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武卫自韩腾执掌的年代起,就传下一条不成文的规矩——绝不刻意挑战自己。
杜松与吕元正目光一碰,彼此心领神会,瞬间拿定主意。
这般稍有差池就要倾覆全局的差事,还是别折腾自己这一身久经战阵的老骨头了。
薛曲那般老练之人,前去招抚尚且险些栽在陇右,何况是他们二人。
白湛麾下幕僚云集,自有周全谋划,他们只需领兵马在外施压,做好强攻的后手就足矣。
众人正低声商议,白家一行人陆续跨进厅堂。
白湛走到主位落座,沉声颁下调令:“二月,左翊卫移防辽州,驰援山西。”
这一场朝堂与家族里的拉锯交锋,终究是白秀然赢下了。
与她对峙的对手已然匹配完成,正是曹阳成。
座中诸人反应各异,有人神色平淡,也有人暗自松了口气。
眼下南衙重兵预备奔赴陇右,正是要紧关头,倘若当真把白旻远打发去山西坐镇,长安腹地,难保不会生出别的乱子。
调令落定,白湛话锋一转,切入正题。
一众将领再度围拢到悬挂的陇右舆图之前,对着山川关隘、城池据点,细细推敲攻守方略。
段晓棠与白秀然都不在这场陇右战事的谋划序列之内,留在此处,不过是凑数。
旁人讨论得热火朝天,二人悄悄退到厅堂侧边,避开众人耳目闲谈。
段晓棠一开口,带着几分直白的埋怨:“刚才你那一闹,可把我恶心得够呛。”
白秀然轻声安抚:“情势所迫,我只能那样做。”
若是她不主动发难,旁人反倒要疑心段晓棠暗中别有图谋。
她话锋一转,眼底带着探究:“大哥又哪里惹到你了?”
倘若仅仅是为帮自己说话,段晓棠不至于把场面搅得那般不可收拾。
段晓棠侧过头,抬眼望向堂上正侃侃而谈的白湛,撇了撇嘴:“你这位兄弟早前给我传过一句话,我当时差点指使八百刀斧手,把他剁成臊子!”
白秀然猛地睁大双眼。
她素来清楚二人脾性,纳妾那桩风波才刚刚平息,难不成在她不曾知晓的时候,再起新的龃龉?
“究竟是什么事,能让你气到这般地步?”
段晓棠摆了摆手:“这话我不方便说,你有本事,只管去问你兄弟,问哪一个都行。”
南衙上下这么多将领,真要细细盘问,经得起掂量的,怕也就寥寥几个姓白的。
段晓棠不愿继续纠缠这个话题,转而关切道:“你和两千五接连出征,家里的事都安排好了?”
白秀然缓缓答道:“家中诸事照旧按旧例处置,六筒托付给弟妹和四娘照拂。”
若是郑惜娘尚在,徐六筒的抚育之责,本就该落到她身上,说不定还能稍稍缓和兄妹俩之间的关系。
可如今郑惜娘下落不明,白府其余姬妾,资历名分都担不起这份托付。
相较之下,白秀然还是更信得过从小看着长大的白若菱与孙无忧。
就算先前白旻与祝明月的婚事顺利定下,她也不敢放心把儿子交到祝明月手里。
除却名分上的考量,也是信不过祝明月在这方面的“为人”。
不然你看段晓棠,同样不放心让祝明月单独照看段大宝。
顿了顿,白秀然又补上一句:“父亲已经给六筒取好名字了。”
徐父的拖延症,最终成全了白隽。
段晓棠好奇地歪过头:“叫什么?”
“行之,徐行之。”
段晓棠随口打趣:“取这名,是想着你们夫妇二人都要远行,还是盼着六筒能多多走动?”
一丝阴郁飞快掠过白秀然眼底,转瞬消散,她淡淡应声:“或许两层意思都有吧。”
起初她所想的,也和段晓棠一样简单。
离开丞相府之后,她和徐昭然独处之时,丈夫低声引经据典,和她说起了可能得出处:“《孟子》有言,‘徐行后长者谓之弟,疾行先长者谓之不弟。夫徐行者,岂人所不能哉?所不为也’。”
白秀然不算精通文墨,却也曾读过《孟子》,明白这句话内里的含义。
白家子弟大多都这般,不算饱读诗书,却都零星读过几句典籍,谁也说不清,白隽取这个名字,是一时随性,还是暗藏敲打之意。
先前她和徐昭然反复回想白隽当时的神色语气,辨不出分毫端倪。
只是当着段晓棠的面,她不愿把这份沉甸甸的隐忧说出口。
段晓棠读的典籍不多,《论语》尚且只熟记十则,《孟子》读过的篇目,也超不过这个数目。
白隽总是如此,审时度势,却有手腕,柔媚与凌厉兼有之。
他能够耐心施下各种手段,将各种不满安抚下去,却难以解决根本矛盾。
正因为这是根本矛盾,才难以解决呀!
不断规避下去,只是绥靖之法。
等到一众沉浸在陇右沙盘推演里的将领抬眼歇息,方才还在丞相府当众争执,剑拔弩张的白秀然与段晓棠,已然站在一旁,说说笑笑,熟稔如常。
人生如戏,全凭演技,朝堂之中,更是如此。
众人短暂歇憩的间隙,白秀然同段晓棠说起前几日走亲访友的见闻:“我在亲戚府上,见院里种着一丛竹子,模样别致少见,讨了些竹鞭回来,你带回去栽种。若是贝贝爱吃,正好添一份吃食,就算它不爱入口,种在院里,也算一处景致。”
段晓棠连忙追问:“这竹子是从何地传来的?”
贝贝应该吃蜀地的竹种,祝明月早已托去往蜀地的商队,帮忙捎带竹种回来。
白秀然轻轻摇头,不知源头。
她追问:“贝贝现在能吃竹子了?”
段晓棠跟着摇了摇头:“昨日我剥了竹叶,又把嫩笋切成细丝摆到它跟前,它倒也不抗拒,多多少少能吃上几口,只是相较之下,还是更爱喝奶。”
偌大长安,养滚滚的人家寥寥无几,饲养经验无处讨教。
寻常驯养熊兽的人家,只晓得投喂生肉,那套法子,放到贝贝身上,半点也用不上。
她们几个人,日日琢磨该给贝贝搭配什么辅食,守着看它埋头干饭,都觉得心灵净化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