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了还是白智宸出言,一锤定音:“不如先让三郎跟着三哥、大郎身边观事,山西防线本就空虚,他贸然前去,委实凶险。”
他常年戍守边关,比起白家人,最清楚底下暗藏的风浪。
早年仰仗祖上留下的根基,再加自身敢冲敢拼,白智宸自认,纵然及不上先祖昔日的赫赫荣光,但作为领兵的将军,所作所为无愧于心。
只是早年,因着元宏大的私心,他逐渐被边缘化。
待到白家声势一日盛过一日,他愈发觉得力有不逮,许多事只能托付给值得信赖的下属。
他和白淙一同在并州待过数年,对这个侄子了解不少。
纨绔一个。
而且是心性底子不算好的那一类。
往日里白湛没少训斥管教他。
白智宸对自家儿子,都嘱咐他们多跟在白旻、白湛身后,不说能添几分兄弟情,至少跟好人,能学点本事不胡闹。
那时白家执掌并州大营,白淙整日沉溺在城中世家子弟的吹捧奉承里,跟着一众浪荡少年嬉游胡闹,不肯踏入营中习练军务。
偏偏他最会在白隽跟前撒娇卖乖,白隽偏疼小儿子,每每将此事轻轻揭过。
按将门历来的规矩,子弟到十岁上下,就该循序渐入营熟悉兵戈。
如今要叫白淙临危受命,独当一面总领山西防务,白智宸实在难以放心。
他的亲眷、田产家业,半生牵挂都落在山西,若是交到白淙手里一朝倾覆,到时候哭都无处哭去。
明面上看去,赴山西镇守是一桩险象环生的苦差,留在长安,反倒能安享荣华,安稳度日。
白隽目光落在白秀然身上,语气带着几分迟疑:“三娘,你终究是女子……”
方才一场争执,脸面已经撕开大半,白秀然心头憋着一股闷气,当即开口:“既然如此,那就让大哥去!”
另一边,白旻心底已然生出悔意。
他暗自懊恼,当初何苦去招惹段晓棠一干人,不然今日不至于闹到这般难堪的地步。
他心里清楚,就算段晓棠有心帮衬白秀然,促成移防山西一事,也断不会想出这般阴损法子。
若是今日先例一开,往后但凡外地州县生出乱局,旁人都可以拿这套说辞做由头,把他调出长安。
早前兄弟二人私下推心置腹交谈之时,白湛曾说起一番宏大谋划,那构想让白旻十分心动。
右武卫流传出来的方子,白旻也花重金买下一份。
这不是市面上用来博取名声的虚浮文章,但凡掏钱入手的军将,无不妥善收好,视作安身立命传家的宝贝。
出面接洽交易的虽不是他本人,但范成明、庄旭二人,本该知晓幕后主顾是他,依旧照价转手。
由此来看,他和段晓棠之间的关系,倒还没有恶劣到水火不容的地步。
只是拿到手之后,白旻第一反应只觉自己上了当,回过神才恍然读懂,为何右武卫扒地皮那般狠。
他们真缺钱。
眼下被无端扣上“合伙”的名头,白旻有苦难言,只能耐着性子压下情绪,缓缓开口:“三娘,你我皆是白家儿女,自当以大局为先。”
白秀然唇角勾起一抹讥讽,阴阳怪气:“说来也是,老家一众族亲,提起大哥,个个交口称赞,想念得紧呢!”
“三娘!” 徐昭然连忙出声劝阻。
“三姐!” 白湛也跟着低声唤她。
白旻抬手轻轻按着眉心,这一刻才算真切体会到,军国大事之中,裹缠进女人的身影有多麻烦。
一哭二闹三上吊。
苦煞人也!
另一边,一众将官回到南衙,预备商议军务。
奈何几位核心人物迟迟未归,这场议事只能暂且延后。
河东、山西眼下顶多算是疥癣之疾。
他们真正匹配的对手,远在陇右。
吕元正垂眸思索片刻,缓缓开口:“我从前从未踏足陇右,当地山川地势、风土民情,略知皮毛。这一仗该如何打法,怕是要实地勘察之后,才能定下方略。”
段晓棠主动向前一步:“大将军,我有一策,不知当讲不当讲。”
吕元正抬眼,含笑道:“但讲无妨。”
“招降。”
话音落下,吕元正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面色沉了下来:“果然是老夫不爱听的。”
王元亮压低声音嘀咕,可人人听得一清二楚:“我就说,右武卫出来的人,不会招降。”
吕元正出声辩解,“此事和右武卫无关。”
杜松实绩在手,不惧人言,“世事催人老,想不到连段二,都能琢磨起招降的路子了!”
段晓棠神色坦然,并不在意众人调侃:“敌人已经铺排到这一步,不趁机挖一挖他的墙角,未免可惜。”
怪只怪,李牟做人太失败。
或者说,“类人”太成功。
稍有远见之人都看得明白,一旦让他独揽大权,这支兵马的战力短期内会暴涨数倍。可根基不稳,用不了多时,上下必然人心离散。
行兵打仗,凭的是人心向背,而非单凭一身蛮力。
早年段晓棠信奉除恶务尽,如今想法略有不同,罪大恶极者当诛,其余人没必要赶尽杀绝。
或是罚去服苦役赎罪,再不济,也能送到各处矿山劳作。
乱世流离,人力资源是一笔宝贵的财富。
招降之策,除去从段晓棠口中说出,显得有些出人意料之外,本身并不算什么新奇谋略。
白湛早就在暗中布局铺垫,薛曲一直在做这件事,范成达同样也在联络奔走。
只是换作旁人,想要推行,没有这般便利的门路。
要么是坐镇一方的主帅,要么是在当地深耕多年、有人脉根基,寻得到可靠的中间人牵线搭桥。
当初选定薛曲作为陇右主帅,正是因为他早年长期在陇右征战,熟稔当地各方势力。
杜乔特意搜罗了一批有陇右出身,熟悉当地情形的官吏,录入候选名册。
有人脉、有根基,不管是派去地方任职安抚,或是作为示好,传递诚意的中间人,都足以胜任。
换到杜松、吕元正这些人身上,难处重重。
他们在陇右没有声望,对当地情形两眼一抹黑,若是贸然招抚,一不小心被敌方设局诓骗,落得和薛曲一样的下场,也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