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晓棠轻声吐出一句:“可以解忧。”
孙无咎眼底微动,猜出了答案。
段晓棠继续慢悠悠地编瞎话,“小麦果汁。”
“小麦、果汁?” 孙无咎眉梢一挑,这新奇名目他闻所未闻。
段晓棠交底,“兰娘说,你在陇右的时候,好奇酒花能酿出何等滋味。这是刚酿好的啤酒,第一时间就给你送过来了。”
孙无咎眉头微蹙,脱口而出,“莫非就是那‘马尿’?”
他还记得戚兰娘转述过,段晓棠当初给这酒的评价,实在算不上好听。
段晓棠无奈抬手扶额,眉眼间带着几分哭笑不得,“喝不惯的人觉得别扭,喜欢的人入了口,爱不释手。”
维持滴酒不沾人设的段晓棠,显然属于前者。
她伸手指向脚边那只盛着冰块的木桶,补充道:“冰镇之后风味更佳。”
虽已入秋,白日里余热未消,用冰镇酒,不至于寒凉。
段晓有备而来,孙无咎当即俯身,伸手想去拎起一坛,手腕却被段晓棠轻轻拦住。
“现在是在办公期间吧?”
孙无咎太清楚她那些古怪又固执的规矩,无奈转头,抬手指了指案上那只茶盏。
准确来说,他现在是战后休整期,只是身上担子不轻,没法像其余将官那般自在嬉游。
只要不是酩酊大醉,就不算逾矩。
段晓棠稍稍撤开手,淡淡道:“请便。”
孙无咎先开了一坛常温的,坛封撬开,淡金色的酒液清透流转,淡淡的麦香漫开,又掺着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清冽气息。入口先是细密刺麻的触感,紧跟着麦芽独有的甜意缓缓铺展,末了浮起一层绵长柔和的微苦,甜与苦在舌尖来回拉扯,苦意散尽之后,还留着一缕清润余甜在喉间盘旋。
这是他从未尝过的滋味。
他慢慢抬眼,望向段晓棠,目光里带着几分犹疑,这般口感,怎会被唤作马尿?
“和麦醴,是两回事。”
段晓棠说得理所当然,“麦醴依靠酒曲发酵,啤酒用的是酒花,滋味自然天差地别。”
二者风味迥然,偏偏都用粗陶坛子盛装,封泥未启之时,单看器型,根本分不出内里是哪一种酒。
每每瞧见这坛子的造型,段晓棠都忍不住暗自皱眉,实在和她习惯的样子相去甚远。
孙无咎并不贪杯,把这坛开过的酒推到一旁,又从冰桶里捞起另一坛启封。
冰镇过后,香气收敛了锋芒,闻起来干净清透,不再张扬外放,甜意被压得温润内敛,那一丝苦感也变得柔和钝缓,少了几分凌厉。
同一种酒,两种全然不同的风味。
孙无咎细细品过,认真给出评价:“冰镇的啤酒,适合盛夏消暑。”
段晓棠连连点头附和,“再加上小龙虾,就是绝配。”
孙无咎本就容易上脸,啤酒比他平日饮的烈酒温润得多,醉性也缓和,说不定还真能试着冲一冲 “千杯不醉” 的名头。
段晓棠立在一旁,见他自顾自品酒,被晾在边上也毫无愠色,不忘叮嘱:“少喝点,还在衙门里呢!”
孙无咎倒也听劝,转而问道:“杏花村上架售卖吗?”
眼下时节尚可,还能赶上几坛冰镇的尝鲜。
段晓棠缓缓摇头,“今年原料不足,只能小批量试酿,成本摆在那里,售价不会低。”
孙无咎明白其中难处,陇右新种的酒花难得,麦子的本钱,也远高于红薯。
不过他好歹是个前纨绔现官员,一点酒资,并不放在心上。
不知何时,益州大营的人已经离开。
孙无咎抱着两坛启封的酒,去寻白湛。
郎舅俩不拘小节,不介意饮剩酒。
他倒出一杯,递过去,“段二送来的新酿,麦子搭配陇右的酒花酿成。”
白湛不多追问,端起杯,只当润喉。
段晓棠跟在后面,开口道:“有什么意见尽管说,风味还可以调。”
白湛抿了一口,略一思忖,慢悠悠开口:“能不能再甜一些?”
段晓棠脸往下一沉,带着几分揶揄,“想喝甜的,直接喝蜂蜜水去。”
白湛笑了笑,不再打趣,伸手把案头一份文书推到二人面前,“你们看看这个。”
益州归降,他们总得给朝廷一个说法,交代“失联”的这两年里,都做了些什么。
这份文书,就是呈递上来的工作总结之一。
段晓棠一页页细细翻读,通篇看下来,表面上挑不出半点错处。
矫饰、夸张、空洞……官样文书该有的毛病,它一样不少,可这恰恰才是寻常奏报该有的样子。
段晓棠自己,也不知在多少份这样的文书上署名落印。
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摸不透白湛特意挑出这份,叫他们一同过目的用意。
孙无咎看在新酒的情分上,伸手在其中一段文字上,轻轻一点。
写的是益州大营招安的几伙地方盗匪。
段晓棠依旧没品出其中深意。
白湛抬眸看向她:“你不记得他了?”
段晓棠轻轻摇头。
孙无咎轻叹一声:“先仕宦,后落草为寇,倒是和滑州那位殊途同归。”
白湛缓缓道:“宋道平野心勃勃,声势浩大,哪里肯轻易俯首。”
段晓棠抓住关键词,目光落在匪首名录中宋姓之人身上,心头猛地一动。
她终于想起来,当年袁昊嘉在平康坊受伤,牵扯一众长安纨绔,越国公府的子弟也卷在其中,事后被外放西南为官。
她一时记不起他的名字,“越国公府行三那位?”
白湛微微颔首:“如今,他该是越国公府唯一的活口了。”除宋道平之外。
当年宋子业受牵连被贬离长安,谁也不曾料到,因祸得福。
宋道平追随杨胤起兵谋反失败,宋家阖族获罪,男丁被诛,女眷被没为奴。
宋子业远在西南,闻讯弃官躲入民间,侥幸逃过一劫。
宋道平在滑州声势正隆,外人无从知晓,这一对身负血海深仇的叔侄,私下是何等关系,又如何看待对方。
白湛让益州大营,暗中紧盯此人的动静,暂且按兵不动,静观其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