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冯府之内。
冯睿达见王玉耶赴完文会归来,反倒面色沉郁,不由得笑着开口打趣:“谁惹我们王夫人动气了?”
他今日安分守己,绝对让王玉耶挑不着错处。
王玉耶冷冷轻哼一声,怨气十足:“京兆韦氏的人回来了!”
冯睿达的反应颇为平淡,“他们不一直在吗?”
京兆韦氏身为顶级世家,纵然早年受杨胤之乱牵连受挫,元气大伤,却始终有族人留守朝堂,根基未断,余势犹存。
王玉耶抬脚轻轻踹了他一下,嗔道:“你明知我说的是什么!”
冯睿达缓缓靠在椅背上,“他们家大业大,能按下去几年已是不易,换来换去还不是姓韦的。”
他眼底掠过一丝艳羡与怅然:“不知我冯家何时才能有这般生生不息的底蕴声势。”
论实权,如今朝中韦氏子弟极少有人能越过他。
可冯睿晋困守洛阳,后辈子侄尚且年幼,不堪大用,说到底,他一人独木难支,如何抵得过韦氏族人辈出,层层铺垫的人海战术。
王玉耶自然知晓其中关节,却没有兴致与冯睿达深聊家族兴衰。
冯睿达另起一个话头,低声问道:“你说韦家可会后悔当年的所作所为?”
王玉耶想也不想,冷声道:“有什么可后悔的?路是他们自己选的,事是他们自己做的,利弊得失,他们比谁都清楚。”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语气带着几分嘲讽:“你真当你表弟是人人争抢的香饽饽?”
冯睿达立刻蹙眉反驳:“二郎人品本事样样拔尖,哪里差了?”
王玉耶冷哼一声,“他不肯屈从摆布,不能为家族所用的女婿,算什么好亲事?”
冯睿达也是这般德性,吃骨头不吐渣滓。
冯睿达一时语塞,竟无从反驳。
与此同时,卢府深宅。
卢知微将文会上的人事纠葛抛之脑后,归家后抱着李元柳胳膊闲话。
李元柳笑着打趣:“一群执笔话本的文人雅士相聚,有什么新鲜趣闻?”
“趣闻没有,难题倒是一桩。”卢知微记性极佳,将王玉耶抛出的内宅绝境故事梗概,一字不差地完整复述出来。
哪怕是李元柳,听完这步步绝境的内宅设定,也不由得暗自心惊,直呼无解。
一旁静坐的卢自珍轻笑出声,“无论朝堂还是后宅,不都是那些手段吗?借力打力、扮猪吃老虎、分而治之、釜底抽薪……”
这算什么地狱开局?
真正的人间绝境,是岁大饥、人相食的乱世流离。
相比之下,内宅纷争,不过是困于方寸之地的鸡毛蒜皮。
卢知微素来信服卢自珍的智谋,知晓他定然有破局之法。
可即便听他点拨,依旧难以想象这些计策该如何落地。
若是将主角人设换成卢自珍这般心性深沉、手段狠绝之人,自然能搅动全局,玩弄众人于股掌之间。
只不过纵使赢尽内宅人心,夺尽家事权柄,所得不过是珠宝金玉、虚名礼遇和几句甜言慰藉。
朝堂博弈、沙场争锋不同,一旦胜出,官爵加身,富贵滔天,青史留名。
大结果和小结果,卢大将军分得清清楚楚。
三日后,顾盼儿递上名帖,前往绮华别苑。
雅致清幽的暖阁之内,韦姝妍斜倚软榻,姿态慵懒矜贵。
见顾盼儿入内,她轻轻抬手,示意屋内侍奉的一众仆婢尽数退下,阁中瞬间静谧无声。
顾盼儿眼角余光淡淡扫过刚才立在角落,容貌清秀的两名侍童,随即迅速垂眸敛神。
韦姝妍目光落在自己指尖鲜亮饱满的蔻丹之上,漫不经心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旧日熟稔:“怎的不把孩子一并带来?”
顾盼儿从容作答,“风烈天寒,孩童体弱,不便出门奔波。”
韦姝妍微微颔首,语气带着几分玩味与戏谑,“早年我一直以为,那孩子是你与李二郎的骨肉。回头再看,十七娘去西域吃沙子,实在冤枉得紧。”
她甚至暗自揣测,当年顾盼儿前夫意外身亡,背后或许是顾、李二人联手做局。
这般诛心之言,让顾盼儿一时语塞。
总不能说,当年若非韦氏势利退婚,陪李君璞熬过那段最落魄的岁月,如今在长安安享富贵的就该是韦十七娘了。
韦姝妍眸光微转,淡淡开口:“河东柳氏的郎君,倒都是世间拔尖的俊俏人物。”
被戳中软肋,顾盼儿更不敢说话了。
二人当年分道扬镳的缘由之一,就是顾盼儿无意间窥见了韦姝妍不为人知、放浪形骸的另一面。
顾盼儿自幼被父母严格教养,熟读圣贤经典,恪守闺礼风骨,从小到大所听闻的才女先贤,都是德才兼备,风骨凛然之人。
韦姝妍曾是她年少时最想效仿的榜样,骤然窥见偶像背离世俗、恣意妄为的隐秘一面,让尚且年少的顾盼儿心神惊骇。
彼时的她,心性稚嫩,若不主动抽身,及时斩断交集,以她微薄的家世,懵懂的前路,极大概率会被韦姝妍的行事风格带偏,误入歧途。
如今年岁渐长,历经世事,她反倒渐渐读懂了当年的韦姝妍。
身处豪门桎梏,前路晦暗无望,若是再不寻法子麻痹心神,日复一日困于牢笼,人生就彻底无望了。
顾盼儿沉默良久,低声讷讷道:“男女情谊,终究要两厢情愿,强求不得。”
韦姝妍淡淡扬唇,“总会情愿的。”
顾盼儿抬眸望向韦姝妍,纵然保养得宜,真实年岁摆在那里,足以生出一个柳维灿了。
不知她是贪恋年少鲜活的皮囊,还是全然忘了自身的年岁。
顾盼儿直入正题:“从前欠你一份人情,七娘子,你究竟想要我做什么?”
韦姝妍眼底带着几分赞许,轻笑一声,“顾参军肩膀硬了,何事都敢担当几分了。”
顾盼儿语气审慎,不敢轻易许诺,“能不能担当,也要看是否力所能及。”
韦姝妍敛去笑意,“叔父想要见一见李二郎,你与他交情匪浅,可否牵线搭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