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定主意,甄景渊要做的第一件事,却不是关起门来写方案。
他要先拿到真东西。
方案写得再漂亮,账是假的,递到梁栋面前就是个笑话,甚至会被反将一军。
而盛景投资那本真账,如今攥在一个人手里——在盛景干了二十多年财务的老钱。
这位老钱,甄景渊打过交道。
当初甄世隆被塞进盛景当董事长,第一个提醒他“账有问题”的,就是这个谨小慎微了一辈子的老财务。
甄景渊一打听,心头一沉:明面上的盛景早被查封,可大房手里还藏着几家没被牵出来的空壳,正四处找这个老财务,要赶在彻底清查之前,把最后一点能调动的钱做平、转走。
而老钱本人,早吓得称病躲了起来,连家都不敢回。
一边是逼他做平账目的大房,一边是要他交代问题的办案方,这位管了一辈子账的老人,转眼成了几方都在找的关键。
甄景渊抢在所有人前头,连夜托人找到了老钱。
门一推开,老钱整个人都是抖的。
“甄,甄司长,您可别为难我。”老钱抱着一只旧公文包,脸色发白,“你大伯的人到处找我,办案的也在找我,我就是个做账的,哪边我都得罪不起啊……”
“钱叔,我不为难你,我是来救你的。”甄景渊给他倒了杯热茶,推到他面前,“你替大伯做平了这些账,将来东窗事发,你以为他们会保你?到时候,签字的是你,做账的是你,坐牢的,也只会是你。”
老钱端茶的手猛地一颤。
“可你要是把真账交出来,配合清退、配合核查,你就是立功的人。”甄景渊盯着他,一字一句,“我甄景渊今天把话撂这儿,只要你站到规矩这一边,你的事,我担。”
茶室里静了很久。
老钱浑浊的眼睛红了又红,终于像是被抽走了浑身力气,把那只旧公文包,颤巍巍地推了过来。
“甄司长,真账……都在这儿了。我老钱留了个心眼,做了两套,一套是专门给你大伯看的,这一套,才是实的。”
甄景渊打开,一页页翻下去,瞳孔渐渐收缩。
真账上,是另一番触目惊心的底数。
查封那会儿,省里做过七十二小时预案:
供水、供气由省水务集团、省燃气公司临时接管,公交由交通厅派驻工作组,二十四小时就恢复了,供应一天没断;员工工资也从查封资产里优先拨付,先补发了所欠的两个月,稳住了阵脚。
可止血归止血,深水区的难题,一个都没真正解决。
临时接管只是过渡,特许经营合同要重签、人员身份要划转、盛景的资产和接管企业的家底搅在一起,是本剪不断理还乱的糊涂账。
最棘手的是赤云那家盛景百货,它是商场,不在公用事业接管之列,母公司一被查封、账户冻结,供应链断了、供货商堵门,复市之后生意一天淡过一天。
眼看着过渡工资就要发到头,三百一十二名员工往后的去向、欠缴的社保、经济补偿、工龄接续,全悬在半空,人心浮动,随时可能再出乱子。
也正是看准了这份乱,甄世刚那边正借着几家还没被牵出来的空壳公司,急着把一笔尚未纳入接管和冻结、挂在壳公司名下的残余资产偷偷转走。
一旦让他们转成,职工安置的钱没了着落,这副烂摊子就彻底甩给了政府。
“他们疯了。”甄景渊的手指在那笔转移资金上重重一按,声音冷下来,“钱叔,这笔钱,你想尽一切办法,先给我拖住、冻住,一笔都不许转出去。出了任何事,让他们来找我。”
“哎,哎!”老钱如蒙大赦,连连点头。
抱着那套真账走出茶室时,燕京的天还没亮。
甄景渊却觉得,自己手里这沓沉甸甸的纸,比任何漂亮话都更有分量。
……
接下来三天,甄景渊把自己关进办公室,依着这套真账,写那份《甄家在千嶂利益清退与切割方案》。
这一回,每一个数字都落在实处。
第一块,盛景投资,也是最脏的一块:
甄家及关联方层层代持的全部股权权益如实申报、主动清退,无条件配合依法核查;
历年违规分红、不当得利,应退尽退、主动先行退缴,绝不转移、隐匿、销毁账册资金;
派驻人员登记造册、听候处置;
甄世隆经手事项,二房不替任何人说情、不打一个招呼。
第二块,民生善后,他写得最细,因为真账就在手里:
配合省水务、省燃气和交通厅,把临时接管一步步推向常态化,特许经营重新签约、人员成建制划转、管网台账完整移交,确保供水供气公交不仅眼下不断,往后也不再受制于人;
盛景百货三百一十二名员工逐一登记造册,欠缴的社保核定补缴、职工债权依法排序,能重组的引进接盘企业、改签合同、工龄连续,重组不成的依法补偿、再就业兜底,绝不把人推向社会;
大房想偷转的那笔残余资产立即追回,纳入资产处置专户,优先用于职工安置,后头附的是一张精确到天的交接时间表。
第三块,涟安重建与公益:
不合规项目主动退出、获利全额清退,愿做且合规的纳入统一监管、公开招投标,在途公益资源平稳移交给恒华公益基金这样资质过硬的机构接续。
第四块,关联交易与资金往来:
全部关联账户、空壳平台逐一列清,接受审计,该补税补税、该注销注销,斩断利益脐带。
第五块,也是最要紧的一块——与“先锋公益”全面切割:
断绝一切往来,不接洽、不背书、不提供便利,此前接触形成书面说明如实报备,并提醒有关方面警惕其真实背景。
方案的最末一页,甄景渊附上了一份单独的清单:
他本人名下、与甄家体系相关的全部权益,连那笔长辈早年所赠、手续齐备的信托份额,也一并申报、一并清退。
……
方案先送到甄世强和庄季同手里。
甄世强一页页翻完,看到末页那份个人清退清单时,怔了一下,随即什么也没说,只重重签了字。
庄季同看得更细,戴着老花镜抠了一个钟头,才拨通女婿的电话。
“景渊,方案有九成火候了。”
“爸,还差在哪?”
