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后的这些天,甄世强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庄季同那番话像一根刺,扎在心里,越扎越深。
这天夜里,他又一次把自己一个人关在书房里,一直到后半夜。
秘书送来的热茶水换了三回,一动没动。
书桌上摊着一张白纸,他提了几次笔,却一个字也没写下去。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亲家庄季同在那间包厢里说过的话。
“甄家现在就像一艘到处都是窟窿的破船,随时都可能沉。”
“你们这一房脱离这艘破船,我暗中再帮衬一二,你和景渊保住现在的位置,不在话下。”
“可你要是一意孤行……”
后面的话,庄季同没说出口,可那两手一摊、声音戛然而止的模样,比说出来还要扎人。
甄世强站起身,走到窗前。
宁东的夜色很沉,远处江面上有零星的航标灯,一明一灭。
他逼着自己把甄家眼下这盘棋,从头到尾、不带半分感情地捋一遍。
嫡系长孙甄应龙,被老爷子派去石江接管残局,结果把命丢在了那里,到现在这笔血债都没算清楚。
世字辈的甄世隆,被塞进盛景投资当董事长,本想趁乱接下饶家二十年攒下的家当,如今人被控制,审讯的节奏攥在梁栋手里,是死是活全看人家的脸色。
盛景投资被查封核查,高层几乎被人家一锅端掉……
甄家在千嶂的多年布局,塌了一大半。
至于那个被老爷子和大房寄予厚望,想着借刀的“先锋公益”,在涟安连出五招,招招被梁栋轻易化解,非但没拖住人,反倒把“境外背景、手脚不干净”的把柄,亲手递到了对方面前。
甄世强闭了闭眼。
他是一省之长,看事情从来不靠意气。
就算没有庄季同的提醒,他心里也清楚,甄家这艘船,是真的要沉了。
老爷子不甘心,是因为他这一生几乎都未尝如此败绩。
大房甄世刚不甘心,是因为死在石江的甄应龙是他的亲儿子,那是剜心之痛。
可不甘心,救不了甄家,只会把还活着的人,一个个全拖下水。
庄季同说得对。
船要沉了,能救一个,是一个。
而他甄世强拼了命也要保下来的,是儿子甄景渊。
……
同一时刻,甄景渊、庄梦梦远在燕京的那个小家,灯还亮着。
甄景渊靠在床头,手里捏着一份材料,半天没翻一页。
妻子庄梦梦端着一杯温牛奶走进来,搁在床头柜上,却没有像往常一样转身去忙,而是在床沿坐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
“景渊,我心里,其实是怕的。”
甄景渊抬起头。
“你在部里,三十出头的正厅司长,多少人一辈子都熬不到这个位置。”
庄梦梦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睡衣下摆,声音很轻,却藏着压了许久的东西。
“现在为了千嶂那摊子,说放就放,去给一个跟咱们甄家斗了这么久的人当下属。外头会怎么说?说你甄景渊是甄家的叛徒,是卖了自家去攀高枝的软骨头。咱们刚成家没多久,往后的日子还长,真要一辈子背着这么个名声,我想想,心里就发怵……”
她说到最后,眼圈微微红了。
甄景渊放下材料,伸手覆住她绞在一起的手,没有急着辩解。
“我爸今天又来了电话。”庄梦梦吸了口气,自己把情绪一点点压了回去,“他跟我说了一句话,我想了一晚上。”
“爸他怎么说?”
“他说,他这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他要是觉得这条路是死路,第一个就拦着我不让你去。”庄梦梦抬起眼,泪光里反倒透出一股清醒的硬气,“他还说,庄家可以不沾甄家的光,但绝不能跟着一起倒霉。景渊,我爸那个人你知道,没有十成把握,他不会把我、把庄家,一起押上来。”
甄景渊心头一震。
“我怕,是真怕。”庄梦梦反握住他的手,“可怕归怕,我分得清好歹。爷爷他们那条路,是拉着全族往火里跳;你这条路,看着低头,其实是往岸上走。你放心去,甄家那些三姑六婆的唾沫星子,我替你挡着;我爸那边,我再去跟他把庄家兜底的话敲实。这个家,有我。”
这一刻,甄景渊忽然觉得,妻子比自己想象的,还要通透、还要坚韧。
“梦梦……”
“别说了。”庄梦梦破涕为笑,推了他一把,“去做你该做的事。只是你记住,到了千嶂,别再把自己当什么二公子。你现在,是拖家带口的人,输不起。”
……
夜深时分,甄景渊的手机震动起来。
是父亲甄世强的视频电话。
他起身走进书房,关上门,按下接听。
屏幕里,甄世强坐在宁东的书房中,眼下是掩不住的青黑,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爸。”
“景渊,旁边没人吧?”
“就我一个,门关上了。”
甄世强没有半句铺垫,直接问:
“你跟爸说实话,梁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甄家这一关,还有没有硬扛过去的可能?”
