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段晓棠难得收了平日在外的散漫模样,步履沉稳踏入南衙地界。
她眉峰平敛,神色自持,只眼尾还留着一点惯有的灵动,身后跟着数名亲兵,人人手上不空,有的抬着箩筐,有的提着木桶,步履整齐地跟在她身后。
行至南衙大堂外,廊下候着几位生面孔将官。
他们远远瞥见段晓棠,立刻敛了闲谈,齐齐躬身行礼,“见过段大将军。”
段晓棠脚步微顿,眸色轻轻一动,目光慢悠悠在众人脸上扫过,认出当中一名二十出头的青壮男子,眼底掠过一丝恍然,唇角微微扬起一点浅淡笑意,“裘校尉?”
她早前在李和硕身边见过此人。
跟着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其余几人,眉梢轻轻一抬,“这么说来,你们是从益州来的?”
南衙名义上统辖天下兵马,益州大营的人来长安,本该前来报到。
只不过面上的归附和心底的顺服,从来是两码事。
关键时候,益州派来的,多是眼色通透的伶俐人,不会将他们桀骜不驯又神神叨叨的一面,在外表现出来。
裘维则垂手应答,“正是属下。”
段晓棠微微颔首,眉眼松快几分,笑意真切了些,带出一点亲近,“裘将军此番立下大功,不愧是将门之后,不坠祖先威名。”
这话一出,不止裘维则,他身侧一众同僚都微微一愣,面上藏着错愕。
这一声 “裘将军”,没有附加排行,益州裘氏一脉,父祖叔伯之中,能担此称呼的不止一人。
众人心里暗自揣度,段晓棠身在长安,消息怎么反倒比他们更灵敏?
段晓棠一眼瞧出他们神色里的疑惑,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的了然,双方的认知出现了偏差。
她认得的裘将军只有一位,可裘氏一族,裘姓将领不少。
她连忙补了一句,“左翊卫的裘将军,在山西击溃曹阳成所部,救下不少白氏亲眷,其中包括梁国公的胞妹,实打实的大功啊!”
裘维则是裘彦慧的侄子,她堂兄的儿子。
裘彦慧早年远嫁长安,蜀中只零星听闻她夫君一路升迁,后来蒙朝廷嘉奖,获封诰命,风光无限。
她获罪没入掖庭的消息,传回蜀中时,已经是很久以后了,两地远隔千山,裘家无力相救,只能当再没有这个人。
这一次裘维则受命出使长安,临行之前长辈暗自惋惜,倘若裘彦慧依旧得势,他们一行人在长安,好歹多一条稳妥门路。
一直等到使团走出蜀道,踏入关中,李和硕才告知他,裘彦慧早已加入左翊卫,拜将领兵,驻防山西。
世事变幻,最能印证一件事 —— 交对朋友,何其重要。
裘家又出了能掌兵的将领,可喜、可贺,可惜——不是裘家的儿郎。
姑侄二人谈不上多么深厚的情分,裘维则年少时,裘彦慧就出嫁了,往后十余年,偶有书信往来,再不曾相见。
可一笔写不出两个裘字,裘维则顺势扬起一抹与有荣焉的笑容,“这真是天大的喜讯!家中长辈若是听闻,定然倍感欣慰。”
他又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遗憾,“可惜属下动身来长安的时候,姑姑已经领兵出外,无缘得见一面。”
山长水远阻隔导致的别离,非人力所能强求。
段晓棠浅浅弯了弯眼,“再过一阵,你应该就能收到她的家书了。”
白秀然很快就要从山西回来了。
大堂内,白湛正与并州来的将领议事,段晓棠不欲进去打扰,同裘维则几人寒暄两句,转身往廊下公房寻孙无咎。
原地只余下益州一众小将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道道目光不约而同落在攀上了裙带关系的裘维则身上,心思各异。
段晓棠是近些年来天下间,最富传奇色彩的将领,哪怕远在蜀地,他们也所有耳闻。
横空出世,年少有为,一路做到武将的巅峰,这般际遇,话本里都不敢如此编排。
入长安之后,他们听过各式各样真假难辨的传闻。
先前去大丞相府拜谒,李和硕引荐他们见到段晓棠时,她正同李君璞倚在廊下闲谈,松弛中带着矜傲,眉眼含着几分漫不经心。
待到李和硕上前回禀,她转头的一瞬,笑意尽数敛去,瞳色沉下来,换成上位者的冷肃,对着益州一众高官,语气公事公办,半分暖意都没有。
他们原以为,那才是段晓棠本来的模样。
毕竟是和益州主将平级之人,除了年岁之外,她的战功和地位,足以“轻视”绝大多数人。
今日在南衙廊下,她这般和气地同裘维则闲话,倒和李和硕先前的说法、坊间流传的消息慢慢对上了。
段晓棠之所以对的裘彦慧的近况了如指掌,全因她是白秀然的部将。
两人之间,即便排除那些似是而非的桃色绯闻,也是非同一般。
段晓棠为了白秀然,竟然差点将白旻“发配”边疆。
段晓棠抬脚迈入孙无咎的公房,一眼就看见他安坐案前,指尖捏着茶盏,悠然品茶。
她眉尖一蹙,脸上浮起一点佯装埋怨的神色,“我还以为你又要被案牍埋了呢!”
孙无咎抬眼一笑,“你就不能往好处想一想。”
段晓棠往桌边一站,微微偏头,眼底带着几分促狭,“若是想清闲,在家中品茶岂不是更自在?何苦跑到南衙公房枯坐。”
孙无咎抬手指了指大堂方向,“二郎正在里面见益州来的人,我在这边候着。”
说完,他转而问道,“你今日过来,有什么事?”
段晓棠抬手往后示意,亲兵们将手中的物什放在地上。
“给你们送点东西。”
孙无咎扫一眼,一看就不是公务,不由得好奇:“这是什么?”
“果汁。”
孙无咎并不排斥酸甜果饮,只是心底隐隐觉得,段晓棠特意跑一趟南衙,绝不会单单为送几壶果汁。
他眉梢一挑,笑着打趣:“难不成是什么奇花异果酿出来的,喝了能延年益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