“你这回是站在‘替梁栋解决麻烦’的角度写的,对了。”庄季同顿了顿,“尤其是你把自己那点份额也列进去,又拦下了大房想偷转的那笔安置钱——这两样,比整份方案都值钱。梁栋要看的,从来不是你甄家有多能退,是你敢不敢先拿自己开刀、肯不肯替他护住老百姓那口锅里的饭。”
“我懂了,爸。”
“记住,到了这一步,诚意比聪明值钱。”庄季同最后道,“去吧。”
……
方案没有直接送到梁栋案头。甄景渊懂规矩,走的还是岳菲那条线。
燕京那间茶室里,他把方案和那套真账的副本,一并郑重交到岳菲手中。
“岳理事长,麻烦转给梁省长。”他说,“你告诉他,甄景渊不是来谈条件的,是来交账、来做事的。他看行动,不看表态,那我就先把行动,摆到他面前。”
岳菲翻到那份个人清退清单,又看到那笔被拦下的转移资金,抬眼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只点了点头。
……
两天后,千嶂,省政府。
梁栋案头摊着方案、真账副本,以及朱厚年、丁颐飞分头出具的评估意见。
他看得很慢。
看到应退尽退、主动先行退缴,他指尖在桌面轻点。
看到那张精确到天的民生交接表、看到三百一十二名员工的社保、补偿、去向被一笔笔列清,他眉梢微动。
翻到末页那份个人清退清单,他的手,第一次停住了。
再往后,是大房想借隐蔽空壳偷转残余资产、却被甄景渊连夜拦下冻住的来龙去脉。
梁栋抬起头,看向对面两人,把这两页推了过去。
“你们看看这个。”
朱厚年看完,倒吸一口气:
“他连自己名下那点合规份额都主动报了,还反手把本房转移资产的线索交了出来……领导,这可不像做样子。”
丁颐飞从侦查角度接话,依旧谨慎:
“从证据上讲,他交的这套真账、点出的那几家隐蔽空壳,替我们省了一大圈摸排,还能反向验证大房那边的动作。当然,纸上写的不算数,真金白银退没退、人交没交,还得看后续。”
梁栋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两人,缓缓开口。
“一个世家子弟,能把刀先架到自己脖子上,连自己的肉一起割——”他声音不高,却意味深长,“要么,是大奸似忠,图的是更大的东西;要么,是真想明白了,要重新做人。”
“是哪一种,我现在不下结论。”他转过身,目光沉静,“但不管是哪一种,这个人,都值得给他一个做事的机会,也值得我们,睁大眼睛盯紧他。”
他随即立下三条原则。
“第一,依法。盛景该怎么核查还怎么核查,甄世隆该怎么审还怎么审,不因一份方案有半分松动。他退他的赃,我们办我们的案,两码事。”
“第二,巩固住民生。查封时的七十二小时预案止住了血,可临时接管不是长久之计,盛景百货那三百一十二号人也得有个着落。甄景渊愿意出面啃这块善后的硬骨头,是好事,专班跟他对接,但每一步都在政府监管之下,绝不能借善后之名行转移之实——他拦下的那笔残余资产,专人盯死,依法进处置专户。”
“第三,看行动。方案再漂亮也是一张纸。真切割还是假撇清,往后一桩一桩看。代持申报、第一笔退缴款、民生交接,哪样落了地,再谈下一步。”
“那……要不要给他回个话?”朱厚年问。
梁栋沉吟片刻:
“回,就八个字——方案收悉,拭目以待。”
“另外,”他补了一句,“他想以慈善社工司名义下来牵头公益和民生善后,这个口子可以留。可一个民政部司长,总隔着层纱下来做事,名不正、言不顺,既不方便,也不长久……先这样,让他动起来,剩下的,再看。”
朱厚年何等通透,立刻品出那半句没说完的话里的分量,若有所思地记了下来。
送走两人,梁栋重新拿起方案,翻到最后那行甄景渊亲笔小字:
“愿以余生,将功补过,听候组织检验。”
他盯着看了片刻,不置可否地合上卷宗。
甄家这盘棋下到这一步,总算有人,肯自己走下牌桌,还反手递上了一把刀。
至于递刀的人,是真心弃暗投明,还是另一种以退为进,梁栋从来只信两样东西:
时间,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