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比风更冷。语言模块被冻住,思维逻辑被冻住,全身都被冻住。如在冰窖。满眼都是白灼的寒气。那一双双望向他的眼睛,犹如空洞的窗口。
“德拉帕特大状?”
骷髅叫他了。思绪慢了半拍,他才僵硬地站起身。可完全不知该说什么。整个世界仿佛浓缩成了一小块,沉闷,压抑,窒息,如同身处逼仄的空间,如同卡在细窄的墙缝。
好累。要不,就这样结束吧。
“德拉帕特大状?”
骷髅再次叫了他了一声。嘲弄在那张毫无人样的脸上漾开,犹如塌陷的冰湖。对方的声音化作银针,又被寒风拨弄,发出刺耳的鸣叫。
他甚至能想象出自己被处死时,对方的狂妄大笑。死在这种人手里,真不甘心。但不甘心又能怎样呢?他能消除所有人的记忆、控制所有人的思维吗?
“怎么,精于诡辩、通晓律法的德拉帕特大状,是准备投降了吗?”骷髅嗤笑,“啧啧,大状的口才呢?大状的规矩呢?大状的正义呢?大状的法律……”
他突然不想听对方的聒噪了,他打断对方,“能不能暂时休庭。”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样做。但声音好像还没风的动静大,甚至有可能,脆弱的音波都没有穿透空气。
骷髅愣了一下,随后问,“你说什么?”他好像没听清。
不知哪来的火气,一下子顶到脑门。
德拉帕特大声道,“我说,能不能暂时休庭。这回听见了吗?”声音穿透空气,弹到远方的山脉上,又折返回来。耳边满是歇斯底里的呻吟。缭乱又飘渺,听起来甚是不堪。
骷髅再次愣住,然后问,“这次又是什么理由?”他摸了摸下巴,啧啧两声,继续道,“我不会又破坏哪条所谓的规矩了吧?德拉帕特,三番五次用同一种借口,这就没意思了吧?”他看了看他,露出令人厌烦的微笑,“承认输给我了,并不丢人。要怪,只能怪你学艺不精。啧啧,还卡奈公会的银牌状师呢,原来连个流氓都辩不过。”
哄笑声一片。那些不学无术的混混好像捡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
好生气。
德拉帕特咬着牙,道,“老子想休息一下,可以吗?”
“嚯,老子。”骷髅冷笑,“哇,真文明,真优雅,真高贵。怎么,终于露出真面目,不装了是吗?哇,老子喜欢。”
“辩护人有提出休庭的权利!”可能是多年积累下来的知识自动触发了协议,德拉帕特居然说出如此站不住脚的理由。
骷髅耸耸肩,“但法官大人不想允许呢。戏台搭了一半,结果你说不想演了?不好意思,观众们不会尽兴呢。是不是,兄弟们?”
“是!”
土匪们异口同声,满耳都是他们的狂妄。
接着,流氓们振臂高呼——
“我们要看砍头!”
“我们要看砍头!”
“我们要看砍头!”
德拉帕特瞪了过去,他试图寻找出喊得最大声的那个,可每个人的口型,每个人的声音似乎都一样,他完全不知道该把自己的怒火倾泻给谁。他好像面对的是一片海。耳内被嗡鸣声、呐喊声填满,他闭上眼,重重吁了一口气。
哒的一声,水杯触碰桌面的声音弹起,也把那些耳鸣,驱散了出去。
他睁开眼。
“先生,”莱内森看着他说,“我们调查了整整两天的证据,可还未提交给法庭呢。”眼波如秋水,平静如初,毫无波澜。
德拉帕特真羡慕他的心态。死到临头,居然还能如此淡定。
“先生,结果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曾经努力过。”莱内森将那个文件袋推了过来,“我曾经做过一场必然会失败的手术,成功几率只有百分之二十左右,但我还是坚持下去了,因为我知道,我得对得起自己的职业操守。先生,请把流程走完。你也不是一个人,你身后有我和大人,还有——”他指向陪审席,“哈丁先生与众多渴望公正之人。”
霍拉德给予肯定的目光,然后点点头。
阳光落在陈旧的牛皮纸上,点缀出别样的色彩。好像被人从墙缝里拉了出来。世界突然豁然开朗。
“我没说谎,帕拉德特,我真的没说谎……”风暴哭着说。他那充满哀求的模样,就像祈求自己原谅的小孩子。
摸到文件袋的那一刻,脑子好像忽然清醒了——是啊,调查了整整两天的证据,不摆出来就认输,老子还是德拉帕特?!老子还是卡奈法务的银牌大状?!
“别他妈哭哭啼啼了!”德拉帕特对风暴凶道,“你不想死,老子更不想死!”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给老子振作起来!咱们还没输!”
“是!”风暴忍住哭,大声回答。
德拉帕特抹干眼泪,猛地一拍桌面,然后拽起文件袋,站起身,走了出去。
“行,那就不休庭了!”他对骷髅大声宣告。
“我本来也没答应啊。”
“轮到老子了对吧?”德拉帕特粗暴地扯开文件袋,然后掏出一沓纸,举起来,面向陪审团,“这里,是邮轮杀人案的全部罪证!从目前的证据判断,风暴确实杀了人,但只杀了一个,而且是正当防卫,被迫反击!死者也不是罗宾·弗里曼!而是一个绰号叫做血猫的瘾君子!他才是杀害镣铐与彼得罗维奇·索洛维约夫的真凶!”
“呵,你说不是就不是?证据呢?”
德拉帕特无视骷髅,径直走向陪审席。他将那沓纸交给哈丁,“诸位请看一下。”接着,转向莱内森,问道,“医生,是你给第三名受害人做的尸检吧?”
莱内森站起身,“正是在下。”
“那可发现什么疑点?”
“此人绝不是罗宾·弗里曼。一,体型不符,据霍拉德大人的走访,此人应该为一个身高一米七五、体重约为二百三十斤的胖子,但第三名受害者,确是个不到身高一百七十公分、体重不到九十斤的偏瘦之人;二,第三名受害者体内d系列残留严重超标,且远超正常人水平,甚至远超瘾君子水平……如果我没测算错误的话,这个人,根本不可能活着出现在舱内。”
哈丁一边看文件一边频频点头,接着又将文件递给其他人传阅。
“医生,”德拉帕特继续问,“如刚才六指所言的怪物,您怎么看?”