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盼儿想也不想,断然回绝:“他的事,我做不得半分主。”
她抬眸直视韦姝妍,“七娘子自问,当年韦氏所作所为,他当真能全然忘却吗?”
当年韦氏所做的,从来不止简单的退婚。
李君玘战败获罪,险些问斩,韦氏也曾暗中掺和。
当然他们如今可以推卸责任,宣称只是个别族人所为。
时过境迁,当年牵连最深的那一批,要么身死殒命,要么远谪天涯,和现如今复起的韦氏族人关联不大。
顾盼儿继续追问:“更何况,他现如今需要的,韦氏能给得了?”
韦姝妍嗤笑一声,“我也觉得,他们是痴心妄想。”
断裂的情谊无法修补,过往恩怨难以消解,新的羁绊无从建立,两家早已是陌路之人。
思绪一转,韦姝妍语气缓和几分:“这些年你的文笔心境,比从前长进太多。”
她心底通透,早年自己被捧为长安才女,追捧的从来不是她的文采,而是京兆韦氏的煊赫家世。
顾盼儿如今凭一己之力闯出名头,纵然距离古之圣贤尚有差距,却早已比当年的自己走得更远。
韦姝妍抬手,将案上一方精致锦匣推至顾盼儿面前:“你帮我品鉴一番,这首长诗,能有几分功力?”
顾盼儿率先问起场外信息,“何人所作?”
韦姝妍唇角微扬,“小女。”
顾盼儿猛然抬眸,满眼震惊:“你亲生的?”
当年韦姝妍与窦氏郎君联姻,郎才女貌,堪称天作之合。
顾盼儿却知道,这对璧人婚后相看两厌,没有半分情谊。
她不曾亲眼见过那位窦氏郎君,只听闻旁人形容,是位风姿出众的世家子弟。
直到她亲身经历过一段糟糕婚姻,才明白外人的评价不甚要紧,有的人光看到他的脸、听见他的声音,就想作呕。
当年的韦姝妍,宁可冒着天大风险与旁人厮混,都不愿让名正言顺的丈夫近身,又怎会为他生养子嗣?
韦姝妍淡淡摇头,笑意疏离:“自然不是。”
顾盼儿打开锦匣,细读通篇诗文,片刻后公正审慎地评价:“文字工整,辞藻尚可,只是立意浅薄,少年无病呻吟之作。但念及作者年纪尚幼,写成这般模样,确有可取之处。”
韦姝妍顺势开口,“那就劳烦顾参军,代为润色一番。”
顾盼儿微蹙眉头,满心疑惑:“为何偏偏找我?”
韦姝妍大可亲自出手,亦或请人捉刀代笔,何必让顾盼儿草上雕花。
韦姝妍抬眸望向她,“谁让,你欠我一份‘人情’呢!”
顾盼儿无从推脱,只得提笔落墨,字字斟酌,替那不知名的少女润色诗文。
这般替人修补瑕疵,拔高立意的活计,远比自己亲笔创作更为煎熬艰难。
良久,文稿打磨完毕。
韦姝妍接过细读,眼底露出满意神色,随即轻轻挥手,“你且回去吧!”
顾盼儿起身移步,行至暖阁门口,终究驻足停顿,回头轻声规劝:“七娘子,浑浑噩噩半生一场空,往后不如守着绮华别苑,安安生生过日子。”
韦姝妍眸色微凉,“何时轮到你来教我做人了!”
直至顾盼儿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庭院尽头,她才缓缓垂眸,轻声喃喃自语,“身在局中,如何抽身!”
千头万绪萦绕心头,顾盼儿无从纾解,第一时间就去寻林婉婉排忧解惑。
果不其然,她在万木春里装咸鱼。
见顾盼儿进门,林婉婉当即放下手中脉案,翻身而起,“谁惹我们盼儿烦心了?”
顾盼儿落座轻叹:“我方才从韦夫人的别苑回来。”
林婉婉立刻双手托腮,满眼好奇,摆出一副乖巧可爱的模样,追问不休:“快说说,发生了什么?你们当年怎么闹翻的?”
顾盼儿斟酌片刻,挑拣出可以言说的旧事,“当年,她想让我嫁入窦氏为妾。”
林婉婉百思不得其解:“这么大方的当家主母?”
顾盼儿缓缓解释,“我只跟着她,无需侍奉她的丈夫。我的父母,她会代为照拂。”
这是在当时情境下,将顾盼儿纳入麾下庇护,最便捷的手段。
甚至在此之前,韦姝妍已经帮顾家解决了几桩麻烦。
林婉婉思路清奇,瞬间歪楼,小声揣测:“她……该不会有什么别的癖好吧?”
顾盼儿沉思片刻,轻轻摇头:“应该没有。”
顾盼儿眼底浮起一层茫然与迟疑,抬眸看向身侧的林婉婉,语气里带着几分拿不定主意的审慎。
“婉婉,我该不该私下和李二哥通个气?”
林婉婉微微一怔,略一迟疑,轻声反问:“他知晓你早年和韦家姐妹有过来往吗?”
京兆韦氏乃是顶级门阀,枝繁叶茂,族人遍布朝野内外,哪怕是同宗同族之人,隔了房头支系,也未必人人相熟,大多往来疏浅。
依照顾盼儿方才的叙述,当年与李家牵扯,结下恩怨干系的,是韦十七娘那一支近亲支系。
至于韦姝妍所属的房头,明面上与李家旧怨毫无牵扯。
可她们顶着同一个姓氏,骨子里流的都是韦氏血脉,是同出一族的人。
细细思量,就能品出其中深意。
倘若李君璞当真对韦氏毫无芥蒂,托情牵线的差事,又怎会层层辗转,落到顾盼儿头上?
顾盼儿神色郑重,缓缓摇头,“他应当是不知的。”
李家与顾家的交情,不远不近,不亲不疏。
据林婉婉所知,李家兄弟过年不会去顾家拜年。
两家关系,说得直白些,就是邻居的亲戚和亲戚的邻居。
再加上男女之别,李君璞不知晓顾盼儿年少时的闺阁交际圈,实在是情理之中。
想来也是荒唐,邻家小妹和前未婚妻,在李君璞眼皮底下,演了一出灯下黑。
林婉婉眉头微蹙,细细斟酌利弊,“依我看,还是悄悄知会一声吧!万一往后他一无所知,赴了某个饭局,猝不及防与韦家人碰面……”
与其到时被打个措手不及,倒不如让他心中有数,早做防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