘桃有些失落。“一辆运钞车,才这么点钱吗…”
你还知道是运钞车啊?天画的火气上来了:“莫非你还嫌少啊?是,杀了四个人,才抢350万。就该杀四百个人,你算算这是多少钱?”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甘桃面色大变:“我知道这很对不起那些人,但…”
天画原先没有很反感甘桃找那笔赃款。她知道甘桃有必须离开六越山、到人类世界开启新生活的苦衷。但这种完全不在乎被害者,花起赃款一点不亏心的态度点燃了她。她质问道:
“对不起?你看着哪像是对不起的样子。这是赃款呀!多少个家庭因为这350万痛哭流涕,你还花得蛮愉快!”
“我…”
“你知不知道你妈妈的同伙打死了四个无辜的银行职员?他们都有家有口,却死于非命,你却只想着拿那些沾了他们的血的钞票去挥霍。”
天画格外愤慨
“我真是看错你了!本以为你背叛龙武族情有可原,现在看来——你就是没有良心。”
“天画…”
天画的肩膀躲开百诺的手,以示对百诺心软于甘桃的不理解。
“对不起…我知道我对不起他们,但是…”
甘桃无地自容。天画、沙曼、东方末他们失望地盯着她,好像在等她阐述自己的罪过。
“我就是有点私心,我就是想好好活下去…”
她低下头,愧疚和委屈——两种互不排斥又不相容的情绪交错,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我知道这是笔不义之财,但…他们终究不是被我杀的呀。我…好啦,我对不起他们…我…”
沙曼叹了口气,甘桃不知道她是在叹什么,便理解成了对自己辩解的不屑一顾。但这是她的真心话。
其实从她懂事一点起,她就知道,妈妈干过错误的事。为了逃避刑罚,她用怀孕,强行留在龙武族。这好像使她拥有悲惨童年的事都合理了许多。所以她说:
“我知道我很自私,就像我妈一样。其实我知道她怀我不是出于什么真挚的感情,就是想多活一会儿…我长大之后,龙武族的孩子都孤立我,更大一点我才知道我妈妈做了什么。其实那些孩子也不一定知道这么多,但就是…”
她抹一把泪:
“我真的觉得我一直低人一等。”
“甘桃,这不能混为一谈去说。”百诺试图安抚她。
但甘桃没听进去,她的呼吸愈加颤抖,仿佛身体里的两股力量在剧烈冲撞,将她的五脏肺腑来回拉扯。“我就是不明白…到底是因为我是人类,还是因为我妈妈做的错事,可是我…”
名为“委屈”的力量逐渐占据上风:
“我就是不明白我究竟做错了什么。为什么我生下来就是有罪的,逃离也是有罪的。如果我这样不被在乎,为什么所有人都要恶狠狠地瞪着我,不许我喘气”她忽然开始喋喋不休地说、喋喋不休地说:“所以我真的不想管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什么是正义的、什么是不义的——我就想好好活下去,我就想要拿这笔钱好好活下去…”
“甘桃…”
“就是我自私吧,我自私——可是谁又没有自私过呢?”她的情绪如泄洪般,逐渐无法阻止地倾泻而下:“我是自私的,我妈妈是自私的,我爸爸也是自私的,你们也是自私的,长老也是自私的,你们龙武族人个个都这么自私,都说这要替别人考虑,却从来没有替我考虑过。你们这帮自私的人,就是想把我关在六越山当一辈子,你们的受气包!”
“你说什么呢!”天画又急又气,下意识抓住甘桃的双臂。甘桃的额角和脖颈随着情绪崩溃而暴起青筋,不停挣扎试图甩脱她的钳制,凯风和百诺怎么劝也没止住她大喊:
“凭什么?凭什么我要受你们的气——这些都不是我做的,不是我杀的人,不是我抢的钱,不是我想当一个赖在龙武族的人类——你们凭什么摆出一副我欠你们所有人的模样?”
蓝天画:“甘桃啊,不是这样的…”
“你闭嘴!闭嘴!我什么都不想听——那些因因果果跟我没关系,我只想要拿这笔钱活下去,我想要过真正的日子!过真正自由的日子!我不想听你们那些大道——
这个世界从来都没对我公平过,凭什么要求我对他们共情!我才不要管!我才不要!”
左丘君忽地从袖中抽出匕首,刀落——
“啊!”
脸上火辣辣的疼,天画手一软,左丘君一把将甘桃拽到身后,冷厉地瞪着所有人:
“都退后——否则,别管我不客气。”
血滴子“啪嗒啪嗒”地落到地上,东方末冲上来只看了一眼天画的脸,顿时火气直冲大脑,只想把这货给宰了——他攥起拳头要开战,凯风死命抱着他的腰:
“滚开——凯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