甄景渊沉默片刻,一字一句地答:
“没有。”
“说下去。”
“我跟梁栋,隔着岳菲那条线,前后打过几次交道。他这个人,不吃硬,也不吃软,但认规矩。”甄景渊语速不快,却异常笃定,“我先前托岳菲递过话,想让他在盛景的事上给甄家留几分体面。您猜他怎么回的?他说,盛景牵涉二十多年的利益输送,必须依法核查,没有暂缓的余地。他可以给我面子,前提是甄家拿出诚意,约束住爷爷,停止一切暗中的小动作。”
“爸,您听明白没有?他要的从来不是把甄家赶尽杀绝,是甄家守法,然后从千嶂收手。是爷爷自己,一步步把回旋的余地全堵死了。”
甄世强的眼神沉了沉。
“还有那个‘先锋公益’。”甄景渊压低声音,“这家机构背景深得很,根本不是什么正经做公益的。爷爷想借他们的手扳倒梁栋,无异于与虎谋皮。真等他们的图谋败露,甄家跟这种背景不干净的机构绑在一起,这口锅是谁也甩不掉的,到那时候,就不是破财那么简单,是要出大事的。”
屏幕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甄景渊以为父亲不会再开口。
甄世强才终于说话,声音沙哑,却带着破釜沉舟后的平静:
“景渊,爸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如果让你亲手把甄家在千嶂的东西一样样退干净,主动退赃、彻底切割,甚至让你亲自到千嶂、到梁栋手下去收拾这个烂摊子……你,愿不愿意?”
甄景渊只沉默了几秒,便抬起头,迎上父亲的目光。
“爸,我愿意。”他先坦然了一句,“不瞒您说,先前我还存着一丝念想,想靠居中调和,既把甄家保住,也给自己挣一个第三代话事人的位置。可这些天我算看明白了,爷爷和大伯根本不肯收手,调和那条路早被他们自己堵死了。越是抱着那点特权家业不放,死得越难看。痛痛快快割干净,退赃服法,从头再来。梁栋认规矩,我们就按规矩把该还的都还上。这既是给甄家赎罪,也是给我自己,挣一条能走得长远的路。”
甄世强紧绷了一夜的肩膀,终于缓缓松下来。
“好。”他重重吐出一个字,眼眶却有些发热,随即竖起手指,一条条交代,“记住三条:切割要彻底,不许留半根尾巴,梁栋最恨挤牙膏;退赃要主动,宁可多退、早退,也不能等查上门;到了他手底下,把世家子弟的毛病全收起来,从今往后你不是二公子,是去将功补过的。你爷爷、你大伯那边,我去挡,你只管把那份能拿得出手的东西做出来。”
“我记住了,爸。”
……
挂断电话,甄景渊却没有半点睡意。
他打开书房里那只上了锁的抽屉,取出一沓私人文件,一页页翻。
这是他名下这些年的全部资产明细。
翻到中间,他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笔份额,挂在盛景一家关联平台名下,数目不算惊人,这些年他从未过问,也从没动过,手续齐备,单看挑不犯法。
可甄景渊盯着它看了很久,还是拿笔,在便签上重重写下一行:本人名下关联权益,一并申报,一并清退。
割家族的肉,不算狠,敢割自己的肉,才是真断尾。
他比谁都清楚,将来他要在梁栋手底下立身,就不能在自己身上留下半根能被人揪的尾巴,哪怕这根尾巴,旁人根本挑不出错。
便签刚写完,手机又响了。
这一回,是大伯甄世刚。
甄景渊看着那个名字,眸光微沉,按下接听,语气却依旧平稳:
“大伯。”
“景渊。”电话那头,甄世刚的声音又冷又哑,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戾气,“风声我都听见了。你爸疯了,你也跟着一块儿疯?放着好好的京官不当,要去石江给姓梁的摇尾乞怜?”
“大伯,我是去做事,不是去乞怜。”
“做事?”甄世刚冷笑,“你大哥应龙的尸骨还寒着!他死在谁的地盘上,你心里没数?如今你不替他报仇也就罢了,还要割肉、还要去给仇人当差?我告诉你,你今天踏出这一步,就是甄家的叛徒!甄家上下,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甄景渊握着手机,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目光已没有半分动摇。
“大伯,应龙大哥的死,我比谁都难过。可报仇靠的不是把活人也搭进去。”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硬扛下去,今天搭进去世隆叔,明天就是我爸,后天就是甄家满门。到那时候,应龙大哥在底下,就能瞑目吗?”
“你少拿这些话来堵我!”
“我不是堵您。”甄景渊一字一顿,“大伯,您可以不认我这条路,但请您别拦着二房,给甄家,留一条能喘气的根。”
电话那头剧烈地喘了几口粗气,最终只留下一句“好、好得很,你别后悔”,便“砰”地挂断。
听筒里只剩忙音。
甄景渊静静坐了片刻,把那张写着“一并清退”的便签,端端正正压在了那份方案的最上头。
他知道,从今晚起,他要面对的,不只是一个梁栋,还有身后那个他生于斯长于斯,却注定要先一步转身离开的庞大家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